8月22日，中国文学地理学会第十六届年会暨第十一届硕博论坛在吉林省延吉市延边大学召开。会议由中国文学地理学会、延边大学、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广州大学联合主办。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游历图书馆创始人吴必虎教授受邀出席并作《文学地理在游历研究框架中的重要地位》主旨报告。
以下为报告实录：
尊敬的刘川鄂大会主持人、尊敬的曾大兴会长，非常高兴有机会参加中国文学地理学会年会。之前我参加了在新疆石河子大学和盐城师范学院举办的两届年会，这是第三次。怪曾老师让我知道得太晚，因为我想从第一届就参加。每次参加文学地理年会都会学到很多知识。我考大学的时候是被骗到理科去的，实际上想考文科，在我们那个时代，成绩稍好一点的同学不让考文科，一定要考数理化。不过我读大学以后，还是到中文系和历史系及其他文科院系去听课，文学的种子从来没有灭过。退休以后更加放肆，随自己性子来，最近几年做游历研究，也就是地方书写的研究比较多，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心得。
我今天跟大家汇报的是关于游历研究的内容，我们在北京有一个游历图书馆，曾会长给它另起了一个名字叫文学地理学图书馆。这实际上说明游历研究与文学地理研究有非常深厚的联系。在这里，我想阐述文学地理研究在整个游历框架中的地位及其相应的表达。
一、游历与游历研究框架：地理学、旅游学与游历书写
什么叫游历？我们给它一个定义：人类有史以来，在旅途与目的地的新知探索与异地体验。在这个过程中就形成了大量的旅行书写和地方书写。
在这个过程中，游历发展本身最早期是以探索为主的，我们叫探索性游历。探索也包括人类去找吃的、找喝的，然后一个人类的集团形成政治力量，向外寻求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最后出现了亚历山大东征、成吉思汗西征这样的一种战争式的对生存空间的夺取。这种探索性游历存在于工业革命1841年之前。1841年之后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旅行社托马斯库克旅行社成立，体验性游历才逐步增加，产生了现代旅游学等相关学科。 总的来说，探索性游历和体验性游历是人类两种不同的游历类型。
游历，特别是探索性游历，对于很多学科的出现和成长非常重要，包括文学。文学不是在家里的书斋中看古书，而是在大地上行走，行走过程中特别容易在新的地方产生写散文、写诗、写骈文、写赋、填词这样的冲动。
人类学、文学、历史学、哲学，当然地理学更是紧密地跟游历发展相关联。根据我们游历图书馆的收藏，对所有书做了新的分类以后，我们发现游历活动是人类几大学科成长的基础。早期首先是与地理学相关的基础学科，包括地质学、地貌学、海洋学、气象学、水文学这些地学学科的系统知识，都与游历的探索有关。到了1841年以后，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人们喜欢出去玩、出去旅游。出去旅游之前，要找找文献，读读古诗，读读咱们在座的文学家写的地方书写和对地方书写的评论，这样就在他们脑子里种草，种完草以后就想去旅游了，这个我们称为旅游学。
游历图书馆的收藏范围包括旅游理论，主要的游历者即旅行家，从摩崖石刻，到山水诗词，再到散文这些对地方描写比较多的书籍。媒介除了语言文字描述以外，还有山水画、刻在石头上的石刻、石碑等，以及后来形成的影视录像。比如我们这两天在延吉，肯定很多老师和同学会拍照，然后发微信朋友圈，朋友圈就是现在的游历记录。这些就是游历的一个基本框架。
不管哪种研究，都离不开文学的参与。文学从地方书写到文学地理再到文学景观，整体形成了人类对地球表面各种现象的观察。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全唐诗有多少万首诗？大约三分之一左右都是山水诗，或者说到了某个地方旅行以后有感而发。我们对日常看到的山水常常会有审美疲劳，没有感觉，但外地人、外国人到这个地方以后什么都新奇，就会写下来。
明朝的时候，有一个韩国人叫崔溥，他掉海里去了，飘到了台州。明朝政府把他从杭州用大运河的船送到北京，明孝宗弘治皇帝见了他。回去以后当时的朝鲜国王李娎让他写一下这次经历，就是《漂海录》。他对大运河的描写比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要详细。这说明什么？典型的观光者或新到一个地方的人，对景观的敏感性要高于当地人。所以地方书写虽然有当地的精英在书写，也有外地人来书写，但外地人书写更加动感情、更加细致。因此我们说文学的地方书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类社会现象。
这次我们有一篇文章提交大会，我的同事李敏会在今天下午第六小组作汇报，主要是讲13个外国人在明清两代从澳门到广州、到韶关、到赣江和鄱阳湖，再沿大运河到北京这条路线上的记录，这些外国人写得比明清两代中国人更完整。为什么？这就是外国人记录的特点。文学的地方书写实际上变成了我们研究古代社会经济文化、人类发展、区域文化交流、多元一体等问题的历史大数据。哈佛大学有一个中国历代人物传记数据库，属于数字人文，而文学地理是数字人文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支，古代文学家做了很多工作，他们写文章时没想到后来会变成别人做大数据的数据源，这是一个新的发现。
所以我们说整个游历研究就是一个学术框架，涉及地理学、旅游学和文学，其中文学这块就是地方书写和旅行书写两种状态。我们把所有的地方书写和旅行书写都称为游历的记录，这些记录可以作为历史研究、地理研究、人类学研究、民族学研究、外贸史研究的基础。比如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虽然是一个移民过程和汇款记录，但实际上反映了当时很多华侨或闽南人漂泊海外的地方记录。
二、文学的角色：旅行书写与地方书写
在游历的过程中，文学的书写非常重要。我们把它分成两类：一个人写很多地方，比如徐霞客从江阴一直写到云南，这叫做旅行书写；而像庐山这样一个地方被成千上万人书写，叫地方书写，庐山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是一种文化景观。昨天晚上在《中国文学景观志》编写出版座谈会上，主编曾大兴、各分卷编委和中国旅游出版社责任编辑一起讨论了《中国文学景观志》，景观正是旅行书写和地方书写的一个支撑。
地方书写当中，除了自然文学或文字记录以外，还有山水诗画和摩崖石刻，比如湖南永州的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就变成了4A级景区。像徐霞客的旅行书写，对沿途来说都是当地的地方书写，所以很多地方把徐霞客塑像、徐霞客游记中提到的风景重新刻碑。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和我们正在做一个工作，要把徐霞客游记重新用现在的新技术，包括制图和卫星遥感，结合当地文学地理专家的合作，把每座山的当时线路地图和景观刻画出来。
游历图书馆，也就是大家看到的右上角文学地理学图书馆北京馆，是曾会长亲自题名的。希望大家有散文集或任何地方书写的著作都可以捐给我们图书馆。刚才曾会长已经捐给我一本文学地理学概论英文版，由商务印书馆和Springer出版社合作出版。
地方书写沿文化遗产线路非常密集，我们在武夷山做了一个万里茶道游历图书馆，最近在云南保山高黎贡山里面做了一个南方丝绸之路游历图书馆。未来我们准备在全国布设十到十二个这样的文化线路主题游历图书馆，像秦蜀古道就准备在阆中古城来做。蜀道书写非常多，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马强教授，他就写了关于唐代蜀道文学的研究，这是文学地理研究中的重要成果。
三、文学景观与目的地塑造
文学景观是我们整个中国文化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景观包括聚落景观、产业景观、公共事业景观，以及非具象的民俗、语言文学和宗教，文学景观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一块。我非常支持在座的各位专家与中国旅游出版社合作，共同来做这样一套体系。昨天我们已经看到《中国文学景观志·北京天津卷》的样书，它很快就会成为像《方舆胜览》一样的明珠。我很赞同福建师大陈庆元教授说的，写“志”的人永垂不朽，“志”会传至永久。
文学景观对目的地塑造非常重要。我作为一个旅游研究者、学地理学出身的人，要感谢历代的文学家，包括在座的文学地理学研究者，因为地方书写是地方文化沉积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重要来源。一个地方的地方性形成一种地方特色，比如到了延吉你会发现延吉的特色，到了延安有延安的特色，到了延庆有延庆的特色，中国用“延”做地名的也很多，这就是地方塑造。人文地理学中有一个词叫place making，即地方塑造，旅游学者把游客去的地方叫目的地，而地方塑造中的一种就是目的地塑造，正是通过文学景观来实现的。
我的博士生纪凤仪，现在在南开读博士后，她在复旦大学周振鹤教授明代文集统计基础上，对明代文人游历记录做了系统研究，把明代文人写的长三角地方点都整理出来，像洞庭山、焦山、苏轼题咏处、灵隐寺、虎丘等，都是反复出现的地方。苏东坡一生虽然老吃苦，不断被王安石和改革党打击、不断被发配，但他沿途所到之处，都留下了书写，如今都变成了5A级景区。
我的发言最后想说的是，在座的各位专家辛苦了，感谢你们为旅游目的地形成做出的巨大贡献，而这个贡献是通过历代文人的地方书写以及今天我们文学地理学的研究提炼，以《中国文学景观志》这种形式，让旅游目的地能够走得更深更远。谢谢大家。
中国文学地理学会第十六届年会暨第十一届硕博论坛
（2026年8月22日 ，延边大学）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