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端着酒杯刚敬完一圈,一个穿米色裙子的女人站起来朝我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才走到我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炸出一声吼:“她是我女朋友!你一个部门经理也配让她敬酒?”满堂笑声卡在喉咙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攥紧拳头正想转身,一只手死死掐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皮肉。

是郑慧。

她脸色惨白,嘴唇抖着凑到我耳边:“别动手……这是叶总的人……”我低头看着她,慢慢挣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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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郑慧往我西装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几年,天气一转凉就忘不了这茬。

我说不用,她偏要放,两个人站在玄关那儿推来搡去,最后她赢了,把纸巾按进我左边口袋,又拿手拍了两下,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今天你升职宴,换身新的。”

“衣柜里那套灰的不是挺好。”

“那件领子磨边了。”她说着,人已经进了卧室,把那件深蓝色西装拿出来,抖了抖,举到我面前,“穿这件吧,精神。”

我嗯了一声,没再争。

伸手接衣服的时候,看见她手指上戴着我当年买的那枚戒指。

银的,不贵,戴了十几年,磨得发亮。

她一直没换,我也一直没给她换。

想到这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帮我理了理领口,头都没抬,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我说,“工作上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虚,把目光别开,假装去鞋柜那儿找鞋。

过了几秒,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别找了,皮鞋在门边搁着呢。”

转身进厨房端汤去了。

那碗汤是冬瓜排骨,装在洗得发白的保温桶里。

她拧上盖子递给我:“宴席上少喝点酒,喝多了没人伺候你。”我接过来,想说句软话,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口。

这些年我跟郑慧之间就是这样,话越来越少。

不是说感情出了问题,是工作上的事拿回家说也没用。

她在小学当老师,管着一帮孩子,我在厂里上班,画图审图跑车间,各忙各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可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瞒了她一件事。一件挺大的事。

我资助了一个叫何韵寒的女孩,整整十年。

这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是车间技术员,工资不高,活儿累,冬天站八个小时腿都是僵的。

那天中午休息,我在车间门口抽烟,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求助信息。

一个县城女孩考上省城大学,父母双亡,交不起学费,想找好心人资助。

我本来没往心里去,每年这样的信息多了去了,我一个小技术员,哪有余力管别人的事。

刚把烟屁股摁灭转身要走,兜里手机响了,是郑慧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包了饺子。

挂了电话,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的女孩叫何韵寒,照片印得不清晰,但能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起郑慧前几天跟我念叨,说她们学校有个学生,爹妈没了,跟着奶奶过,眼看要辍学了。

郑慧背着我给那孩子垫了学费,还叮嘱我别说出去。

她做了好事不吭声。

我那天站在公告栏前头,就想起了她。

后来我去了一趟邮局,按地址汇了第一笔钱。

数目不大,够交一学期学费。

第二学期又汇了一笔。

第三学期也是。

就这么一年一年接上了,从高中到大学,再到考研,整整十年。

何韵寒给我写过几封信,开头都是“沈叔叔”,字迹工工整整的,信纸有点发黄,像是攒了很久的稿纸。

信里跟我说她考了多少分,入了什么社团,在图书馆勤工俭学。

我从来没回过信。

怕她心里有负担,怕她觉得欠着人情。

她后来考上研究生那一年,我去学校看过她一趟。

远远地看了一眼,她跟同学从图书馆出来,个子高了,扎着马尾,笑得挺灿烂。

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没上前打招呼。

就是那一次,我跟郑慧路过她学校,在校门口合了一张影。

郑慧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只当是路过顺便看看。

照片洗出来之后,她随手塞进了我西装内袋,我没在意,后来就一直夹在钱包里。

去年何韵寒毕业了,我也没再汇钱。

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普通人做过的一件小事,记在心里就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嫁给了我们集团总裁叶德江。

更没想到,她今天要来参加我的升职宴。

02

宴会安排在酒店二楼,时间是六点半。我五点四十就到了,站在门口迎宾。

十一月的天,傍晚风大,吹得酒店门口的旗子哗哗响。

我站在门廊底下,手揣在裤兜里,手心全是汗。

来的人陆续到了,公司里的老同事、部门里的下属、几个合作方的负责人。

每个人都跟我握手道声恭喜,我笑着应,寒暄两句,人就进去了。

可心里一直惦记着手机。

何韵寒中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今晚会来。

我看了那消息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心里七上八下的,盼着她来,又怕她来。

怕的是她当众感谢我。

这十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资助的事。

在公司里,我靠技术吃饭,靠本事往上爬,不需要别的名堂。

万一让人知道我跟老板娘有这层关系,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有人说我是讨好,有人说是攀附,我这人嘴笨,到时候解释不清。

正想着,张炎彬到了。

公司股东张总家的独生子,二十三岁,刚从国外回来,安排在我部门实习。

小伙子长得精神,穿着也讲究,一身休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像是从哪家时装杂志上撕下来的。

一进门喊了一声“沈经理”,那调子又轻又飘,跟说笑话似的。

几个同事围上去递烟,他摆摆手说抽不惯,又有人给他引路,他一转身,视线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没往心里去。

这个张炎彬,来部门三个月,干活挑三拣四,开会迟到早退,我提醒过两次,他嘴上应着,下回照样。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郑慧。

“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正门口,你从左边进来。”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看见她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了。

她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枣红色外套,头发盘得齐齐整整,还涂了点口红。

她年轻时候好看,这些年虽然年纪上来了,但这么一收拾,站在那儿还是体体面面的。

我迎上去,她把手里的保温桶往我怀里一递。

“宴会厅里又没有锅,汤怎么热?”

“让服务员帮忙,他们有微波炉。”

“太麻烦人了。”

“不麻烦,你拿进去就行。”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自己也跟着往里走。

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踩着细跟皮鞋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忽然想起当年刚认识那会儿。

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镇上小学教语文。

我周末骑车去镇上,就为了看她一眼。

“愣什么?走啊。”她回头喊我。

我哦了一声,紧走两步跟上。

正要说点什么,手机又亮了。

我低头一看,是何韵寒发的:“沈叔,我到了,已经在宴会厅里了。”我心头一跳,没敢当着郑慧的面点开。

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下意识往宴会厅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被郑慧看见。

“谁呀?催得这么急?”

没谁,工作群里有人问事儿。”我含糊应了一句。

她没再追问,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进了宴会厅,我帮她把保温桶放好,指了指第三桌:“你坐那边,跟彭玉珏她们一桌。”她点了点头,没动地方,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她摇摇头:“没有,你去忙吧。”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沈明,你那西装兜里,怎么有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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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愣了好几秒。

“什么照片?”

“你自己看吧。”她说完就走了,没再多说。

我摸了一下西装内袋,果然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几年前我跟她在何韵寒学校门口那张合影。

照片上我穿着工装,她穿着白色短袖,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梧桐树底下,背景是一排教学楼。

当时拍完就塞进包里了,什么时候放回这身西装里的,我压根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一阵心虚。

倒不是照片本身有什么问题,问题是照片拍的是何韵寒的大学校门,她要是认出来了……我可从来没跟她提过这所学校。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一回头,张炎彬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笑得很响,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的人陪着笑,腰弯得低低的。

我正要移开视线,余光里,主桌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何韵寒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色裙子,头发披着,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安安静静的。

她好像也看见了我。

那目光穿过拥挤的人影,落在我身上,顿了一顿。

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心跳得飞快。

这会儿音响正好放出一首老歌,声音很大,压住了满屋子的人声。

我听见自己酒杯里的冰块叮当响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握不住。

这时候彭玉珏从第三桌那边走过来,端着一杯橙汁,笑眯眯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沈经理,恭喜啊。”

“谢谢谢谢。”

“郑慧让我过来问问你,汤要不要现在热了喝?”

“不用,先放着吧。”

她哦了一声,正要走,又停下来,压低了声音:“沈经理,那主桌那位,是谁呀?好漂亮。”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可不是八卦啊,就是觉得眼生。叶总旁边那个,是他夫人?”

“是叶总夫人。”我说,“我见过一次。”

“哦……”彭玉珏点点头,目光在何韵寒身上又停了两秒,“难怪呢,看着气质就不一样。”她端着橙汁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正要往洗手间去,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何韵寒又发了一条消息:“沈叔,我过去跟您说句话可以吗?”我站在过道里,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04

我最终回了她两个字:“别了。”隔了大约半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觉得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是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这层关系,也可能是怕郑慧多想。

但事情的发展,没有给我留太多思考的余地。

我一个人站在过道上,思绪有点乱。

一会儿想起十年前那个在车间门口抽烟的自己,一会儿想起邮局柜台前排队汇钱的情景,一会儿又想起何韵寒考上研究生那年写给我的信。

那封信我一直留着,夹在家里一本旧书里。

信上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沈叔叔,等我毕业了,我想好好报答您。”我当时看了就笑了。

一个孩子,能有多大本事,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可如今她长大了,嫁给了公司总裁,真有了报答的能力。

正想着,何韵寒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犹豫,就那么走过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大部分人都在聊天,没几个人注意。

可我一抬眼,正好看见她手里的酒杯,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我站住了。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我面前。

她喊了一声“沈经理”,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的张炎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已经站到了我们跟前。

他先喊了一声“韵寒姐”,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算客气。

何韵寒点了一下头:“张公子。”

“韵寒姐,你怎么过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张炎彬往她跟前凑了一步,带着一股酒气,“今天周末,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不开车,用不用我送你?”

何韵寒没接他的话,端着酒杯转向我:“沈经理,今天这杯酒,我敬您。”我胸口一沉。

她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张炎彬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何韵寒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韵寒姐,”他说,“你跟他?”

“我跟沈经理有点渊源。”何韵寒说,“今天想当面敬他一杯。”

张炎彬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什么渊源?”何韵寒没有回答。

她举起酒杯,向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沈经理,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这么多年……”

这话还没说完,张炎彬一伸手,把我手里那杯酒扫开了。酒杯砸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全场都怔住了。何韵寒手里的酒也洒了一半,裙摆上溅了几滴红酒。她脸色一下沉了:“张炎彬,你干什么?”

张炎彬像是豁出去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韵寒姐,他一直纠缠你对不对?我跟你说,他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你不用怕他,在这儿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同事之间造你的谣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拽何韵寒的胳膊,像是护着她似的。

我脑子嗡地一下。

这小子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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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出来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张炎彬面前了。

他喝了不少酒,说话带着一股酒气,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小公牛。

他冲我吼了一声:“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声音很大。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张炎彬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越说越来劲:“韵寒姐,你今天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清楚,他到底是你什么人!”有人“嘶”地吸了口冷气。

有人站起身,又不知道该怎么上前,站在原地瞎着急。

我的拳头攥紧了。

说实话,我这辈子没怎么打过架。

当了这么多年技术员,最急的时候也就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吵两句,从没动过手。

可张炎彬那句“他到底是你什么人”,是真的踩到我的底线了。

我正要上前一步,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腕子。

我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