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刚到连队报到的莫言端着搪瓷碗,数着馒头,一口气塞了八个,身旁的新兵小声提醒:“哥们,慢点,锅里还有呢。”他装作没听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挨饿。很多年后,他回忆起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与儿时的自己并无二致,仍旧像抢食的小兽。
时间往前拨回1955年,山东高密的春天依旧泥泞,刚出生的莫言成了家里第十张嘴。祖母总说,家里多一口人,不是喜,是债。债要靠粮食来还,可粮袋子早就瘪得不成样子。
饭桌上的规矩简单粗暴:谁快,谁就能多嚼两口。四岁那年,他与堂姐为了半片发霉红薯干几乎天天开战。姐姐哭,他也哭,祖母护着姐姐,婶婶趁机数落母亲,屋里像炸开了锅,却没有一丝饭香。
挨饿真正的阴影来自1960年前后。野草被拔净,树皮被刮光,村子边的土丘变成坑洼月面。死人一具接一具,年轻小伙把尸体抬到槐树下任狗撕咬,没人再有力气讲究体面。莫言说,那时天色灰得像被水泡过的纸,连哭声都干涩。
为了寻找能咽下去的东西,村里人尝试过白土。有人把土和水搅成团,吞进肚子,随后像堵塞的水管一样憋死。惨状让少年的莫言明白,活命并非必然,而是一场带着泥沙的赌博。
上小学后,他第一次见到一整车煤炭。阳光照在煤块上闪着光,小伙伴以为那是某种黑色的糖。莫言起哄:“咬一口试试,真甜。”于是几十张小嘴嚼得嘎嘣作响,班主任看傻了,自己也掰下一角送进嘴,结果咽都咽不下,却仍点头说好吃,只因肚子空得发疼。
救济粮终于在最冷的一年抵达。每人半斤豆饼,祖母掰下一粒像杏核般的碎屑塞进他嘴里,他含了半晌才舍得咽下。对面邻居的老汉却在回家路上把两斤豆饼一扫而光,喝水后腹胀破裂,一命呜呼。饥饿不仅考验胃,更考验人性的极限。
进入70年代,村里迎来第一批化肥厂下脚料——棉籽饼,味苦带涩,但油星子在篝火里噼啪作响,香味直钻鼻孔。夜里,莫言假装上厕所,摸黑掰一块埋在被窝,边烫嘴边咀嚼,感觉像偷了一座金库。
若碰上牲口病死,生产队支个大锅生火,男人看火,女人加盐,小孩围一圈流口水。莫言的二哥趁大队长离开,顺走一只马蹄子,兄弟几人抢着啃到精光。骨头熬汤,汤底见了底,土灶还在嘶嘶冒气。
日子缓缓回暖,是在动荡末期。家里年底分红拿到近300元,父亲咬牙称了整整五斤猪肉。锅揭开,油香扑鼻,肉块在汤里翻滚。莫言三两口扫净碗里的那份,母亲把自己的悄悄拨给他,嘴里却念叨:“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哪敢信,仍是风卷残云。
有人嘲笑他没出息,作家还端不住筷子,他把笑声当成风声,从不辩解。因为记忆深处,饿得直咬煤渣、吞白土的日子像锈钉钉在骨头里。那是无法遗忘的疼,也是一辈子逃不掉的影子。
当兵后,他的胃逐渐驯服,每餐两个馒头足够。炊事班长打趣:“大肚量也有撑不住的时侯。”莫言笑笑,却清楚,这不是胃变小,而是心里那只惊惶的野狗终于被食物安抚。
有意思的是,他成名后常被邀参加文学沙龙。长桌上点心精致,诸位作家细嚼慢咽,他却总是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妻子在旁轻声提醒:“别急。”他应一声,却依旧筷影翻飞。习惯如影随形,这或许是饥饿留给他的永久烙印。
莫言常说,少年时代自己不过是一头猪、一条狗,争食、打滚、被饥饿驱赶。那不是自嘲,更像一次冷静的自剖——如果生存都成问题,尊严和矜持只是一张纸。如今他把这些写进小说,写进获奖演说,不过是在告诉读者:回忆并非矫情,而是把那些啃煤、吃土的夜晚,替同辈人留作证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