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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威评书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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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入平虏城》

明·杨守礼

黄风吹远塞,暝色下荒城。

门掩钟初度,人喧鸡乱鸣。

胡笳如在耳,军饷倍关情。

惆怅浑无寐,隔帘山月明。

嘉靖十九年,巡抚都御史杨守礼巡边视察时候,来到了平虏城,在诗中给看官们描绘了一幅美丽的平虏城傍晚的风景。

这首诗,威记每读一遍,都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它不华丽,不炫技,可字字句句都是从边塞的风沙里"吹"出来的,带着黄土地的腥气,带着军营的炊烟味,带着一个巡抚深夜不眠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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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平虏城是个什么地方——它是宁夏的北大门!

要读懂这首诗,得先知道平虏城的历史过往。

平虏城,就是今天的宁夏平罗县。弘治六年(公元1493年)筑城,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置平虏守御千户所。它地处宁夏镇的北面屏障,"北控河套、西扼贺兰山口",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嘉靖宁夏新志》里有一句话分量极重:"苟失平虏,则无宁夏;无宁夏则无平、固;无平、固则关中骚动,渐及内地,患不可量矣。"

换句话说,平虏城是当时平定"套虏"——游牧于河套地区的鞑靼、瓦剌等游牧部落的前沿阵地。那时候的平虏城,地处边境地带,十分荒寂,除了驻军和家属,难得有人来。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贺兰山在城西六十里外横卧,黄河在城东十五里流淌,城北九十里就是镇远关——再往外,就是蒙古铁骑随时可能南下的河套草原。一座孤城,卡在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咽喉要道上,身后是银川平原的鱼米之乡,身前是漫无边际的荒原和随时可能发生的战火。

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杨守礼以巡抚都御史的身份来到这里巡边视察。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摸清家底"的——看看边墙牢不牢、驻军够不够、军饷到没到、百姓苦不苦。

03

再说这首诗的画面——动静之间,是一个边塞的黄昏

"黄风吹远塞,暝色下荒城。"

开篇十个字,威记觉得是明代边塞诗里顶好的句子。黄风,不是清风,不是微风,是塞上那种裹着沙尘的、干涩的、打在脸上生疼的风。它吹过"远塞"——吹过漫长的边防线,吹过一座座墩台,吹过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暝色下荒城"——夜色像一块大布,慢慢"下"来,盖在这座荒凉的城池上。"下"这个字用得极妙,仿佛暝色是有重量的,是天公亲手把暮色"放"下来的。荒城,不是废城,是荒寂的城、人烟稀少的城。白日里尚且有军旗猎猎、人马喧喧,到了傍晚,风一停、鸟归巢,整座城就剩下风声和远处贺兰山的沉默。

这两句,是远景,是大景,是天地之间的苍茫。

"门掩钟初度,人喧鸡乱鸣。"

镜头一转,从城外切到城内。城门掩上了,晚钟刚刚敲响,钟声"度"过城墙,飘向远方的荒野。就在这钟声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人声,是鸡鸣。杨守礼是重要官员,巡边时随从的人马一定不少,所以才有了"人喧鸡乱鸣"的热闹。

这两句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静中之动"。城门掩上了,本是静的;钟声初度,本是悠远的、静的;可偏偏在这静里,爆发出人喧和鸡鸣。这种反差,让这座荒城有了人间烟火气。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座军事据点,而是有人住的、有生命在挣扎的城。

"胡笳如在耳,军饷倍关情。"

这是全诗的转折点。前面四句,威记看到的是一个边塞的黄昏;从这往后,威记看到的是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胡笳,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乐器,声音凄厉、悠远、苍凉。杨守礼站在平虏城里,仿佛听到了胡笳声——也许是真的有,也许是幻听,也许是历史的回声。这声音提醒他:敌人就在不远处。这座城,随时可能成为战场。

而"军饷倍关情"——五个字,重若千钧。军饷,是军队的命根子。饷不到位,兵就会哗变;兵一哗变,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宁夏就危险;宁夏一丢,关中震动,大明江山都要跟着抖三抖。

杨守礼"倍关情"的,不只是军饷这个数目字,而是军饷背后那一串连锁反应。他忧虑得简直睡不着觉。

"惆怅浑无寐,隔帘山月明。"

这一夜,他没睡着。帘子外面,贺兰山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清清楚楚,月亮又圆又冷,照在城头,照在边墙上,照在巡逻士兵的铠甲上。

"山月明"三个字,是全诗最静的一笔。可这"静",是"惆怅浑无寐"的静,是一个巡抚深夜不眠、望着贺兰山月色出神的静。月亮不懂人间的忧烦,它只管明晃晃地照着;可正因为它不管不顾地照着,反而衬出人的渺小和忧思的深沉。

04

杨守礼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巡抚

光看这首诗,你可能会觉得杨守礼是个多愁善感的文人。错了。他是个硬汉。

杨守礼,字秉节,号南涧子,山西蒲州(今山西永济)人,正德六年(1511年)进士。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到任之后,他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整肃边防,革除贪蠹,疏通城壕,增加墩戍。

第二,修筑贺兰山赤木口关墙——这是他最得意的一笔。"利益于宁夏之大者无逾于此"。他在《登贺兰山修赤木口》里写道:"筹边不计苦,净虏岂言功。沙里三杯酒,出山见月东。"——早晨上山巡视,归来已是月上东山,衰身欲坠,酒里掺沙,为国筹边,不计辛苦。

第三,恢复北路镇远关、黑山营重防。

第四,嘉靖十九年(1540年)六月,蒙古吉囊部五六万骑大举入犯,杨守礼与总兵任杰、副总兵陶希皋率精锐之师于铁柱泉迎击,斩获四百四十首级。

第五,同年冬,以功升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按以前惯例,三边总制缺,天子必就朝中威望素著的大臣选任,以当地各位巡抚都御史直接升任,实自杨守礼开始。

第六,主修《嘉靖宁夏新志》。

这是一个在一年时间里,既修关墙、又打胜仗、还升了官的能臣。他不是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文官,是真正到贺兰山口丈量地形、到赤木口督修关墙、到铁柱泉带兵迎敌的实干家。

而《晚入平虏城》写的,正是他这样的一个人,在这样的一个傍晚,在这样的一个孤城里,心里在想什么。

05

这首诗最打动人的,不是"黄风吹远塞"的苍凉,也不是"隔帘山月明"的诗意,而是中间那句"军饷倍关情"。

为啥?因为这句话,把杨守礼从一个"边塞诗人"还原成了一个"父母官"。

他完全可以写"胡笳如在耳,征雁倍思乡"——那是一个文人该有的情怀;他完全可以写"胡笳如在耳,壮志倍凌云"——那是一个武将该有的豪情。但他写的是"军饷倍关情"。

军饷,多俗气的一个词。可它就是边防的生命线。士兵们离家千里,出生入死,图啥?图那点军饷养家糊口。军饷不到,士气就散;士气一散,边墙再高也挡不住敌人。

杨守礼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升迁,不是自己的诗名,是那些他可能叫不出名字的士兵,能不能按时领到粮饷,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在战后活着回家。

这种惦记,让他"惆怅浑无寐"。

所谓"父母官",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坐在高堂上审案子的人,是会在深夜为了士兵的军饷睡不着觉的人。

06

"隔帘山月明"。杨守礼那一夜没睡着。他隔着帘子,看着贺兰山上的月亮。那月亮,照过秦汉的边关,照过唐宋的烽火,照过无数戍卒的铠甲和思乡的泪。此刻,它照在嘉靖十九年平虏城的巡抚驿馆里,照在一个忧国忧民的老人身上。

月亮不问人间事,可人间事却都在这月光下无所遁形。

威记觉得,这"山月明"三个字,其实是一种"镜鉴"。它照见了边塞的荒凉,照见了军情的紧迫,照见了军饷的窘迫,也照见了杨守礼这颗拳拳之心。

更重要的是,它照出了一种"孤独"。巡抚大人这一夜的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是"肩上扛着一方安宁"的孤独。全宁夏的安危,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睡,也不敢睡。

这种孤独,历史上很多实干家身上都见过。屈原说过"众人皆醉我独醒",诸葛亮说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范仲淹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杨守礼没说过什么名言,他只是在平虏城的一个夜晚,因为军饷的事儿愁得睡不着,写下一首诗,然后继续去修他的赤木口关墙。

07

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平虏城里那位巡抚,隔着帘子看山月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在想,赤木口的关墙什么时候能修好;他可能在想,军饷什么时候能到位;他可能在想,吉囊的骑兵下一次什么时候来;他可能在想,远在蒲州的老母亲,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但他一定没想自己。

这就是杨守礼。一个在正德、嘉靖年间,宦官专权、朝政日非的大明朝,认认真真修关墙、踏踏实实打胜仗、兢兢业业管军饷的巡抚。他在宁夏只待了一年,但这一年里干的实事,比很多待了五年的巡抚都多。《嘉靖宁夏新志》是他主持纂修的,贺兰山赤木口的关墙是他督修的,平虏城北边那道五十里的边墙,也是他力主修筑的。

而《晚入平虏城》这首诗,就是他这一年报国情怀的最真实的写照。

黄风、暝色、晚钟、人喧、鸡鸣、胡笳、军饷、无寐、山月——九个意象,串联起一个完整的黄昏到深夜。它不是一幅静止的画,是一部有声音的、有温度的、有呼吸的纪录片。

"惆怅浑无寐,隔帘山月明"——"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杨守礼替大明负重,守住了宁夏北大门;那些无名的小兵替杨守礼负重,守住了平虏城的一砖一瓦。而今天威记能在宁夏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能去沙湖看鸟、去贺兰山看岩画、去平罗逛县城——背后是四百多年前,那个黄风呼啸的傍晚,那位巡抚大人眼里的忧虑,和那一夜无眠的山月。

"苟失平虏,则无宁夏"——杨守礼们守住了平虏,也就守住了宁夏,守住了关中,守住了大明半壁江山。

而今平虏早已改名平罗,"平虏"二字里那点"平定外虏"的杀气,也早已消散在贺兰山的晚风里。可每当威记读到这首诗,仿佛还能听见嘉靖十九年那个黄昏的钟声,还能看见那位巡抚隔着帘子望月的身影。

山月依旧明,黄风不再来。这,或许就是杨守礼们当年"军饷倍关情"的真正意义吧。

威记敬那一轮山月,更敬月下无寐的人。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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