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上午9时50分,因心肺衰竭,医治无效,姨母在上海安详辞世,享年92岁。接到表哥电话的刹那,心中骤然怆然,心绪平复下来,犹如电影回放,万般往事涌上心头。
姨母生于乱世,长于风雨,不平凡的经历折射普通人的波澜万丈。从1934年于山东省阳谷县安乐乡申刘庄出生,到1960年从山东省聊城专区教育干部学校数学科毕业,从1954年与大学毕业的姨父结婚,到1957年姨父在上海华东政法学院被错划为“右派”,从1961年扶老携幼迁户到江西省景德镇市鹅湖中学与下放的姨父团聚,到1978年姨父被平反恢复名誉返回司法岗位工作,从1998年随姨父退休后跟子女迁入上海浦东安享晚年,到2004年2月姨父去世,再到一个人20多年在沪的自立自强......92载人生起落,历经时代跌宕,阅尽人间风霜,却始终温良笃定、坚韧从容。姨母一生从教,先后在村小学、公社中心小学、工厂子弟学校教授数学,桃李不言,默默耕耘数十载,将半生热忱付于三尺讲台,为人正直、待人宽厚,一生清白磊落,令人敬重。
最令晚辈动容的是姨母重情重义,与姨父不离不弃的一生。当年姨父在上海华东政法学院蒙冤错划右派被下放,从繁华的大都市远赴偏远的江西省景德镇的乡村,人生跌入谷底。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姨母携家随行、不离不弃,照顾姨姥爷、姨姥姥,哺育表哥、表姐、表妹一子二女,熬过最清贫和最艰难的漫长岁月,直至姨父平反归岗。这份患难与共的深情,堪称普通人最珍贵的风骨,一代人的命运缩写。
我与姨母缘分深厚,年少记忆的大半温存也是源于江西景德镇。上个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因中苏关系紧张,我与弟弟随母亲远赴景德镇暂住,寄居姨母家。那段疏散生活虽然清贫,却是我童年最温暖纯粹的时光。在姨母身边,在小河里抓泥鳅,上树摘橘子,因害怕手拉手跑着穿过村子里的墓地…… 满是烟火温情、欢声笑语。听姨母教诲,瓷都的历史,江西人吃辣的来历,孝敬缘何重要…… 满是实用知识,娓娓道来,至今历历在心。
尤其难忘,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大学刚毕业,年少意气,动念赴海外留学。在与表哥赴景德镇游玩时,听闻此事,姨母慷慨予我500元资助。那可是每月58元、工资低廉的时代,着实让我兴高采烈。但阴差阳错,最终未能成行。后常戏言:“好像以留学之名骗得姨母厚爱。”其实玩笑背后,是感恩姨母当年那种纯粹的疼爱与期许,及至自己也已过花甲之年,每每念之,格外暖意萦绕。
姨母生前最重手足情。听我母亲讲,当年家中兄弟姐妹很多,但历经艰苦岁月,大多夭折,唯留姨母与母亲姊妹二人。姨母退休后居住在景德镇,一度帮人做瓷器生意,也曾多次来哈尔滨出差。后来搬到上海长居,母亲则一直在哈尔滨。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却一生牵挂、岁岁惦念。即使年过七旬,仍数次远赴哈尔滨探望妹妹,在母亲旅居三亚过冬时,耄耋的姨母依旧不辞路远,跨海相见。不惧年老路遥,只为姊妹情深,这份手足情世间难得,给我们晚辈树立榜样。
2018年9月父亲大人辞世,84岁高龄的姨母特意从上海赶来冰城送别,重情重义,恩重如山,作为晚辈终生铭记。
2023年10月,姨母再次专程来哈看我母亲,在我和妹妹家轮着住了十余天,我们兄妹轮着请姨母吃饭,还叫来小叔一大家子陪姨母吃饭聊天。也是这次,姨母在临回去前,不小心在院子里摔倒,导致髋骨骨折。表哥接她回上海做了手术,很成功。虽然姨母后来恢复了体力,但那也是姨母最后一次来哈尔滨。
近年,我每逢赴沪开会,必会专程去探望姨母。每次与表哥、表姐、表妹几家围坐闲谈、共叙家常,看到姨母胃口大开,安然平和,顿感这种温馨安宁就是最难得的岁月静好。每次的短暂相聚,都会温暖此后的似水流年,成为奔波忙碌中的我最柔软的慰藉。也万万没想到,上个月31日下午4点半,我在上海杨思医院ICU病房,握着躺在病床上姨母的手的那次聊天,竟然成了与姨母在人世间的诀别。
今姨母安详辞世,是一生积德所得福报,善始善终,圆满安然。岁月无声,恩情有痕,姨母一生善良、坚韧、重情、豁达,风骨长存,音容永记。
表哥在讣告中给姨母的“盖棺定论”亦合我意:正是92载风雨人生、蹉跎岁月,磨砺出了母亲从容无惧、刚正不屈的鲜明个性,也活出了她想要的人生精彩,给自己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8月19日为今年的“七夕节”,姨母在这一天仙逝,仿佛是在兑现冥冥中与在天国安眠的姨父之间的某种约定,在我看来,这一天也注定是姨母和姨父天国相见、不再分离的好日子。
“懿德长留尘世上,音容永寄白云间”。愿我最敬爱的姨母,天堂无疾无苦,安然长眠,一路安好,千秋永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