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欢迎来龙餐馆》成为热门电影。据猫眼数据，截至发稿，该片总票房已达约13亿元。
许多观众不知道的是，电影虽然讲的是中东的故事，但影片70%的场景是在青岛东方影都影视产业园（下称“东方影都”）完成。场景搭景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200多栋建筑，14个摄影棚同时运转，历时6个月，按照1:1的比例完成。
东方影都美术服务部负责人朱志杰曾被问过一个问题：搭个厨房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影镜头展现的是一间厨房，但朱志杰看到的是秩序：灶台背后连接着真实的排烟管道，墙角的油垢按照生活痕迹一层层做旧，一处看似随意的墙面，在IMAX摄像机下要经得起特写。
一间厨房如此，一座“影视城”更是如此。“造城”的困难之一在于能不能在规定时间里，把设计、施工、灯光、摄影、道具、特效、群演、后期全部组织起来。
为了从无到有建设一座“中东城镇”，东方影都提供了一套庞大、琐碎、几乎没有“高光时刻”的服务保障体系。
东方影都是中国电影工业化制作的重要基地之一，拥有40个国际标准摄影棚、32个置景车间以及恒温水棚、数字影音中心、虚拟拍摄平台等配套设施，上下游产业链配套完善，这大幅降低了跨地域调度的时间成本与不确定性。
在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副教授李岩看来，《欢迎来龙餐馆》标志着中国电影工业从“造奇观”转向“造生活”，证明国内基地可以复刻充满生活痕迹的异域场景，重工业能力已能服务于日常叙事与人物情感，展现出多部门协同的工业化水平。
“柴米油盐”式的服务
10万平方米的实景搭建、200多栋建筑的复刻⋯⋯这听起来像一份蓝图上的数字。
“但真正落地的过程，充满了‘柴米油盐’的保障性服务。”朱志杰表示，所谓“柴米油盐”，并非食材物资，而是大型摄制现场海量细碎的协调工作，例如场地适配、人员进出、设备运输等，以及美术、置景、道具等部门提出的场地使用需求，都需要影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协调。同时，还要与设备、安监、消防、门岗等不同岗位保持沟通，把剧组提出的问题落实到具体环节。
据朱志杰介绍，剧组拍夜戏、连轴拍摄是常态。为配合拍摄进度，项目期间影都相关工作人员需要保持通讯畅通，及时处理剧组提出的临时需求。有时候可能就是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需要马上确认车辆能不能进、东西放到哪里、现场谁来配合。
东方影都是封闭管理模式，实行多班轮岗，门岗全天候值守。因此，既需要对进出人员、参演艺人信息、物料运输车辆做报备筛查，又要想办法兼顾片场保密与摄制效率。“一天几十台车辆，几百人次进出是常态，拍摄期间累计进出可达数万次。”朱志杰说。
影片中大量枪战、爆炸戏份尤为吸引观众眼球，但这也意味着会有较多现场动火作业。对此，东方影都需提前完成安全培训，排查可燃物等风险隐患，落实每一次动火流程报备，并与消防等部门做好衔接，为剧组正常拍摄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
在长期配合剧组工作的过程中，朱志杰对剧组美术和置景团队的工作也有了更直观的感受。200余栋建筑并不是简单搭出外观，街道、店铺、餐馆以及各种生活化陈设都做了较为细致的处理。
他说：“有些地方我们天天从旁边经过，会看到他们一点一点往里面加东西。最后再进去看，整个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很像真正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朱志杰表示，我们的工作比较琐碎，主要是解决剧组在现场遇到的实际问题，保障现场拍摄正常推进。
人工智能无法替代实景拍摄
随着AI（人工智能）生成、虚拟生成、CG等技术的火热，一个问题被反复提及：技术已经如此发达，为什么还要耗费数月搭建10万平方米的实景城镇？
在东方影都技术总监于秋贝看来，答案在于“质感”。AI生成、虚拟制作目前仍处于工具阶段，能够提升效率、辅助创作，但还无法替代实拍的真实质感，尤其是写实题材的重工业电影。
朱志杰也持同样观点。他认为，AI可以快速生成概念图、完成重复性的基础工作，但要达到电影级的画面精度，满足导演的创作要求，实景搭建与实拍依然不可替代。
李岩表示，一处好的置景不是“背景”，而是一个不说话的角色。它可以参与叙事，甚至成为冲突的一部分。比如餐馆里的不同区域，可以构成人物关系的空间化表达：谁在餐厅前台，谁在后厨，谁被允许进入哪个空间，谁只能站在门外，这些都在无声地交代权力、身份和情感距离。当战争破坏这个空间时，观众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栋房子，而是人物赖以生活的秩序。当餐馆重新升起烟火，和平的意义也就不需要台词来宣讲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技术在这部电影中毫无作为。据于秋贝介绍，东方影都主要为该片提供了三维扫描服务，即用一台装载150台相机的车载移动式三维扫描阵列，扫描了约100名群演，生成三维数字资产，通过“种人”的方式将数字群演植入战争场面，解决了实拍中群演数量不足的问题。
另一个AI无法替代的环节是寻找外景的工作。这项工作由东方影都外联制片负责。东方影都外联制片负责人丁泽介绍，他的工作就是把导演脑子里的画面，翻译成现实中的地址和场景。
丁泽表示，《欢迎来龙餐馆》中有一个重要的外景，即主角徐福的东北老家戏份，要求还原2000年左右的老职工宿舍风貌。受地域建筑气质差异限制，在青岛筛选出契合东北老城质感的小区难度较高。
丁泽采用了“扫街”模式：在全青岛每天跑五六个小区，逐一核验建筑外观、楼道格局与周边环境，累计筛选出30余个备选点位，最终由剧组导演和美术团队实地复勘，选定市北区海伦路街道南昌路社区。在此基础上，美术团队再做铺雪、铺煤渣、放老式汽车等陈设加工。
丁泽表示，外景拍摄不是找到地方就行，还要完成社区报备、居民沟通、停车与后勤点位规划，甚至提前预判扰民风险并制定预案，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准备到位，拍摄才能顺利推进。
向重工业电影迈进
《欢迎来龙餐馆》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电影工业化进程的微观切口。
2016年，青岛东方影都影视产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东方影都招商负责人高勇慧刚入职东方影都时，影都周边还是一片工地。那年，东方影都封顶了第一批摄影棚。当时国内对“重工业电影基地”还没有清晰概念。
早期，东方影都引入的主要是科幻、奇幻、魔幻等项目。高勇慧发现，参与制作出爆款电影，影都也只是收了些“场租”。究其原因，在于当时影都的产业链、供应链不完备，无法深度嵌入项目的制作链条。
这不是东方影都独有的困境。传统影视基地高度依赖剧组租赁收入，项目来了有饭吃，项目走了就空转。
东方影都的转变始于产业链的构建。高勇慧回忆，最早剧组来了，除了摄影棚，什么都得从外地调。随着产业生态的逐步完善，周边已集聚影视文化全产业链企业千余家，其中持有广电制作许可证的企业超400家。
高勇慧表示，如今餐饮、住宿、车辆、美术置景、器材、外联、群演，全可以在东方影都解决。剧组来到这里，影都就能承接很多服务。
朱志杰表示，不同于不少影视基地企业仅注册落户、实际不在本地开展生产的模式，入驻东方影都的美术、器材类企业都实现了实体化生产生活。这些企业年均在影都驻留约200天以上。拍摄一部大型工业电影往往同时需要摄影棚、机械设备、实景置景、特效、虚拟拍摄、服装、道具和后期系统。它表面上是一件文化产品，背后却像一家临时成立的大型制造企业。正因如此，《欢迎来龙餐馆》这部电影，在东方影都可以快速调动几百个工种，临时“生产”出一个现实世界不存在的空间。
高勇慧表示，目前，东方影都的项目类型日益丰富，除传统科幻、奇幻题材外，现实题材、异域题材、无限流等高概念作品陆续进入园区，《流浪地球》系列、《封神三部曲》《独行月球》等头部项目均在此拍摄。
产业生态成熟后，东方影都的商业逻辑也随之改变。高勇慧表示，东方影都正在从“房东”向“制作综合服务商”转型。过去，影都主要提供摄影棚等配套服务；未来希望向上游延伸至内容开发、联合出品，向下游拓展线下文旅合作、IP衍生开发。目前，东方影都已向影视服务、影视科技、影视文旅等产业链拓展。
目前，中国重工业电影仍面临挑战。高勇慧表示，业内做项目趋于谨慎，预算能省则省，但创作要求不会因此降低。如何在相对有限的预算内做出更好的作品，是行业正在寻找的平衡点。
李岩认为，中国重工业电影正处于从“项目驱动”向“系统驱动”过渡的阶段，他将这个阶段概括为“重工业2.0早期”。硬件能力已接近国际水平，但职业化的技术工人、标准化的制片能力、国际发行能力等“软基建”仍然薄弱，系统能力尚在形成。
李岩表示，过去很多国产电影，尤其是重工业项目，往往是临时搭班子、临时找场地、临时组织技术力量，拍完就散。这种模式可以靠个别导演、个别项目撑起一两部大片，但很难形成稳定积累。东方影都这类平台的出现，让国产电影第一次有了比较完整的“工业底盘”。国产电影不再只是靠某一部片子去“赌”，而是可以依托一套基础设施持续生产。
（作者 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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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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