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以来的书法评论语境之中,好多人给董其晶贴上了这么一个标签:“香光字软”。不少人仅凭他的几帖传世小幅行草说调,草率断言其书风孱弱柔媚,缺少雄强厚重的气象。这种以偏概全的判断,实则错过了董其昌书法最见功力的核心面貌。不信你来看看他的这帖大字行书作品《陋室铭》,这是他晚年所书大字行书长卷。
此作现收藏于台北故宫之中,以纸本墨迹册页留存,陋室铭篇幅虽不长,仅有八十几个字,但他书此作却长达九米之多,单字就逾十厘米的开阔尺度,展现出董其昌驾驭大幅书写的非凡能力,也藏着他毕生追求的 “淡中见厚、松里藏实” 的书法理想。
从笔法的源流来看,其笔意熔铸了王羲之的灵动姿致,同时还有颜真卿的浑厚内质与米芾的跌宕体势,但却对三家做了极具个人色彩的取舍与改造。观历来书家写大字之时,多是依赖重按铺毫、方折猛转来营造气势,最终往往陷入形体笨拙、结构臃肿、墨色沉闷的困境。董其昌却跳出了这一固化路径,以 “小字笔法写大字” 的思路,将晋唐笔法的精微细腻注入大幅书写之中。
如果说笔法是《陋室铭》的内在筋骨,那么墨法与章法便是它的气韵灵魂。董其昌是书法史上极懂水墨控制的书家之一,这件作品更是将 “淡墨传神” 的美学推向了极致。全篇墨色温润洁净,通透素雅,从头至尾几乎不见涨墨漫漶、焦枯燥裂与宿墨淤积,浓淡层次细微而自然,仿佛春日薄雾笼罩林泉,清而不薄,淡而有味。
此作单字欹正相生,俯仰错落,左右结构开合有度,避让宽松;繁字不显拥挤局促,简字不至单薄空疏,大小排布随性自然,全无刻意安排的板滞雕琢之感。行笔之时舒展松活,运笔节奏匀缓平和,线条粗细变化含蓄内敛,全无突兀的反差与紧绷的僵硬感。
最见匠心的是转折处的 “暗转” 处理:他摒弃了大字书写中常见的生硬方折,以圆转暗过的方式完成笔锋转换,让线条在流转中始终保持中锋质感,既消解了刚猛霸悍之气,又让字形纵长舒展,重心稳而不僵。
他尤其针对米芾书法中的 “躁气” 做了深层修正。米芾作书以势为先,欹侧跳荡,锋芒外露,在董其昌看来,终究少了几分 “复归平正” 的淡然天趣。因此在《陋室铭》中,他将米芾的跳宕之气收敛于内,起笔多凌空取势,顺势轻落,藏露互见,既无尖锐刺目的圭角,也无沉重僵死的顿按,落笔轻盈却根基扎实。
董其昌曾提出 “生秀” 的书学主张,认为赵孟頫的书法因过于精熟圆熟而略近俗态,自己的字则因保有 “生涩” 之感而得秀色。这种审美追求,在《陋室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与赵孟頫书法的圆熟精整、处处精工不同,董其昌的大字不求点画皆合尺度,反而带着一种不刻意求工的率意与自然。
启功早年便曾觉得董字平凡无奇,甚至心生轻视,直到书艺渐深、阅历渐长,回过头再品董其昌的作品,才恍然领会其中的甘苦 ——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点画,实则熔铸了诸家之长,自然流出,毫无矫揉造作之态。他盛赞此作全无米芾的狂躁之气,高妙入格,正是读懂了这份淡中见奇的内在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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