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美术馆新馆的展厅中,出现了一组对于中国观众颇为陌生的形象:像人像兽,又像从植物、石头和某种史前图腾中拼合而来的生命,它们被拉长、扭曲,鲜明的色块和粗粝的线条之间,既有20世纪欧洲现代主义留下的痕迹,又始终潜伏着一种更加古老的文化印记。

这些作品来自委内瑞拉艺术家奥斯瓦尔多·维加斯(Oswaldo Vigas 1923-2014),这是他的作品首次在中国国家级美术馆展出,展期从8月15日延续至11月22日。两个大型展厅汇集了这位南美知名艺术家七十年来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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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在阿拉加斯的工作室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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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维加斯曾进入战后巴黎的现代主义艺术圈,在巴黎学习与创作,他熟悉立体主义、几何抽象、非形式主义等现代主义语言,却一次次回到前哥伦布文明、神话、萨满、自然与故乡,这也是此次展览真正值得观察之处。

维加斯的七十年,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风格变化史,更重要的是,它提出了一个20世纪许多非西方艺术家都曾面对的问题:当“现代艺术”的标准主要从巴黎、纽约这样的中心产生,一个来自拉丁美洲的艺术家,究竟怎样成为现代的,同时又不失去自己?

贯穿维加斯一生的“女巫”与巴黎影响

维加斯早年学医,后来弃医从艺。一次在加拉加斯自然科学博物馆的探访是维加斯创作生涯的关键转折。维加斯的儿子洛伦佐·维加斯回忆,父亲年轻时原本学习当时流行的风景和肖像画,但当他看到古老雕像和视觉符号时,突然意识到这实际上就是他的文化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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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维加斯创作的拉丁美洲石刻

展览中也呈现了这一系列的早期作品。展览将1942年至1952年概括为维加斯的“原始具象与‘女巫’奠基期”:维加斯研究前哥伦布时期的神话和图像,尤其受到塔卡里瓜维纳斯雕像启发,创造出介于人、兽、植物与矿物之间的混合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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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维加斯 《亚热舞鬼》 油彩布本 140cm× 90.5cm 1952年 广东美术馆“心无外物”展览现场

这成为理解维加斯此后七十年创作的一把钥匙。此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姜俊介绍,维加斯的绘画经历了几何抽象、抒情抽象、新具象等巨大变化,但“女巫”所代表的思想并没有消失:世界并非由彼此隔绝的物种和物质组成,人、动物、植物乃至石头可以相互渗透;现实也不是唯一的现实,在可见世界的背后,还有神话、记忆、祖先和想象构成的另一层世界。

这使人很容易想到拉丁美洲文学中人们熟悉的魔幻现实主义。但如果仅仅把维加斯归入一种充满异域色彩的拉美魔幻,反而会遮蔽他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他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这种古老的世界观转化为20世纪的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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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20世纪中叶,巴黎仍然是全球现代艺术最重要的中心之一。维加斯进入这个中心,接触欧洲现代主义最前沿的艺术语言,他与毕加索、林飞龙、维克多·瓦萨雷里等艺术家及知识界有所往来,置身于交错的艺术网络中。

展览“巴黎时期”的部分展现了维加斯这一阶段的创作:具有强烈具象意味的图腾被拆解,成为更加有机的几何符号;此后,维加斯又转向更自由、更强调笔触和身体性的非形式主义及抒情抽象。

姜俊告诉澎湃新闻,维加斯的某些作品第一眼令人想到蒙德里安式的几何结构,但其图形来源又可能指向委内瑞拉的古代遗址、岩画以及原始石刻。“它既是现代化的、机械美学的,同时它又是看向自己的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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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维加斯 《赤物》 油彩布本 73 cm × 92cm 1954年 广东美术馆“心无外物”展览现场

1960年代以后,维加斯重回委内瑞拉。从1964年至1992年,他进入到多元融合与新具象的阶段,重新在作品中引入人物、动物、母性、受难、和平之鸟以及拉丁美洲神话与民俗,同时继续使用已经掌握的现代主义形式。

“他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现代主义,最后他已经变成他自己了。”此次展览的联合出品人、季丰轩创办人季玉年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她认为,维加斯真正成熟,是在经历过西方之后重新回到自身,“他的艺术语言很国际,但里面保存着非常强烈的本土文化,而且这种结合并不显得传统或者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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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维加斯《思源》油彩布本 195 cm × 133 cm,1976年 广东美术馆“心无外物”展览现场

在现代语言与本土文化之间寻找平衡

维加斯与中国观众之间其实有一个意外的连接点:20世纪的中国,同样出现过一代远赴巴黎、东京等现代艺术中心的艺术家。他们归国以后,同样面对一个问题:学习过西方之后,怎样重新理解自己的传统?姜俊因此把维加斯与20世纪中国留欧艺术家的经历并置——同样远赴艺术中心,同样需要在国际化的现代语言与本土文化之间寻找平衡。差别在于,维加斯对这条道路坚持了极长时间。他不是偶尔从古代艺术中借用几个图形,而是把“回到本源”变成贯穿一生的方法。

1993年至2014年,维加斯的绘画反而越来越简单。复杂的形式实验逐渐退去,线条变得直接,色块趋于纯粹,动物、人和某种无法命名的生命重新出现。它们有时像儿童随手画下的怪兽,有时又像数万年前洞穴墙壁上的图形。

季玉年最喜欢的正是这一阶段。在她看来,年轻的维加斯仍然在学习、发现、试验,到晚年却像获得了一种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的自由,像个小孩子一样,带着童趣与幽默。那不是技术的退化,而恰恰是经历了立体主义、构成主义、几何抽象等漫长训练之后,对形式重新获得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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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维加斯 《春分、秋分》 油彩布本 180cm ×120cm

维加斯于2014年去世。十多年后,他的作品第一次以大型回顾展的方式进入中国国家级美术馆。

这背后还有另一个变化:全球艺术史本身正在重新书写。

在当下,中国对于诸如维加斯这样的拉丁美洲艺术家仍然相对陌生,姜俊认为,或许维加斯的意义不仅仅是让中国观众简单认识一位来自委内瑞拉的艺术大师,而是借另一个非西方社会与欧洲现代主义相遇的经验,重新思考中国自己的现代艺术道路。

(注:本文展览作品图片由季丰轩画廊和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提供)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