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木门之前,我在走廊里把鞋底来回蹭了三遍,可灰还是从鞋缝里往外冒。

这件衬衫是老伴从夜市淘的,领口磨得发白,我抻了又抻,觉着哪哪都不得劲。

可没法子,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老母亲的药钱,全押在这次面试上了。

门里传出一声“请进”。我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个短发女人,正低头翻文件。我张嘴想介绍自己,话还没出口,她抬起了头。

她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我也愣住了。

她眼角那颗小痣下面,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十四年前那场暴雨里,我在河堤下拽住一个女孩的衣领,她眼角被枯枝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我记得太清楚了。那血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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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工地上的活儿,我干了十二年。从脚手架的活儿干到搬砖扛水泥,岁数一天比一天大,力气一年比一年差,可我从没想过会轮到我。

那天下着小雨,工头老刘把我叫到铁皮棚子里,递了根烟过来。我一看见他递烟,心里就咯噔一下。

老刘说:“老蔡,上面查得紧,你这岁数,合同不好签了。”

我愣了一下:“我上个月体检还好好的。”

老刘不看我,只抽烟:“不是身体的事。你五十五了,工地有规定。上面来人查,查到就是大麻烦。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你理解理解。”

我站在原地,烟在手里捏了半天,没点。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我走在马路边上,水顺着雨衣领子往里灌,后背凉飕飕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没了工作怎么办,而是晚上回家怎么跟秀珍开口。

王秀珍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肠却软。她要是骂我几句,我倒还好受些。就怕她一声不吭,把饭菜端到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我。

从工地到家,四十分钟路。我走了一个半钟头。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炒白菜的味道。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今儿咋这么早?”

我说:“工地上没活儿,先回来了。”

她顿了顿,没追问,又缩回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儿子志强打来电话。他在省城读大学,大三,学的是计算机。电话里他说:“爸,我找了份兼职,暑假不回去了。”

我说:“念你的书,别瞎操心。”

志强笑了笑:“爸,我同学都说我爹年轻。”

我嘴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头堵得慌。这孩子打小懂事,他越是懂事,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秀珍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是给老母亲熬的。

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了,腿脚不利索,风湿病犯了,膏药贴了一背。

药碗搁在桌上,热气往上冒,满屋子都是苦味。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珍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悄悄起来,摸到窗台边坐下,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天,脑子里乱得很。

第二天,秀珍去菜市场上班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我托人打听了,城南有家厂子要招人,你有空去问问。”

我说:“知道了。”

她撑开伞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转过巷角,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老母亲在里屋喊我:“裕山,你过来。”

我走过去。老太太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看了我半晌:“工作的事儿,别急。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日子过不过得下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下午,我翻了翻衣柜,找件像样的衣裳,想着去城南问问那家厂子的事。

柜子底翻出来一个旧铁盒,里头装的都是些用不上的零碎东西,一截电线,两枚生锈的螺丝,一只旧怀表。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块工牌。

那是机械厂的工牌,蓝底白字,上面印着“蔡裕山”三个字。

我进厂那年才三十出头,一干就是二十年。

后来厂子倒闭了,下岗那天,我把工牌摘下来揣进口袋,回到家就塞进了这个铁盒。

我拿着工牌看了很久,上面的字漆已经磨掉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翻出找工作用的简历,其实那哪算简历,就是一张纸片上写了姓名、年龄、工作经历。

写完之后我把笔往桌上一扔,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五十五岁,机械厂下岗工人,工地干了十二年,除了干力气活儿,还会干啥。

谁会要我?

我叫王秀珍拿去看看,她横了一眼就火了:“这也叫简历?你当人家是招扫地大妈?去去去,我给你重新写。”她嘴上说写,其实也不会写,就是嫌弃我字丑。

可我知道,她比我还着急。那天半夜我醒了,看见她躲在被窝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在翻什么。我没敢动,怕她尴尬。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你要是想找工作,就去网上挂个简历。现在人家都在网上招人,谁还像你一样挨个厂子问?”

我说:“我不会弄那玩意儿。”

她说:“让志强给你弄。他放暑假,正好教教你。”

晚上志强打电话来,我就提了一嘴。他在那头说:“爸,你等着,我帮你弄,回头弄好了我告诉你。

我说:“别瞎捣腾。”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心里头想: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儿子帮我找工作,我这当爹的,真是窝囊。

02

第三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号,我犹豫了一下才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客气又利落:“您好,是蔡裕山先生吗?”

我说:“是我。”

“我这边是云帆科技,您在网上投过简历,我们看了您的资料,觉得您挺适合我们仓储部的一个岗位。您有空过来面试吗?”

我愣了愣:“仓储部的?你们确定没打错电话?我简历上……写得可简单。”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打错。您的资料是前几天提交的,上面还有您的联系电话。要不我跟您说下公司地址,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过来一趟,面谈一下。”

我记下地址,挂了电话,半天没回过神。

云帆科技。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前两年报纸上还登过,说是什么高新企业,做电子配件的,办公地点在城东新区。

那地方以前是个工业园区,后来改造了,一栋一栋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亮闪闪的。

我寻思着,我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办公室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办公室,也就十几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去那种公司面试,人家能看上我?

秀珍晚上回来,我提了一嘴。她眼睛亮了亮:“那你去呀,管他成不成,见了面再说。”

我说:“我这身板,人家一看见就觉得土。”

秀珍说:“你穿那件新衬衫,去年过年我给志强买的时候捎带给你买了件,你一直舍不得穿。就穿那件去。”

我嘴上说不用,第二天一早还是把那件衬衫找了出来。

新是新的,就是有点大,袖口长了半寸,我卷了一道,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出门前,老母亲从里屋喊了一声:“裕山。”

我走进去。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五十块钱,递过来:“路上买个早饭,别饿着肚子去。”

我没接:“我有钱。”

老太太硬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出了门。

天刚亮,风凉飕飕的,街上大车小车来来往往。

我走到公交站,等二路车。

站台上有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手写的简历。

车来了,人不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老城区,出了城门,路边的房子渐渐矮下来,变成大片的空地、工棚、铁皮栅栏。

再往前,路两侧的梧桐树换成了新栽的桂花树苗,东一块西一块,光秃秃的。

我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擦了擦,可是擦不出什么变化。车厢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拎着早点上车,包子味混着韭菜盒子味,闷得人有些发胀。

我看着窗外,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十四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季。

那年夏天的暴雨来得邪乎,一连下了三天,河里的水浑得发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二十二号,我从厂里下早班,骑车往家赶。

路过南河堤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路都看不清了。

我骑到河堤拐弯处,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

叫喊声不大,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我停下来,顶着雨往河堤下面看。

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的腰坡,黄泥水翻着泡沫往下游冲。

水面上,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好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头一沉一沉的,眼看就要被水卷走。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有人落水了,得救。

我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顺着河堤的草坡往下跑。坡上全是稀泥,我滑了好几跤,滚到水边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黏糊糊的泥巴糊了一身。

水里那个人朝我伸手,嘴里喊着什么,我竖起耳朵才听清:是个女的,在喊“救救我闺女”。

这时候我才看清,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约摸五六岁的样子,头埋在她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水漫过来了。我拽住那女人的胳膊,使劲往坡上拉。她在水里站不稳,抱着孩子又腾不出手,急得直哭:“你先抱孩子,先抱孩子!”

我弯腰去接那个小姑娘。

她被我抱过来的时候,脸抬了一下,眼角划了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得淡了,顺着脸颊淌成一条红线。

她圆睁着一双眼睛看我,眼神里不是害怕,是发愣,像是水漫过来的时候吓懵了。

我没顾上多想,把小姑娘塞给那个女人,扶着她们往坡上推。土坡又滑又陡,女人踩着泥往上爬,几次滑下来,我拿肩膀顶着她,才把她推上去。

等她们上了坡,我再想往上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洪水漫过了我的膝盖。我撑了一把地,想借力往上跃,可脚下的泥像是一块滑溜溜的木板,我的手刚搭上坡沿,泥水一冲,整个人就被卷进了水里。

黄泥水灌进嘴里,呛得我肺管子生疼。

我拼命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可身边全是水,什么也抓不住。

我被水冲出去十几米远,撞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死死抱住树干,才没被冲走。

后来,是下游的人拿竹竿把我拉上去的。

我在河滩上趴了足足半小时,把灌进去的水吐了个干净。

那对母女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人接走了。

我躺在泥地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

那会儿我才发现,胸口的工牌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掉在泥里还是被水冲走了。

那是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才领到的工牌,编号都磨得看不太清了,掉下去就没打算再找。

后来我回了家,换了身衣裳,发了一场烧,躺了两天。秀珍问我怎么了,我说骑车摔了一跤。

这事我谁也没提。

不是不想提。

是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厂里不知道从哪里传开的,说我是为了评先进,故意跳下水去“做个人英雄”。

我当时听了,火气顶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我救人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什么先进不先进。可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有鬼。

后来评先进果然没有我。再后来厂子倒闭了。再后来,我就在工地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今天。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我的额头撞在前排椅背上,这才回过神来。车上报站:“云帆科技园到了。”

我拎着简历下了车。

面前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穿着整洁,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灰扑扑的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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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卫拦住我的时候,表情是那种很客气的警惕。

“你好,找哪位?”

“云帆科技的,来面试仓储部。”我把手机上的地址短信给他看。

门卫隔着玻璃窗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这才放行:“进去右转,前台那边登记。”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厅很高,吊着水晶灯,亮堂堂的。

我走几步就有些不自在,觉得那地面反光得厉害,好像自己踩在冰面上一样。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我走过去,把简历递上去:“你好,我约了面试。”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张手写的纸,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面试什么岗位?”

“仓储部的。”

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哦,十点半,仓储管理岗。您先坐一下,等会儿有人叫您。”

我点了一下头,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我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又直起身子。

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手机。

我手里的简历只有一张纸,我把它捏了捏,塞进口袋里。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前台喊了一声:“蔡裕山。”

我站起来,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往里面走。

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半透明的玻璃会议室门口。

玻璃门后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两个穿正装的人。

面试的时候,他俩问了些问题,什么仓库进出货流程、物料摆放规范、盘点周期之类的。

我在工地上干过十几年库管,这些问题不算难,可我问一句答一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最后那人问我:“你了解我们公司吗?云帆科技是做什么的?”

我老老实实答:“不太清楚,就知道是做电子配件的。

对方笑了笑,没说什么,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站起来往外走,心里头觉得没戏了。想想也是,人家用人的时候,连公司业务都不了解的人,谁会要。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穿风衣的短发女人,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

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眉眼利落,颧骨略微有些高,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

我在她脸上扫了一眼,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可没抓住那根弦的另一头,只是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以为她有什么事。她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室”。

董事长室。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出了公司大门,站在马路边等公交。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树叶的干涩味道。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像那年山洪之前,我骑着车经过河堤的时候,心里也莫名有一种不安,好像路走岔了似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到位置上,手心不知怎么出了一层汗。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口袋里的简历纸已经揉成一团,皱皱巴巴的。

我把它掏出来,展平了,看了看上面自己写的字:蔡裕山,五十五岁,机械厂下岗工人,干过库管,干过工地。

我就这么点东西。

晚上到家,秀珍问我:“咋样?”

我说:“不知道,让等通知。”

秀珍没吭声,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从旧工牌上掉下来的一粒灰尘在灯光里飘,心里头莫名地又浮起那个穿风衣的女人的脸。

她到底是谁呢?

04

那天晚上,苏晓雯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份简历,蓝底白字,信息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连个正儿八经的求职经历都没写。

可名字那栏清楚地写着三个字:蔡裕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那几年前的旧记忆翻出来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记得那张脸,虽然苍老了很多,皮肤粗糙了,眉眼之间的神气也不一样了,可鼻子和嘴的轮廓,还有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跟记忆里那张脸重合。

苏晓雯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苏玉珊的声音在那边有点含糊:“怎么了?

苏晓雯听见锅里滋啦滋啦的油响,知道母亲在做饭。她想好了措辞:“妈,你还记得,当年在河堤上救我们那两个人吗?”

那头没有回答。油响还继续着,但没有人翻炒。

隔了有半分钟,苏玉珊的声音压低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一个人。一个面试的人,来应聘仓储管理岗的。名字就叫蔡裕山。我看了一眼,觉得像,又不敢认。”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蔡裕山?”

“嗯,简历上是这个名字。”

锅铲突然掉在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又静下来。

苏玉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他,肯定是他。你.……你还记得他的工牌吗,蓝底白字的。我捡起来收着,一直收着,这十几年搬家都没有丢。”

苏晓雯的喉咙忽然有些紧:“妈,工牌你放在哪?”

那头停顿了一下:“枕头芯里,缝着的。你等我看看。”

片刻之后,苏玉珊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已经带着哭腔:“是我的蔡裕山。我拿给隔壁老王看过了,他说没错了,就是他。”

苏晓雯靠在椅背上,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没有说话。

“晓雯,”母亲叫了她一声,“你给他安排了吗?”

“还没定。”

“你让他来,你让他来。”苏玉珊一连说了两遍,“你让他来,妈想见见他。当年他救了我们,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走了。妈找了这些年,没想到他就在这个城市里。”

苏晓雯说:“妈,我明天把他留住。”

挂了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份简历,久久没有动。

窗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接到云帆科技的电话:“蔡师傅,我们董事长想亲自见您一面,麻烦您上午十点前再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天愣。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来:“谁打的?”

“说是董事长要亲自面试。”

秀珍闻言,擦了擦手凑过来:“董事长亲自面试?那肯定有戏啊!你快去,穿那件衬衫!”

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又把我叫住了。

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一看,是一块旧工牌,蓝底白字,边角磨得发白,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看得出“蔡裕山”三个字。

这是机械厂那块工牌。我之前翻铁盒的时候带出来的,不知怎么掉到地上,被老太太捡着收起来了。

“拿着。”老太太说,“你不管去哪上班,拿着它,心里踏实。”

我把工牌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揣进胸口那只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我就推门出去了。

车到云帆科技门口,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公司大门比前一天更热闹了些,几个穿工装的人推着堆高车在门口卸货。

我走进大厅,前台姑娘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蔡师傅,您来了,请跟我来,董事长等您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待遇跟前一天完全不一样。

她领着我走到电梯间,按了顶层。

电梯门开了又关,一层一层地往上升。

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着,心里莫名地乱。

我想,也许是前一天面试表现得不好,我自己也知道自己那水平,人家叫我来,可能是客套地走个过场。

反正也罢,我再拼一次,就算被拒绝了,也不亏。

电梯“”一声,门开了。前台引领我走了一段铺着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红色木门前停下,她抬手敲了敲门:“苏总,蔡师傅来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那声音听着陌生,又隐约有一种熟悉感。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一样,过了几秒才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心的汗已经把门把手濡湿了一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透进来大片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短发的女人,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我往前走了两步:“你好,我是来面试仓储部那个工作的,蔡裕山。”

她抬起头来。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是她,就是昨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穿风衣的女人。

她也认出了我。她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撤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说话,可我分明看见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是……蔡师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

我点头。

她隔着办公桌看了我很久,又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十四年前,在南河堤,你是不是救过一对母女?”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我看着她的脸,目光锁在她眼角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上。我忽然全想起来了,那道疤,那张脸,那声在雨里喊“救救我闺女”的哭喊。

我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是那时候……那个小女孩吗?

她没回答,眼泪“哗”一下掉了下来。

苏晓雯绕过办公桌,在我面前站定,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声音发着抖:“十四年前,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我站在原地,舌头像打结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伸手去扶她:“别别别,你起来。”

她直起身来,眼眶还是红的:“蔡叔叔,我找了你很多年了。”

一个“叔叔”,叫得我心里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外面他们还说你是董事长,你这样,叫人家看见不好。”

苏晓雯摇了摇头,低下头,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刚才的红意:“蔡叔叔,您的岗位定了。仓储部副主管,薪资我来安排。”

我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那个数字差点晃瞎了我的眼。

我连连摇头:“使不得,我要的是库管,你给我弄到副主管,那不成了走你关系了。”

苏晓雯说:“蔡叔叔,您有二十年库房经验,这个岗位您当得起。”

我还是摇头:“不行,这样人家不说什么?我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让别人戳脊梁骨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样,你先调整调整,工作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一直记得她那句话:“蔡叔叔,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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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说不清那天是怎么离开的。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顶上的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天的水声,雨声,还有那个小女孩尖尖的哭喊声。

原来她已经长大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郑英逸跟我打了个招呼:“蔡师傅,面试咋样?”

我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他笑了笑:“我看你面善,觉得你能留下。”

第二天下午,我又接到苏晓雯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一天平静了许多:“蔡叔叔,您明天方便吗?我妈想见见您。”

这句话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她妈,苏玉珊,那年在河堤上抱着女儿的女人。

我想了想她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天雨太大,她脸上全是泥水,我只记得她抱着孩子往坡上爬的背影。

我说:“方便,我去哪见?”

我让我妈到公司来,她腿脚不太好,您别走远。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又沉又乱。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廊下面,不住地朝外头张望。

她看见我的时候,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打量了我半天。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来,我认不出她来。那天雨太大了,我记不清她的脸。

她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旧布口袋。

她颤颤巍巍地把口袋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块蓝底白字的工牌,上面的漆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字母,还有那个编号。

是我在河堤上掉的那块工牌。

“蔡师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这块牌子,我捡起来,缝在我的枕头芯里,存了十四年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工牌,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玉珊把工牌塞到我手里:“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你,想跟你说声谢。可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有这块牌子。”

我低头看着那块工牌,上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可那行编号还能辨认。那是我在机械厂领的第一块工牌,编号015。

我的手也抖了,抖得厉害。

“当年的事……我以为你们走了就再也不会见了。我没想过去找你们。”我说。

苏玉珊说:“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你自己却差点被淹死。你一句谢都没要就走了。你说,这让我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站在公司门口,来往有人侧目,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蔡师傅,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本来想说“还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没啥好不好的。日子嘛,总得过。”

苏玉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晓雯说。你要是不说,我心里头过不去。

我没有应她这话。我不习惯受人恩惠,更不习惯拿当年的旧事来换好处。

那天下午回到家里,我把那块旧工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秀珍看见了,过来问:“哪来的?

我说:“人家还的。”

“谁?”

“就是那年,我跟你说骑车摔了一跤那天。其实我是在南河堤救了一对母女,工牌掉在泥地里,被她们捡着了。”

秀珍愣住了。她盯着那块工牌看了半天,忽然重重地拍了我一下:“你这个人!你救人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哪是摔了一跤,你是差点淹死!”

我没吭声。

她嗓门大,又骂了我几句。

但骂着骂着,她忽然不骂了,低声说了句:“你这个人啊,就是什么都不愿意说。你把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早晚要把自己压死。”

这句话我听到耳朵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场梦,梦里的洪水还是那么黄,那么凶。我在水里挣扎着,水漫过来,漫过我的头顶。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拉了上去。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6

第二天,我正式到公司报到。

苏晓雯没有提前一天给我定岗。

她让人事拿了一张表格过来,仓储部副主管,薪资写在第二栏,我一看那个数字,心里就发慌。

我把它推回去:“这个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人事的小姑娘有点为难:“蔡师傅,这是苏总定的。”

我说:“你告诉苏总,我干库管。”

人事去而复返,来回跑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苏晓雯亲自下来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穿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在脑后,看着我:“蔡叔叔,这不是施舍,是您应得的。您的经验值这个数。

我还是摇头:“苏总,我叫你一声领导。这活儿我心里有数,我就是一个看仓库的料,你给我升到副主管,我在仓库里说话都没底气。”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行,先按库管算。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五。”

我点了点头:“这个数目行,踏实。”

苏晓雯走后,仓库的老几位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你跟苏总什么关系?她怎么亲自下来定岗?”我跟他们说不清楚,只含糊道:“没啥关系,就是以前认识。”

可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没过多久,公司里就传开了:说董事长跟新来的库管蔡师傅,关系不一般。

有人说是什么旧交,也有人说,没准是老丈人那一路的。

传得最起劲的是三楼行政办公室那几个小姑娘,头一天还在食堂碰见我,第二天就在背后嘀嘀咕咕。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仓库里干活儿,跟在家里干活儿没什么两样。

货架上的配件我按型号排得整整齐齐,出库入库的单子对得清清楚楚。

以前在机械厂管了十年库,这点活儿难不倒我。

干了半个月,日子渐渐顺了。

可我心里头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不是因为工资高,也不是因为流言蜚语,而是因为那个副总彭晟涵的眼神。

我第一次跟彭晟涵打照面,是在负一楼的停车场上。

他开一辆黑色的车,倒车的时候差点撞到我,刹车急停,他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

他把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整个过程没有说第二句话。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车尾灯在拐角消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后来我听说,彭晟涵是苏晓雯的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我心想既然是合伙人,那应该是一条心。

可那阵子公司上下都在传融资的事,说公司马上要引入一笔大投资。

我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可我从他那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和苏晓雯之间,不像外头传的那样铁板一块。

那次我上夜班,路过财务室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低着,像是害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可过了几分钟,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绕了回来。

财务室的窗户是磨砂玻璃,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又走近了些,看见有人站在电脑屏幕前,举着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又迅速收起手机,关了屏幕。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那个人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顶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是彭晟涵。

他关上门,转身走了,没有看见角落里的我。我站在原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一个副总,半夜跑到财务室拍照片,这种事正常吗?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毕竟我一个看仓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安。

第二天中午,彭晟涵主动来仓库找我了。

他站在货架之间,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蔡师傅,在这儿干着还习惯吧?”

我说:“还行。”

他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跟苏总是老相识?”

我心里头一紧,嘴上含糊:“以前见过一面。”

“一面之缘?”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环顾了一眼仓库:“仓储这一块,干得好也是不容易。”又补了一句,“蔡师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也是自己人。”

他说完,没等我回话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自己人”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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