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高高在上:“你妹妹结婚,你这个当大嫂的,随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

十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个声音,冷冷地说:“找你娘家去,这钱不是你该惦记的。”

那时候我抱着发高烧的儿子,站在苏家的堂屋里,看着他把五百万现金一摞一摞推到小叔子面前。满屋子的亲戚,没一个人替我说句话。

我一声没吭,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如今十年过去,他倒想起还有个“大嫂”了。

我对着话筒说:“爸,我想问你一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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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的事,我记得比啥都清楚。

2013年腊月二十三,苏家老宅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终于实打实地落了地。五百二十万,打到了公公苏建军的卡上。

消息传开那天,苏家跟过年似的。

堂屋里摆了两桌酒,公公把小儿子苏志强、大儿子苏永强、小女儿苏雪梅全叫回来。

还叫了几个旁系亲戚作见证,大姑、二叔、三舅姥爷,坐了满满一屋子。

我那天本不想去。

儿子苏子豪发了两天烧,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哭。

我在出租屋里给他喂药、擦身子,折腾了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烧没退,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医院,婆婆梁香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雨婷,你爸让你们都回来,分钱的事,你们不在场不好。”

分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妈,子豪烧得厉害,我得先带孩子看病。”

“哎呀,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等回来再看不迟。你爸的脾气你知道,别惹他不高兴。”

我咬着嘴唇,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给孩子裹了两层棉袄,又用围巾把他脑袋包好,抱上了车。苏永强骑着摩托车,我坐在后头,一路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婆家。

进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茶几上摆着几摞现金,红彤彤的,晃得人眼晕。

公公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小叔子苏志强坐在他左手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他那个得意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钱是他挣的。

小姑子苏雪梅坐在另一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翻着手机,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桌上的钱。

我和永强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人只看了一眼,没人起身。

公公手里夹着烟,慢悠悠地说:“来了?坐。”

我抱着孩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子豪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哼唧着,小脸贴在我胸口,烫得厉害。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慌得要命。

“爸,子豪烧得厉害,我想先带孩子……”

急什么?”公公打断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把正事说了,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永强站在我旁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爸,那您快说,孩子真烧得不轻。

公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听老婆的话。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了。

“今天叫你们回来,不为别的。咱家老宅拆迁,补偿款到了,总共五百二十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脸上带着骄傲。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这笔钱,全给志强。”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先开口的是苏雪梅。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爸,你说什么?全给志强?我呢?我也是你闺女!”

公公脸一沉,拍了一下桌子:“你一个丫头片子,大喊大叫什么?你将来是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把钱给你,不等于便宜了外人?”

苏雪梅气得脸都白了:“那大嫂呢?大哥呢?他们就不是外人了?”

公公看了一眼我这方向,目光冷冷的:“你大哥是苏家人,但他已经成家了,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挣去。这些钱,是给志强娶媳妇、传宗接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个亲戚跟着点头。

大姑说:“建军说得在理,这钱不能分,分了就不值钱了。”

二叔说:“志强是苏家的根,得留着。”

三舅姥爷捻着胡子,没说话,但那表情也是认的。

苏雪梅气得摔门走了。没人追。

公公转头看向我,好像在等我说话。

我没开口。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是气到极点反而说不出话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他烧得嘴唇都干裂了,小眉头皱着,难受得直哼哼。

我慢慢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

苏永强跟在我后头,小声说:“雨婷,你……”

“走。”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公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不高兴了?有意见就说,别甩脸子给我看。”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爸,我没意见。我只是想带我儿子去看病。”

“孩子发烧不是大事,你至于摆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爸,我没摆脸色。我就想问您一句,子豪烧到四十度了,您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带孩子去医院?”

我话说得很轻,声音里带了哆嗦。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去找你娘家借,这钱不是你该惦记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差点下来。

“好,我知道了。”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苏家的老宅。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冷,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子豪在我怀里抖着,小嘴一张一合的,叫妈妈。

我坐在苏永强的摩托车后头,把孩子贴在胸口,用身体给他挡风。苏永强在前面骑车,一句话没说。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值班的医生看了看孩子,当场就把我骂了一顿:“怎么现在才来?再晚点就烧成肺炎了!”

我没解释,只是不停地跟医生说:“求求您,先给孩子用药,钱我回头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

苏永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哭。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心里想了一件事。

我叫萧雨婷,今年二十五岁,儿子三岁。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跟苏家要一分钱。

02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出来,把孩子托给隔壁的刘婶照看,回了一趟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就是县城边上那间快塌的老房子。我妈走了三年,我爸跟人跑了,就剩下我妹萧雨兰一个人住着。

雨兰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她看到我来了,先是一愣,然后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她,把分钱的事说了。

她听完,气得直拍桌子:“姓苏的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姐,你就在家住着,别回去了!”

我没回家住,但跟她借了三千块钱。

雨兰把存折拿出来,上面就三千五,全取了给我。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她说:“姐,你拿着。咱妈走的时候说过,让我照顾好你。”

我接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雨兰,姐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

“还啥还?咱俩谁跟谁。”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回了县城出租屋。

苏永强上班去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百块钱在桌上,压着一个字条:“给孩子买点好的。”

我看着那一百块钱,鼻子酸了一下。

他不是不管我们,他是不敢。

从小到大被他爸压着,打怕了,骂怕了,早就没了脾气。他心里难受,但他不敢说。跟我发脾气他不会,跟他爸顶嘴他也不敢,他就只能闷着。

我知道他苦。

但我也苦。

晚上,我翻出我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

我妈姓郑,我们那十里八乡有名的卤菜能手。小时候家里穷,她就是靠卖卤菜把我跟雨兰拉扯大的。后来累垮了身子,得了病,走的时候才四十八。

她走之前,把铁盒子交给我,里头是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卤料配方。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沾了油渍。

“闺女,妈没本事,没给你留下啥值钱东西,就这手本事。将来你万一有个难处,兴许能派上用场。”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苏永强的摩托车,去了菜市场。

我在菜市场转了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空摊位。角落那个最便宜,一个月两百块,但位置偏,很少有人过去。

我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谈下来先交两个月租金,剩下两个月宽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看我带着孩子,松了口。

行吧,看你也不容易。

我回去以后,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口卤锅,又买了些八角、桂皮、草果、香叶。晚上苏永强下班回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活,问:“你干啥呢?”

“卖卤菜。”

他愣了愣,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啥: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能行吗?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走过来,帮我洗锅。

那段时间,日子苦得没法形容。

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把前天晚上泡好的肉捞出来,焯水、去血沫、下锅、调火候。一锅卤肉要熬三个小时,中间不能断火,我得一直盯着。

天亮前把肉捞出来,凉透,切好,装进两个铁皮桶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推着三轮车去菜市场。

车上绑着铁桶、秤、塑料袋、一次性手套、零钱盒。

儿子子豪有时候放在三轮车上的纸箱里,有时候让刘婶帮忙看。

头几天,生意惨淡。

我的摊位在角落,来的人都看不到。一天下来,卖不出十斤。卤出来的肉卖不掉,回去就得重新卤,不然就不新鲜了。

第一天,亏了五十块。

第二天,亏了六十。

第三天,我坐在摊位前,看着隔壁卖豆腐的张大姐忙得脚不沾地,自己面前冷冷清清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中午的时候,苏永强来了。他下了班,骑着摩托车过来的,手里提着饭盒。

“吃饭。”

他坐在我旁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他自己不舍得买肉,把厂里发的肉全留给了我们。

我吃着饭,他看着我,半天憋出一句话:“要不……别干了。”

我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不干?不干咱们喝西北风?”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缩着脖子的样子,心里一酸,语气软下来:“永强,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想争口气。你爸说了,那不是我们的钱。行,不要就不要。但我总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一起受穷吧?”

他没吭声,只是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的话,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推着三轮车,满街叫卖。那时候她也累,也苦,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个苦字。

我看着墙上贴着的配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的卤菜跟别人家的有啥不一样?

我尝了一口自己卤的肉,又尝了一口隔壁张大姐家的。咸淡差不多,火候也差不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我妈做卤菜的样子。

她有个习惯,每次卤肉的时候,会在快出锅之前加一勺白糖,用小火慢慢熬,让糖色裹在肉上。这样卤出来的肉,颜色好看,味道也更有层次。

我赶紧爬起来,去厨房试了一锅。

凌晨两点,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卤汁,用勺子舀了一点尝尝。

那股味道,跟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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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换配方之后,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我先是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试吃摊,把卤好的肉切成小块,用牙签串起来,让路过的人免费尝。

那年头县城的百姓图实惠,免费的不要白不要。来吃的人多了,觉得好吃的人也跟着买了。

第一个月下来,我算了算账:进肉一千块,调料杂七杂八算下来五百多,摊位租金两百。卖出去的卤菜收了两千八百块。

净利润,一千出头。

我在出租屋里算了三遍,确认没算错。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买了半只烧鸡,又炒了两个菜。苏永强回来看到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今天有啥好事?”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看。”

他接过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但我看到他眼眶红了。

“以后会更好的。”我说。

他点点头,使劲点。

那一年,日子过得苦,但有奔头。

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冬天冷得锅盖都结冰,手上全是冻疮。夏天热得灶台边跟蒸笼似的,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一开始推三轮车,后来换成了电动三轮。摊位也从角落换到了路口,租金涨到了五百一个月,但我出得起。

我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遮阳棚,挂上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萧家卤菜。

那时候小叔子苏志强正风光。

他拿了五百万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辆宝马X5,二十七万。

然后又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付了全款,装修花了三十多万。

还在县城最贵的酒店办了订婚宴,摆了二十桌,光酒席就花了小十万。

他娶了个镇上开理发店的姑娘,长得还行,但脾气大。两个人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三个月。

我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坐在卤菜摊前算账。隔壁张大姐跟我念叨:“你那小叔子可真是有福气啊,你公公真舍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五百万,就是一座山,光挖不填,也有挖空的一天。

果然,没过多久,苏志强的麻烦就来了。

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叫黄毛。

黄毛在省城“搞投资”,听说苏志强有钱了,特意跑回来找他喝酒。

酒桌上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地产项目回报率高,投一百万,两年回本,三年翻倍。

苏志强被他说动了心,二话不说投了两百万。

结果那所谓的地产项目,是个空壳公司。黄毛拿了钱,跑到外地再也没回来。两百万,打了水漂。

苏志强不服气,想着翻本,又被人拉去赌。先是小赌,赢了几千块,手气好了几天。后来赌大了,一夜输了三万。他不甘心,又去,又输。

一来二去,输了快一百五十万。

他媳妇跟他闹,他跟他媳妇吵,家里鸡飞狗跳。公公梁香兰打电话跟我诉苦,说志强不懂事,说日子没法过了。

我听着,没说话。

不是不同情,是同情不起来。

那年子豪发烧去医院的时候,我抱着他在走廊坐了一整夜。苏永强蹲在墙角哭,哭完了给我擦眼泪,说“对不起”。

那时候,谁同情过我?

我挂了电话,继续卤我的肉。

04

第二年开春,我的卤菜摊变了卤菜店。

我在县城那条老街上,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二十平方,一个月租金一千二。我刷了白墙,换了灯,买了几张桌子,挂上新招牌。

开业那天,我放了挂鞭炮。

苏永强请了半天假来帮忙,刘婶也来了,雨兰特意从镇上赶过来,给我包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五百块。

“姐,你总算熬出头了。”雨兰说。

我看着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那段时间,我跟婆家的关系越来越淡。

不是我不想处,是处不起来。

公公自从分钱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是瞧不上,现在是干脆当我不存在。

逢年过节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从来都是打给苏永强,打给子豪,从来不打给我。

有一次苏永强带着子豪回老家,我借口店里忙没去。婆婆在电话里说:“雨婷现在可忙了,连家都不回了。”

那语气,阴阳怪气的。

苏永强回来以后跟我说:“我妈问你怎么不回去。”

我说:“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你忙。”

我看着他:“你就没问问我为啥不回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问,他是不敢面对答案。

那年夏天,小姑子苏雪梅大学毕业后回了县城,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

她长得漂亮,又能说会道,很快交了个男朋友,是做装修生意的,家里有点钱。

苏雪梅以前就看不上我。以前她喊我“大嫂”,后来连这个称呼都省了,见了我就是“哎”。

有一次我妈忌日,我提前关了店门,买了香烛纸钱,准备回娘家烧。

苏雪梅正好来店里,看到我在收摊,靠在门框上说:“大嫂,你这店一天能挣多少钱?”

我说:“还行,够吃饭。”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看不起:“够吃饭就行,反正你们也挣不了大钱。”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你看,这是我家那个给买的戒指,两万八。”

我看了看她手指上那枚亮闪闪的钻戒,点点头:“挺好看的。”

她更得意了:“等结了婚,我让他给我买个五万的。”

“恭喜你。”

我收拾完东西,锁了门,骑上电动车走了。

骑出去一段路,我才发现自己攥车把的手,攥得指甲都白了。

不是嫉妒,是心寒。

两万八的戒指,她拿来跟我炫耀。当年我儿子发高烧,我连两百块的医药费都要跟娘家借。

这两万八里面,有没有我那一份?

我心里清楚,有。

但那不是我的。

那年秋天,卤菜店的生意上了正轨。

我把隔壁那个闲置的店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以后,店面扩大了一倍。又请了两个阿姨帮忙,一个负责洗切,一个负责招呼客人。

我自己主抓卤制,从选肉到配料,再到火候掌握,全是一个人盯着。

招牌上的字换成了红底金字:萧家卤菜。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二十年老配方。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百多斤卤菜,营业额破了万。

我把挣来的钱分成三份:一半存着,一半进货和交租,还有一半……我不动。

不动的意思是,我在为自己留后路。

我妈教过我:女人手里,一定要有自己的钱。不是因为男人靠不住,是万一哪天要靠自己的时候,有本事站得起来。

子豪上小学那年,我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又买了两身新衣服。

他背着书包在店里转圈,高兴得不得了,问他爸:“爸爸,我妈妈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苏永强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是,你妈是最厉害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

我装作没听见,转过身去切肉。

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一年,婆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苏雪梅年底要结婚了。

彩礼谈好了,三十万,男方出。

公公很高兴,到处跟人说:“我们家雪梅有出息,找了个好人家,彩礼就三十万!

有亲戚问他:“那陪嫁你准备多少?”

公公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数字。

后来我听苏永强说,其实公公哪有钱陪嫁。

那五百万全给了小叔子,苏志强又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公公每月就靠那两千多块的退休金活着,平时还要贴补小儿子。

三十万彩礼,他是拿不出的。

但他又不肯在亲戚面前丢面子,于是到处找人借钱。

借了一圈,没借到。

亲戚们都知道他把钱给了小儿子,又都知道小儿子把钱败光了。谁还敢借给他?

公公急得嘴唇起了泡。

苏永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默默听着,没表态。

“雨婷,”他小声说,“我爸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然后呢?”

“他……他说雪梅结婚,让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出点力。”

我停下切菜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出多少力?”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他说……三十万。”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苏永强抬不起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个,但我爸他……”

“他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没发火。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你爸让你跟我说这事,自己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苏永强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切菜。

我知道,电话迟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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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永强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没叫醒他。

我爬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铁盒子里的东西,一张泛黄的存折。

存折上是我妈的笔迹:“给我闺女雨婷。”

她很早就开始给我攒钱了。每个月省下来一点,一点一点攒。到最后走的时候,存折上有一万两千块。

那是我最值钱的东西,我一直没舍得动。

后来开了店,挣钱了,存折上的钱慢慢变成了三万、五万、十万、二十万……

我翻看账本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一件事:从开卤菜摊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前的冬天,我抱着发高烧的儿子,站在苏家的堂屋里,看着公公把那五百万推到小叔子面前。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家人,不值得。

十年后,我坐在自己的店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平静。

好像等了很久的事,终于要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忙活,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爸。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好几秒。

然后我接了。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雨婷,你忙不忙?

“还行,有事您说。”

“雪梅下个月结婚,你这个当大嫂的,随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笑了。

那笑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我等这通电话,等了整整十年。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万不多,但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苏家老宅分拆迁款,我当时抱着子豪站在门口,孩子烧到四十度,我跟你开口借点钱去医院。你跟我说,去找你娘家借,这钱不是我该惦记的。这个事,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爸,我不记仇。但这个事,我这辈子忘不了。你告诉我,那五百万不是我的。行,不是我的,我不要。但这十年,我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钱,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你……”

“这三十万,我不会白给的。我要你亲口说一句话。说了,我就给。”

什么话?

“跟我说一声,当年那事,你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阵忙音。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口旧卤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小姑子苏雪梅打来的。

她的火气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大嫂,你什么意思?我爸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让他跟你认错?”

我平静地说:“雪梅,你结婚我替你高兴。三十万我给得起,但我想听一句真话。当年那五百万全给了志强,你心里就没一点意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是我爸的决定,我又不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