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八十年代中期。
南疆边陲烽火再起,第十四集团军底下有个基层连队,在那场拔点作战里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弟兄们把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好几股互相打掩护,一点点往前摸。
几轮火拼结束,对面一个兵力充沛的据点被端得干干净净。
咱们这边呢?
清点人数时发现,只有两个小伙子挂了彩。
在外人眼里,咱们这支铁军收拾南边那伙人,就该是这种碾压局。
可偏偏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个五年,瞅瞅那打了将近一个月的惩罚性攻坚,战报底下的明细却叫人心里直犯嘀咕。
当年咱们出动了三十多万兵马,横扫十几个重镇,把四万多号敌人送上了西天。
这仗打得确实威风。
谁知道,光鲜亮丽的捷报背面,藏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指标:咱们自身的战损数值竟然卡在百分之六点五七。
一样的番号,收拾的也是同一帮对手,为啥七九年那会儿打得直倒苦水?
去翻翻当时挂满泥土的连队日志,明摆着咱们经历过一次脱了一层皮的内部检讨。
其实就是两笔用人命堆出来的旧债,非算清不可。
头一道大口子,出在平时练的和真刀真枪干的完全是两码事。
攻打越北重镇那阵子,某部一六三师下头的一个尖刀连正往上压。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百多号人全挤成了一疙瘩。
对面炮位上的人眼珠子一转,瞄准人群直接砸过来三团火光。
轰鸣声一过,三十三个弟兄当场倒在血泊里。
三发大口径弹药,就废了咱小半个连的力气。
这亏吃得让人两眼发黑。
另一边,第四十三军某排去拔高地那会也是一样。
带队的基层军官压根没安排火力压制,挥着手就让大伙儿往上扑。
这一冲,正正好好钻进敌方的交叉火网里。
带头冲锋的排长立马倒地没气了,底下十七个兵非死即伤。
还有去啃四一七阵地的那个连队,人扎堆的毛病死活改不掉。
对面三把机枪一扫,骨干折进去快一百口子。
明摆着,这毛病在全军都传染了。
后来翻看复盘材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小伙子们确实不要命地打,可刚开拔那几天人全凑一块儿,冲锋路数老掉牙,阵地前硬生生躺了一片。
连跑过来投降的对面老兵油子,都能挑出咱们的刺儿:往上扑没章法、光膀子挨子弹不知道找掩体、枪法还臭得很。
这就奇了怪了。
大伙儿都说咱们是步兵老祖宗,当年把美军打得满地找牙的小组突击法宝跑哪儿去了?
老底子自然还在。
只可惜那会儿拉上去的,一大半是刚穿军装的生瓜蛋子。
开拔前连场像样的战术摸底都没搞过,走正步练队列跟钻林子搏命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旦真上了火线,子弹在耳边一乱飞,毛头小子们吓得直往同伴身边缩。
坡不会爬,坑不会蹲,连开枪带跑路全抛在脑后,一群人呼啦啦往前凑,白白给对面的机枪送人头。
仗打完到了十月份,高级将领们坐一块儿开总结会。
带兵老将许世友当场拍了桌子,脸都绿了。
他拿放枪这事儿做筏子,把大伙儿狠狠骂了一通,直指操练和真打是两张皮。
他脑子里的门道清清楚楚:“早年间咱们揍那些乱跑的敌人,往高处跑瞄脑袋,往下冲打脚丫子,平着跑就奔着腰眼去。
趴地上的讲究就留俩眼珠子在外面。
现在倒好,小伙子们一趴下屁股撅老高,这不是上赶着挨枪子儿吗?”
这话骂得人下不来台,却戳中了肺管子。
操场上的短板能补回来,可要是在阵地上拿新兵的命去交学费,这代价血本无归。
大兵们身手不利索是一方面,当官的脑子里没实战弦,掉的链子更大。
打高平那阵子,上面安排某部去插敌人的后腰。
结果这帮习惯了平原冲锋的汉子哪见过这么密的破林子,愣是在大山沟里瞎转悠了七十二个小时。
折腾到最后咋弄的?
全靠薅来几个对面的战俘在前头指道儿,这才算扒拉开树藤走出来。
再一笔糊涂账,那就是咱们手里的家伙什跟联络工具太寒碜。
那时候咱一个九人作战小组兜里有啥?
三把连发的、四把半自动的,外带一挺轻机枪撑门面。
这名头听着唬人,可你往对面战壕里瞅瞅。
人家清一色的苏军标配全自动火器,肩膀上还扛着单兵火箭筒。
真要是几步开外在草棵子里撞上了,火力不如人直接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比枪炮不如人更要命的,是互相喊话的破电台。
有支部队往山头上面硬顶的时候,背着的无线电机子突然哑火了。
枪林弹雨里听不见上头声音咋整?
带队主官咬咬牙,捡起了老祖宗的法子:吹号角下命令。
在炮弹像雨点一样的山沟子里搞这一出,不用想都知道多耽误事。
就这么一通折腾,好几个钟头白白扔进了水里。
等推到中南半岛北边的岩溶地带,这仗打得更是让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南边的那伙人贼得很,把老天爷留下的深洞全弄成了铁桶一样的暗堡。
偏偏咱们这边一没打这种洞子的心得,二没专门破壳的利器。
碰上这种死活咬不动的钉子户,没办法,只能让人肉扛着火药包和雷管去拿命换。
清理某处大号山洞时,弟兄们跟里面猫着的敌方主心骨杠上了。
整整熬了三个日夜,才算把里面的武装分子全灭干净。
算算亏损,咱们这边倒下了快一百号人。
转头再看那不到一个月的炮火连天,纸面上的数怎么看怎么拧巴:大面上看,咱们确实大获全胜;可要是细抠打法、练兵和枪炮的短板,看得人直冒冷汗。
换做寻常队伍,扯几条红幅发发奖章,这茬就算翻篇了,反正肉烂在锅里,好歹是胜了。
可军方大佬们的眼光毒得很:照目前这熊样去应付往后的摩擦,早晚得栽大跟头,肯定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于是,上面直接拍板定调了: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庆功宴,得借着这场见血的仗,狠狠踹大部队一脚,逼着咱们脱胎换骨。
这不是小打小闹地抹腻子,而是把老房子拆了重新盖。
头一个动作,就是大张旗鼓地搞诸兵种配合,把老一辈传下来的三人作战编组死磕到底。
说破大天,也不能让新兵蛋子再扎堆给人送战绩了。
还有,大伙儿手里头的铁疙瘩立马换代。
自己家造的八一杠、八十二毫米口径直瞄炮这些好东西,一车车拉到前线班排里。
这么一来,枪眼里的火舌密度直接翻了两番还多。
最绝的还在后头,彻底砸了那些只顾好看的走秀式练兵。
不懂对面怎么使阴招?
行,在内部拉起一支专门扮演对立面的假想敌,把敌人的套路学个十成十,让各连队在眼皮子底下挨最毒的打。
钻不来热带雨林?
没二话,直接在西南边陲的深沟老林子里圈一块地,往死里练。
这套猛药灌下去,到了八四年那场轮替作战里终于见了响。
前面提到的那个连队,手里攥着新家伙,踩着新步法,仅用两条人命的损耗就抹平了对面大半个连的驻军,这就叫浴火重生。
在西南边陲的一处长眠之地,有座石碑上留了这么一行字,大意是说:前辈流血砸出来的坑,绝不能让后生再去踩。
这话读下来,真叫人心里堵得慌。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揭自己旧伤疤、不遮不掩的狠劲儿,愣是拽着大部队没在奖杯里泡发了。
回过头看这大半个世纪,硬生生把一支靠骡子拉大炮的队伍,拉扯成了玩转高科技的钢铁洪流。
这笔拿命换回来的账单,确实看得深,更没白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