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入行，半世纪坚守。从定边的土窑洞到省城的聚光灯下，国家一级演员张玉梅用半个世纪的时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主角”之路，把自己活成一部秦腔大戏。电视剧《主角》热播后，秦腔重回大众视野，张玉梅在忆秦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舞台上，她演活了祥林嫂，演活了李慧娘；舞台下，她经历过掌声，也承受过重击。她说，戏曲演员个个都是“忆秦娥”，而她和无数秦腔人，就是这部秦腔大戏里最鲜活的“主角”。
为家分忧，34元补贴开启从艺路
1958年，张玉梅出生在定边县。她是家中长女，父亲早逝后，母亲独自抚养四个孩子，日子过得拮据。
上学期间，她参加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定边县剧团的老师到学校看演出时注意到了她，随后数次登门。母亲起初有所顾虑，但家里的情况摆在眼前，最终还是点了头。1970年10月，12岁的张玉梅进入定边县剧团。
“忆秦娥是为了两个馍，我就是为了剧团这34元补贴，能给家里解决困难，让弟弟妹妹们吃饱，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张玉梅回忆说。
进了剧团，练功的苦才真正开始。压腿、下腰、拿顶，老师拿着棍子在旁边盯着，汗水滴到地上也不能停。“吃不了苦就上不了舞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都是一把汗一把泪磨出来的。”张玉梅说。
定边剧团演员少，她本是演闺阁旦的，但什么角色都得顶上去。公主也演，小姐也演，老旦也演，丑旦也演。“老师安排什么，就认认真真完成。说演公主，就拿着剧本琢磨；说演佘太君，拿起把子就练。”张玉梅说。几十年间，张玉梅主演了20多部古典戏和现代戏，本戏、折子戏加起来40多部，几乎走遍了定边各个乡镇。
定边剧团的十几年里，她从一名学员成长为台柱子，结婚生子，台上风光，台下圆满。戏越演越多，她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完成表演，开始琢磨角色，也逐步承担起导演工作。“排戏的时候，要认真审视这个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变化。不研究这些，怎么给演员说戏？只有把人物讲透了，演员才能演出来。”张玉梅说。
人生重击，是秦腔把她拽了回来
就在艺术道路越走越宽的时候，生活给了她沉重一击。丈夫骤然离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人家还叫我唱戏呢，可我连话都不想说。见人不笑，也不与人交流，背对着炕一坐就是一整年。”张玉梅说。
整整一年，她无法正常生活和工作。她向县上提出不再唱戏，请求调换岗位。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几位老师得知她的处境后，多次劝她到西安继续从事秦腔事业。最终，她离开了定边。
“到了剧院，情绪不对，根本上不了台。”张玉梅说。她主动承担起烧水、打扫卫生的工作，大约半年之后，情绪才慢慢缓过来。
张玉梅在这里的第一个角色是《真的真的》里的“女神”一角。“我说演不了，那种角色我以前没接触过。老师说非你莫属，把你调过来，看中的就是你身上那股劲儿，上吧。”张玉梅说。她硬着头皮接了下来。演出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也成为她艺术生涯的转折点。
此后，她陆续主演了《大漠情》《陕北婆姨》等30余部剧目。其中，《大漠情》以陕北治沙英雄牛玉琴的事迹为原型，获得全国梆子戏新剧目交流演出一等奖。从业多年，她还多次获得省级大赛一等奖，并出访芬兰、韩国等多个国家开展文化交流。
但张玉梅觉得真正让她入戏的，是那些苦到骨子里的角色。“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哑女告状》《祝福》，尤其是《游西湖》，每个角色都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她们。”张玉梅说。
《祝福》里的祥林嫂，她演得尤其出神入化。身边的人劝她别演了，说这个角色和她的命运太像了，演得越深越难走出来。“连亲人都在劝我，说玉梅你演得那么好，可我们希望你做个快乐的人。”张玉梅却说：“我已经入了秦腔这个道了，演一个人物，就要把她的魂塑造出来，我走火入‘魔’了，但我也心甘情愿。”
桑榆非晚，为家乡秦腔再添薪火
后来，秦腔逐渐式微，观众也逐渐没有那么多了。
“这对我确实是个打击，想起来就觉得惋惜。”张玉梅说，“秦腔不可能一直处在鼎盛时期，时代在发展，年轻人的娱乐方式多了，看戏的自然就少了。有些唱秦腔的年轻人自己也放弃了。但我发现还有一些业余爱好者，他们对秦腔是真爱，就想着在他们身上再下些功夫。”
退休后，张玉梅回到定边。在社区听到有人唱秦腔，她又燃起了希望。“当时我就想，起码他们是真的爱秦腔，我想把定边的秦腔推出去，让业余演员也能站在大舞台上。”张玉梅说。
说干就干。没有场地，张玉梅自己找场地，让想唱的人来唱。没有老师，她就一个一个辅导。从发声到身段，从唱腔到表情，她手把手地教。20多天里，她几乎天天和这些业余演员泡在一起。白天教，晚上琢磨，谁的气息不够稳，谁的台步不够准，她都记在心里，第二天再逐一纠正。
紧接着，她联系乐队、组织比赛，从初赛到决赛层层选拔，最终选出60名演员。她又联系陕西电视台《秦之声》栏目，带着这60个人走进了演播室。
灯光亮起来，锣鼓响起来，这些平日里在社区自娱自乐的秦腔爱好者，头一回站上了真正的舞台。录完像，节目在电视上播出了。“看到他们上了电视，比他们还高兴。”张玉梅感慨道，“这把年纪了还能为秦腔做点事，值得。”
此后，她又带领定边的业余团队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先后到国内外演出交流。团队在香港的演出获得好评，在韩国的表演也通过当地电视台播出。张玉梅也重新登台，演出了自己的代表作《鬼怨》。台上水袖翻飞，台下掌声阵阵，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戏台上。
记者 叶子
编辑 刘雅娇 拓润叶 责编 李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