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面试通知单站在部委大院门口,手心全是汗。保安随手一指:“东配楼三楼。”

推开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对着一台趴窝的老印刷机发愁,见我进来,头也没抬:“愣着干啥?搭把手。”

我不晓得怎么解释自己是来面试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半天过去,机器修好了。老师傅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我半晌,忽然问了句:“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心头一紧:“我爸早没了。”

他没追问,只说了句:“三天后你来帮我个忙。”转身走了。

三天后,面试彻底搞砸。刚出考场,手机响了,是那个老师傅。

小伙子,面试别去了,明天9点来我这儿上班。

我整个人僵在路边。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凭什么给我一份工作?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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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七月初的事。

头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擦亮就爬起来了。

母亲刘玉萍从食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热馒头,塞到我手里说:“快吃,别饿着肚子考试。”

我让她放心,把那件被她熨了三遍的白衬衫套上,又弯腰把皮鞋擦了又擦。

鞋是去年买的,底都快磨平了,我拿墨水把边上的白痕涂了涂,看着还能凑合。

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部委大院门口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大门很气派,两个穿制服的门卫站在岗亭里。

我掏出面试通知单,走过去问东配楼怎么走。

一个保安抬了抬下巴:“东配楼,就那边,三楼。”他指了指侧面一栋灰砖小楼。

我道了声谢,顺着院墙拐过去。

东配楼比主楼旧不少,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泛黄,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像老房子里的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

上了三楼,右手边第一扇门开着。

我探头看了一眼,屋里堆着好几台大机器,满地是工具和零件,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蹲在一台笨重的绿色印刷机前,手拿扳手拧了半天,嘴里骂骂咧咧的。

“妈的,又卡死了。”

我没敢出声,站在门口等着。

老师傅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摆弄机器,嘴里说:“愣着干啥?搭把手。”

我进门,这才看清那台老印刷机。

八成是七八十年代进口的老东西,机身上漆都快掉光了,铆钉倒是结实。

侧面的齿轮卡着一截碎纸屑,皮带松弛,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齿轮顶死了,光拧螺丝没用。”

老师傅摘了老花镜,眯着眼看我:“你还懂这个?”

我没答话,四下看了看,从工具箱里找了把长柄起子和一管润滑油。

那截碎纸屑卡在齿轮槽里,已经卷成了硬块。

我用起子把它一点一点剔出来,又拿铁丝钩清理了底部的油泥。

皮带拉紧复位,上好螺丝,拿手转了转齿轮,哒哒哒,顺畅了。

“有电吗?试试。”我说。

老师傅起身,啪地拉下墙上的电闸。机器嗡的一声启动,滚轴转动,压印板起落,没有异响。

他站在机器边上看了半天,弯下腰又检查了一遍齿轮,直起腰的时候,拍了拍机身皮实的铁壳,嘴里蹦出一个字:“行。”

我这才发现他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臂晒得黑黢黢的。手里的老花镜褪了色,镜腿缠着一圈绝缘胶布。

“几点了?”他问。

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不走了,在这吃午饭。

他转身出了门,我站在屋里,琢磨着怎么开口说自己是来面试的。

面试是下午两点半,按说还有一个中午的时间,但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犹豫了几秒,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食堂在大院西头,穿过一片梧桐树荫就到了。老师傅端了两个搪瓷缸子,一个打菜一个打饭,往桌上一墩:“吃。”

我坐下来,看着缸子里的大白菜炖粉条和一块红烧肉,这才觉出饿。早上那两个馒头早消化干净了。

我低头扒饭,他坐对面,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悠悠问我:“哪个学校的?”

“理工学院的。”

“学什么专业?”

“机械设计。”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领着我回到东配楼,又推开了隔壁一间小屋的门。

里面摆着一台老式油印机,铁架子上全是岁月的磨痕。

他指了指:“这台机子跟了我三十年,前几天卡死了,找了三个人修都没修好。你瞧瞧。”

我蹲下来看了看,是滚筒的轴头磨损变形了,印刷时受力不均匀,纸板经常挤成一团。这种故障说难不难,但要拆开调速总成才能修。

“要拆吗?”我问。

“拆。”

我拿了扳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卸下来。

油印机不比印刷机,内部结构更精细,容错率低,手上得稳。

我干到一半,老师傅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

他知道油墨沾上不好洗,没来搭手,就坐在那儿看着。

他那双眼睛透过老花镜,一直盯着我的手。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他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也不好问,低头干活。

下午三点多,油印机装好,拿手摇了两圈,滚轴转得平稳,没有卡顿。

老师傅走过来,弯下腰,拿手摸了摸轴头,又看了看我。

“手艺跟谁学的?”他问。

“我爸。”

“你爸做什么的?”

“厂里修设备的。”我顿了顿,“早没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值班室去了。

我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

面试是两点半,早过了。

反正也来不及了,索性把地上的工具收拾干净,零件归位。

忙完才发现老师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

“谢谢。”我接过来,看他眉间那点拧巴劲儿,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家在哪儿住?”他问。

“城南,坐公交得两个小时。”

他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我说好,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了,他又喊住我:“哎,三天后,你来帮我个忙。行吗?

天气闷热,楼道里没有风。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副老花镜。

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02

第三天一早,我又坐了俩小时公交到了东配楼。

老师傅已经在等我了。他穿得还是那身蓝布工装,脚下一双迷彩胶鞋,手里拿着个大号搪瓷杯。看到我,只说了句:“走,去库房。”

库房在东配楼后背阴处,推开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好几台大机器,都用军绿色帆布盖着,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掀开其中一顶帆布,露出一台立式铣床。型号很老,国内早停产了,但保养得不错,表面没有锈。

“这台机子从新厂调过来以后就没动过,去年底领导要开生产观摩会,说装好给领导看看。装到一半,电柜烧了。厂里找人来修,修了俩礼拜没修好,就撂这了。”他说,“观摩会没开成,这机子搁了一年多。”

我蹲下来看了看,问题不算复杂,是电源模块的一颗电容老化击穿,加上接线端子氧化松脱。

但铣床的线路控制系统复杂,不懂的人确实不敢轻易下手。

“有没有备用件?”我问。

要什么?

“电容450伏100微法的,还有一根信号线,最好带屏蔽层的。”

他想了想:“库房里有,跟我来。”

我在库房翻了俩小时,把该换的都换了,又拿万用表挨个测了一遍线路。老师傅坐在一边,拿块布擦铣床的台面,时不时的看我一眼,不说话。

下午两点多,我说:“通电试试。”

他拉下电闸。

配电箱里的接触器啪地合上,指示灯亮起,铣床的电机嗡的一声启动,主轴转起来,声音平稳干净。

我调了调速钮,转速跟升降台都正常。

他绕着铣床来回走了两圈,拿手摸了摸转动的轴承位,什么毛病都没有。转过身来,嘴角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了。锁门,走。”

晚上吃饭,他在食堂打了两份菜,又要了两瓶汽水。

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瓶壁凝着一层白雾。

他拧开一瓶推到我面前,自己拧开另一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你这手艺,在学校学的?”他问。

“跟家里学的。”我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在机械厂干维修工。家里有个工具箱,我小时候没事就蹲在旁边看他修东西。”

“他会的东西多吗?”

“多。电视、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都自己修。他修机器有个习惯,就是所有螺丝都按扭矩拧,不能多也不能少。他说机器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不能蛮干。”

他低头喝着汽水,没吭声。我把菜吃了大半,他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后来他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问了一句。

“你爸叫什么名字?”

“宋德贵。”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钝东西敲了一下后背,整个人顿住了。但只是一秒钟的事,他端着碗走出食堂,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接着来。”

我在食堂门口站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老师傅知道我父亲的名字,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认识我爸。可我问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把父亲留下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父亲穿一身深蓝色工装站在一台老车床旁边,嘴角微微上翘,眉眼里带着股不驯服的劲儿。

这张照片跟蔡师傅有什么关系吗?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全是那个站在门口慢慢变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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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试那天,天阴沉沉的,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起得比前两天更早,头发用梳子蘸水刮了两遍,怕压出印子,走路都没敢歪头。

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沉住气。”

我说知道了,拎起包出了门。

到了部委大院,门口队伍已经排了一长串。我站在队尾,前后都是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有几个长得体面,手里文件袋都比我新。

排了二十来分钟,大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入。

候场室在二楼,一间大会议室,桌子摆成几排。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身份证和面试通知单摆在桌上。

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坐到了我旁边,头发抹得油亮,带的手表在灯下一晃一晃的。他看了一眼我的通知单,又扫了一眼我的鞋,嘴角动了动。

“你也是来面后勤管理岗的?”

“嗯。”

“笔试多少分?”

“八十三。”

“八十三啊。”他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八十八,家里人说这个岗位今年就招一个,竞争还挺激烈的。”

我没说话。他把椅子往后翘着,晃了两下,又侧过头来看我:“你这身衣服熨得挺平的,谁给熨的?”

我妈。

“你妈挺上心啊。”他语气里带着点笑,不知道是褒是贬。我没接茬,他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掏出手机看。

后边的座位陆续坐满了人。

一场面试搞了将近三个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推门进去,面试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脸很严肃,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我认出名牌上写着“许海波”。

我坐下来。许海波低头翻了翻我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宋越泽?”

“是。”

你笔试成绩还不错,说说你的优势吧。

我僵硬地开口,声音发干。

第一个问题就答得不利索,我心里清楚,可越急越乱,后面几个问题我都忘了自己怎么答的。

只隐约记得许海波的表情越来越淡,最后点了一句:“行了,面试结果会通知你的。”

我站起来走出去,脚底发飘,出了门都没敢回头。

走出部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

公交车来了一趟,又开走了一趟。

直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喂。”

“面试完了?”

是蔡师傅的声音。

完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两秒:“明天来搭把手。”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蔡师傅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修了一台老式的双面打印设备,折腾到天黑才修好。

收工的时候他拍拍手上的灰,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面试那事儿,别放心上。那是他们的考试,不是你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舒坦了不少。

04

连着七八天,我每天都去东配楼。

蔡师傅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是我修东西,他坐在旁边,拿一块布擦那些老设备的零件。

有时候看见我动作不到位,他会伸手给我示范一下,嘴里只说两个字:“这样。”

他的手很稳。

快六十岁的人了,手上没有一点老人斑,指节粗壮,掌心的茧子跟硬币一样厚。

我注意到他右手中指少了一截指甲盖,结着一道灰白色的疤。

有一天吃午饭,我问他这疤怎么来的。

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那个指头,说:“刚进厂那年,被机床皮带夹的。那年头哪有现在这么讲究安全锁,手伸进去就绞了。差一点就没了整根手指头。

“那会儿您多大?”

“十七岁。”

“我估计我修不了那活得。”我说,“要是手没了,这辈子就完了。”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两口咽下去:“那时候学手艺的人,谁身上没块疤?不搭点东西进去,学不出来的。”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到了第八天下午,蔡师傅把我叫到值班室。

屋里挺小,一张办公桌,一摞旧图纸,一把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他坐在桌子后面,拿出老花镜戴上,翻了一会儿图纸,又摘下来,拿布擦了擦镜片。

整个流程跟七天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你最近是不是没什么事干了?”他问。

“没正式工作。”

“找了吗?”

“投了几家厂子,都没回音。”

他点点头,把眼镜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想什么事。好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爸的那个工具箱,还在吗?”

我一愣:“在啊。”

“里面东西全吗?”

全。我妈说,一把家伙都没丢。

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摆摆手让我下班。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他怎么知道我父亲有个工具箱?我那天只提过一次父亲修机器的事,没提过工具箱。他是不是一直在打听我?

第二天我还是准时去了。

蔡师傅不在值班室,问了一圈,说他在仓库。

我推开门,看见他蹲在那台老铣床旁边。

他正拿扳手拧一颗螺丝。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拧完那颗螺丝,把扳手放在地上,突然开口了。

“我打听过了,你妈身体不太好,在食堂上班,工资也不高。”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面试没过。后勤岗那边已经定了人。”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小宋,你那身本事,搁在哪儿都不怕没饭吃。但端着金饭碗要饭,亏了。”

我说不出话来。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把我身上的皮往下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我愣住了。

“你的活儿,我上个月就跟处里报过了。上面批不批,我不管。我蔡俊才在这干了四十年,破天荒为一个人去找处长拍桌子。你信得着我,明天九点来。信不着,回家。”

他说完,叼着烟,拿起扳手走了。

我站在仓库里,耳边全是换气扇嗡嗡转的声音。十秒钟之后我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明天来,正式来,来上班。

可我连个编制都没有,他拿什么让我上班?

我想追出去问几句,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那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蔡师傅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凭什么帮我?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问我爸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分明是知道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父亲站在车床前,眼前这台老机器跟我今天待的仓库里那些东西,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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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到了东配楼。

蔡师傅已经在值班室里了。

看见我,他一句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个蓝皮工作证,搁在桌上。

工作证上印着“机关事务管理局维修处”,名字一栏空着,贴着张没填信息的一寸照片。

“办入职手续要一阵,你先干着。”他说,“证件下来前,进出大院拿这个当凭证。”

我看着那张工作证,又看看他:“蔡师傅,您跟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我。

“您是不是认识我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你爸宋德贵,是不是城南机械厂的老维修工?”

“你爸跟我的关系,”他说,“比亲兄弟还近。”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动手拆机器的时候,那些手法,他教的。我跟你爸是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我比他大三岁,算是他师兄。”他顿了顿,“那台油印机,三十年前是你爸帮我校的轴。你爸的手艺,我认得出来。”

我站在那儿,后背抵着门框,整个人都是木的。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吗?”他说,“那天你修印刷机,螺丝拧紧后用手背试温度。这个动作,你爸修我那台摩托车的时候也这么干。全厂那么多人,只有你爸有这习惯。”

他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上个月看到你拿着通知单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心想,这不得问问。”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那个蓝皮工作证:“这个证,五年前就该办给你爸的儿子了。”

他拉开放工具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最后落款处贴着两张照片:一张年轻的,一张现在的,都是他。

批复栏里,处长许海波的签名和日期是昨天下午签的。

看完那份文件,我蹲在门口,半天没站起来。蔡师傅没有催促,只是转身拧开电扇,风带着机油味吹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行了,哭什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去干活,机器在等人修呢。”

那天,我在维修处干了一整天,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下午六点多下班的时候,蔡师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陆续续走出大门的人群,双手背在身后,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你妈买菜的地儿,还是城南市场吧?”

我说是。

他说:“改天,我去看看你妈。”

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看他。

出了大院,天边烧着大片晚霞。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她接起来,轻快地应了一声:“喂?”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

“妈,我有工作了。”

她愣了一瞬才答话:“真……真找着了?”

嗯,部委里,修机器的。

修机器好,你爸就是修机器的。”她停了停,嗓子有点哑,“你爸要是能看见……

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口,人流从身边涌过来又散开。晚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把手按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06

上班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上午十点多,蔡师傅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沉着脸,把一沓文件拍在值班室桌上。

“许海波不批。”

我拿过文件看了看,是一份编制申请报告。

蔡师傅跟处里申请把一个技术人员的名额给我,许海波驳回了,理由是“不符合今年招聘计划”。

文件旁边还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机关进人必须通过统一考试,这是规矩。”

规矩?”蔡师傅冷笑一声,抓过那沓文件,“我在这个院儿里四十年,修了多少台机器,他们心里没数?

他说完,把文件往兜里一揣,大步朝处长办公室走去。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门了。

许海波正低头看文件,看到蔡师傅,摘下眼镜:“老蔡,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蔡师傅把文件拍在他桌上,“这个名额我等了三年了。这些年处里进了多少人,哪个是正经考进来的?”

许海波脸色不变,语气很平静:“老蔡,我知道你着急,但制度就是制度。今年维修处进了两个年轻人,都走了程序的。”

“走没走程序,你心里比我清楚。”蔡师傅说,“贾家那小子,笔试六十分不到,实操拿了个‘优秀’,谁给评的?”

许海波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老蔡,说话要有证据。”

蔡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信封上印着某家机电设备公司名字,打开,里面是一张购物卡。

我上个月去考场监修设备,在门口捡的。谁丢的,你应该知道吧。

许海波看了一眼,没碰,也没说话。

“这个名额,你必须批。”蔡师傅的声音不高,却硬得跟铁似的,“除非你当着我的面说,维修处不缺人。”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头顶的老式日光灯发出电流的嗡嗡声。

许海波叹了口气:“行,那按规矩来。月底有场实操招聘考试,跟秋招一起走。他要是能过了,我批。”

蔡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蔡师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背对着许海波,声音低了几分:“当年你调进处里,你办公室那台空调是谁修好的?”

许海波没有回答。

蔡师傅也没等他回答,带着我回了值班室。

关上门,他把手里的信封往抽屉里一放,说:“月底考试。从现在开始,你的时间只有二十天。这段时间你别干杂活了,把所有设备都过一遍。我得让你考一个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成绩来。”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教我。

他把维修处仓库里所有老设备挨个调试了一遍,一边调一边给我讲每台机子的脾气:“这台缝纫机别用蛮力,得顺着它的路子走。这台烘干机年头长了,温控灵敏度差,你上手之前先看线路。”

他讲得很细,讲完也不问我懂没懂,只是让我上手。

我上手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伸手纠正我的手法。

晚饭是他打来的,两荤一素,红烧肉给的特别多。他把那碗红烧肉推到我面前:“多吃点,你妈说你喜欢吃肉。”

我一筷子夹了一大块,低头扒饭。

“慢点。”他说,“往后有的是日子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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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月底,实操招聘考试在大院西侧的训练场进行。

主办方把考场设在维修处旁边的一间大屋里,摆了六台不同型号的设备。

三台是进口设备,三台是国产设备。

每个考生抽一台,限时两小时,修好为合格。

贾金鑫也来了。

他穿一身很新的工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带垫子的工具箱,跟考场工作人员熟稔地打着招呼。

路过我身边时,他顿了顿:“哟,你也考这个?我还以为你后台硬,直接安排呢。”

我没理他。

他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工位那边去了。

考官宣布了规则,大家抽签。我抽到三号工位,一台国产型号的印刷设备,保养状况不算好,但也不差,应当修得起来。

我刚弯下腰检查设备,就觉出不对劲。

印刷机顶部的固定螺栓,有两颗是松的。

但松的方向不对:正常松的螺栓,纹路是向外的,这两颗是反向松的,明显是被人拧过,又拧回去松了半圈。

这台机器的出厂定位是靠这三组螺栓,只要一开机,振动就会让纸路偏移,打印得乱七八糟。

更危险的是,机器内部的温度传感器接线被人拔掉了,重新插上去的时候又故意插错了一个孔位。

这会导致什么结果?一通电,传感器会误报过温,机器直接锁定死机。

换句话说,谁抽到这台机器,谁就当众交白卷。

我蹲在那儿,没动,先把每颗螺栓、每条线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局面就清楚了。

考试时间开始,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扳手碰铁皮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先把那两颗螺栓完全松开,重新调整了位置,再按扭矩拧回去。

然后拆开传感器盖板,把线路清理下来,照着标识重新插好。

最后通电测试,指示灯亮起,运行正常,我把后面的纸路校了一遍,纸走得很顺,压印干净利落。

旁边工位的贾金鑫余光扫了我一眼,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两小时不到,我举手示意完工。考官过来检查了设备,又看了看我的操作记录,点了点头。

贾金鑫那边还没弄完。他的设备是一台进口打印机,他拿着螺丝刀绕了三圈,不知道怎么下手。考官问他要不要帮助,他说不用,自己搞。

搞到时间结束,他也没能让那台机器的滚轴转上一圈。

成绩当场公布。我发挥正常,所有项目都拿了优秀。贾金鑫的判定是不合格。

他脸色铁青,站起来的时候踹了一脚工具箱。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在手机上发了一通消息,摔门走了。

考完试,许海波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成绩单,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成绩单。

“你爸是谁?”他问。

“宋德贵。”我说。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老宋师傅的儿子?”他顿了顿,“你回去等通知吧。”

晚上,蔡师傅从食堂打了两个菜,坐在值班室里,破例开了两瓶啤酒。他递给我一瓶,自己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抹了一下嘴。

“这台机器,谁安排的?”我问。

“你管他谁安排的,考过了就行。”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不过你今天到场的时候,检查设备那几眼,比你修机器的功夫更重要。”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手里的啤酒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像攥着一块还没化开的冰。

他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爸那个人,修机器从来不怵别人挖坑。他说,只要手艺是真的,坑挖得再深,填平了就是路。”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那口啤酒带着微微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