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录音笔拍在何校长办公桌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何校长,您先听。”我说。

录音笔里传来食堂餐盘碰撞的声响,嘈杂,遥远。

然后是我儿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老师,我还没吃饱。”胡淑华的声音冷冷地压过来:“你吃饱了,别闹。”

何峰摘下眼镜,久久没说话。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何校长,这录音是我放儿子书包里的录音笔录的。您要是不管,我就往上捅。”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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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鹏鹏从入秋开始就不对劲了。

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我说不上来。

好像就是一转眼的事,那个放学后抱着我喊“妈妈”的小家伙,忽然瘦了一圈。

小下巴尖了,眼窝深了,笑起来也没以前欢实了。

最让我揪心的是,他天天喊饿。

晚饭做的红烧排骨,他扒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添了半碗,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

我说鹏鹏你是饿了多久?

他抬头看我,嘴边上挂着饭粒,认认真真地说了句:“妈妈,我中午在学校没吃饱。”

我愣了一下:“学校饭菜不好吃吗?”

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半天才小声说:“好吃。可是我不敢吃肉。”

“不敢吃肉”这四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什么叫不敢吃肉?

是老师不让吃,还是怎么着?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

他低着头,用筷子在碗底画圈圈,抿着嘴不说话。

我再问两遍,他干脆把筷子一放,说句“我吃饱了”,跳下椅子就跑回房间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那碗剩了半碗的米饭,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别瞎琢磨了,小孩子哪有不挑食的。”我没吭声。

他不懂。

鹏鹏从小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这孩子老实,从来不会因为不想吃而撒谎。

半夜两点多,我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我光着脚跑到鹏鹏房间,推开门,看见他蜷在被子里,哭着喊:“妈妈,我饿。”我跑进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

他坐在床上,抱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他很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躺下去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瘦瘦的小脸,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

第二天早上,我翻他的书包找家校联系本。

本子上,午餐那一栏空了一个多星期,一个字都没填。

每个孩子每天中午吃了什么,老师都要签字的。

怎么会连续空着?

我拿着本子站在玄关,越看越不对。苏年从卫生间出来,看我一直盯着那本子发呆,凑过来瞅了一眼:“可能老师太忙了吧。”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没接他的话。

但那天送鹏鹏上学之后,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盯着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看了很久。

那是鹏鹏的教室,窗帘拉着,阳光照不进去,看起来灰蒙蒙的。

我转身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我得去学校问问那个胡老师。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育才小学。

门卫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找一年二班班主任,他就指了路。

我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飘着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

孩子们正在上课,一间间教室门关着,偶尔传出老师的讲课声。

一年二班在最里头。

我走到门口,正好下课铃响了。

门打开,一群孩子呼啦啦涌出来。

我拉住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问胡老师在不在。

小女孩指了指走廊尽头:“在办公室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说话声。

我正要敲门,门从里边拉开了,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齐耳短发,银框眼镜,正是胡淑华。

她看见我,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是?”

“胡老师,我是苏哲瀚的妈妈。”

胡淑华点了点头,没让我进屋。她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哦,鹏鹏妈妈啊。有什么事吗?”

她那语气,怎么说呢,听着让人不太舒服。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赔着笑:“胡老师,鹏鹏最近回到家老喊饿,夜里还饿醒。我想问问,是不是在学校中午没吃饱?”

胡淑华笑了,笑得很客气:“鹏鹏妈妈,你是不是多虑了?鹏鹏每天中午都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不剩。这孩子胃口好得很。”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啊,就是孩子长大了饭量变大。你家里多给他吃点就行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家校联系本的事说了出来:“胡老师,鹏鹏的本子上,午餐那一栏快两周没填了。”

胡淑华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哦,那个啊。最近班里事情多,我没来得及天天检查。再说了,填不填只是个形式,重要的是孩子吃没吃饱。”她看了我一眼,“你说是不是?

我想了想:“胡老师,我能不能看看食堂的菜单?”

她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菜单在后勤那里,不归我管。你实在想看,去找总务处的王老师问问吧。”

“那我想看看班里吃饭的监控?”

“监控上周坏了,还没修好。”

她回答得飞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太巧了。菜单不在她手里,监控正好坏了,我说什么都白说。

正想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低着头,像怕撞见人。

他从我们身边经过时,胡淑华叫住了他:“陈果果,跑什么!作业交了吗?”男孩脚步一顿,站在那里,头垂得很低:“交了……”

我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校牌:三年级,陈果果。

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跟竹竿似的手腕。

他低着头,我只看清他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大眼睛,眼窝深深陷进去。

胡淑华摆摆手:“去吧去吧。”男孩像得了特赦似的,快步跑了,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那孩子看着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天回家后,我翻来覆去地想起胡淑华那句“监控坏了”,越想越不对劲。

鹏鹏老老实实的,不是那种会撒谎的孩子。

他天天喊饿,总有个原因吧。

可怎么我想问清楚,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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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两天。鹏鹏还是天天喊饿,夜里还是会醒。我每天都翻他的书包,想找出点什么线索来。可书包里除了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什么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傍晚。

我照例翻他的书包看作业,手伸进去时,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饭票。

绿色的,盖着食堂的红章,但学号写的是“030214”。

三年级,二班,14号。

鹏鹏才一年级。他怎么会有一张三年级的饭票?

我攥着饭票坐在沙发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苏年回来后,我把饭票递给他看。

他看了看,皱眉:“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吧,小孩子的东西混了也正常。”我说:“他念的是一年级,这张饭票是三年级的。怎么会混进来?”苏年哑了,把饭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说:“明天问问孩子吧。

第二天早上送鹏鹏上学,我蹲下来帮他拉校服拉链,装作不经意地问:“鹏鹏,妈妈昨天在你书包里看到一张绿色的饭票,是谁给你的?”鹏鹏愣住了。

他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低下头,捏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鹏鹏,跟妈妈说,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是果果哥给我的。”

“果果哥?哪个果果哥?”

三年级的陈果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我瘦,让我帮他吃。

“帮你……吃?”我越发糊涂了,“他为什么把饭票给你?”

鹏鹏又不说话了。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渐渐涌上一层水汽。我知道他快哭了,但他硬撑着,拼命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上课铃响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妈妈,我进去了。”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喘不过气来。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绿色的饭票发呆。

鹏鹏揣着它,是打算还回去,还是舍不得扔?

他为什么要收下别人的饭票?

他跟我说的那句“不敢吃肉”,和这张饭票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手机,给苏年打了个电话。我跟他说了饭票的事,他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可能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的吧,你别太大惊小怪。”

又是这句话。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苏年,咱儿子天天喊饿,你看不见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再去学校一趟。”

04

第二天我没去找胡淑华。我在校门口等鹏鹏放学。

下午三点半,校门打开,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鹏鹏,却先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陈果果没有排队,一个人贴着墙根走,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

走到校门口小卖部时,他停住了。

小卖部的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零食,他站在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

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一块钱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孩子瘦得厉害,步子也慢,像没什么力气。

“果果。”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一双大眼睛里带着警惕。

“我是鹏鹏的妈妈。”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上次我见过你。”

他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

“果果,阿姨问你个事。”我犹豫了一下,“鹏鹏书包里那张饭票,是你给他的吗?”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鹏鹏说……他吃不饱。”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吃不饱,我就把我的饭票给他了。”果果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阿姨,我不饿。我爸说了,我是大孩子,要让着小的。”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他说:“我爸说,咱家穷,不能老占别人便宜。”

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眼圈已经湿了。那个瘦小的人影转身走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小草。

鹏鹏的队伍很快出来了。

他远远看见我,兴奋地跑过来。

我接住他,摸摸他的头:“鹏鹏,你们学校中午吃饭,每个人吃的都一样吗?”鹏鹏想了想:“菜不一样。有的同学吃得多,有的吃得少。”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那天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文具店,进去买了一支录音笔。

小小的,黑色的,放在口袋里不显眼。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着问:“给孩子录音呢?”我说:“嗯,给孩子录着玩。”

晚上,我坐在鹏鹏床边,拉着他的手:“鹏鹏,妈妈明天在你书包里放个小东西。你在学校不用管它,它不会影响你的。”鹏鹏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信我。

他从小就这样,我说什么他都信。

可我这个当妈的,这几天却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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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到了校门口。

放学铃响,我接到鹏鹏,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趁他不注意,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支黑色录音笔。

他抬头看我:“妈妈,你拿什么?”我说没什么,看看你书包乱不乱。

他的书包确实乱,课本卷着边,铅笔滚得到处都是。

我帮他理好,悄悄把录音笔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带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趁他拧瓶盖的工夫,侧过身,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食堂嘈杂的声浪涌进耳朵。

碗筷碰撞声,孩子说话声,椅子拉动的声响。

我听到鹏鹏很安静,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快进,大概到第六分钟的时候,胡淑华的声音出现了:“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把盘子端过来。”

鹏鹏的声音很小:“老师,我还没吃饱。”

胡淑华的声音压低了:“你吃饱了,别闹。”

然后是一阵碗碟磕碰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人从碗里夹走了。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那支小小的录音笔躺在掌心里,明明是冰凉的,我却觉得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拔下耳机,抬头看见胡淑华正好送路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和一两个家长说着话,笑得很舒展。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音笔攥在手心,迎面朝她走过去。

“胡老师。”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容顿了顿:“哦,鹏鹏妈妈啊。接孩子呢?”

我拦住了她的去路。周围的家长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三三两两地回头看。胡淑华的笑容收了一些:“有什么事吗?”

“胡老师,我昨天在鹏鹏书包里发现一张三年级的饭票。鹏鹏说,是三年级的陈果果给他的。他说我吃不饱,果果就把自己的饭票给了他。”我盯着她的脸,“孩子在学校吃不饱,您知道吗?”

胡淑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鹏鹏妈妈,大庭广众的,咱们有话回去说。”

我没有动。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把扬声器对准了她。

录音笔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周围的嘈杂仿佛都静下来了。

塑料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碰壁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老师,我还没吃饱。”接着是胡淑华的声音:“你吃饱了,别闹。”

周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胡淑华。她的脸从涨红变成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偷录!你侵犯我的隐私!”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胡老师,这录音笔是我放儿子书包里的。我不是要录您,我想知道我儿子在学校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胡淑华气得浑身发抖。

“那您说说,我儿子碗里的饭,去哪了?”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胡淑华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各异的家长。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我说了句让我万万没想到的话:“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儿子吗?你儿子把肉给别人吃了,我还得帮他擦屁股!”

我愣住了。

肉?给别人吃了?

周围家长的窃窃私语涌上来。胡淑华抓住这个空档,推开人群,快步走了。她的背影看起来又急又狼狈,和刚才那个笑得舒展的胡老师,判若两人。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你儿子把肉给别人吃了。

鹏鹏把肉给了谁?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瘦小的身影。陈果果。那个在学校门口攥着一块钱舍不得花的孩子。那个说“我不饿,我是大孩子”的孩子。

06

那天晚上,我把鹏鹏安顿好,等他睡着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录音笔里的音频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是从早上第三节课开始的。

有上课铃声,老师讲课的声音,孩子们齐声回答的声音。

我快进到午饭时间。

食堂的嘈杂声浪涌进来,碗筷碰撞,孩子说话,椅子拉动。

鹏鹏很安静,一直没怎么开口。

直到第11分钟,我听到了果果的声音。

“他今天怎么又没来?”一个低低的男孩声音。

另一个孩子说:“他爸腿疼,起不了床。”

然后,是鹏鹏的声音:“果果哥,你吃我的。”

“你别给我了,”果果说,“我爸说你家人也不容易。”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这句“我爸说你家人也不容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果果的爸爸,是怎么知道我家的?

录音还在继续。

果果又说:“你妈妈天天给你做饭,你好好吃就行了。”鹏鹏说:“可你早上没吃饭。”果果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鹏鹏说:“果果哥,你吃吧。我不饿。”

“我不饿”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像自言自语,又像怕被人听见。可就是这三个字,让我的眼泪“哗”的一下全涌出来了。

我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

这不是我认识的鹏鹏。

我以为他只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饿了就喊,吃饱了就笑。

可他在学校,在他七岁这一年,已经学会了说“我不饿”,学会把自己的饭让给别人。

我擦掉眼泪,把录音重新听了一遍。果果还说了句:“你别给我了,我爸说陈家的孩子不能白吃别人的东西。”陈家的孩子。果果姓陈。陈果果。

去年年底,小区门口公告栏上贴过一张告示。

说一个送水工被车撞了,肇事司机只赔了很少的钱,送水工姓陈。

我当时看了一眼就过去了,没在意。

那个送水工,就是果果的爸爸?

我越想越坐不住。

苏年推门进来,看见我满脸泪痕,吓了一跳:“怎么了?”我把录音放给他听。

他听完,也沉默了,好半天才问:“那个陈果果的爸爸……”我说:“应该是去年被车撞的那个送水工。”

苏年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把果果在录音里说的原话告诉他。苏年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录音笔从电脑上拔下来,装进兜里。

苏年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校长。”

他拦了一下:“要不算了?这事闹大了,对鹏鹏也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苏年,你儿子在学校吃不饱饭,你还觉得能算了?”

苏年没再说话。我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学校。一路上,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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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学校,门卫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找何校长。他打了个电话,很快说:“何校长让你上去。”

校长室在教学楼四楼最东边。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何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抬头看见我,放下笔,摘下眼镜:“你是?

我把录音笔轻轻放在他办公桌上:“何校长,我是一年二班苏哲瀚的家长。我想请您听一段录音。”

何峰看了看桌上的录音笔,又看了看我,没有拒绝。我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录音里的声音在响。

食堂的嘈杂声,孩子们的声音,胡淑华的那句“你吃饱了,别闹”。

以及最后,鹏鹏那句奶声奶气的“果果哥,你吃吧。我不饿”。

录音放完,何峰一动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录音笔,很久没有说话。墙上挂钟“嗒、嗒”地走着,每一声响都像敲在我心上。

终于,他开口:“这录音,是你放孩子书包里的?”

是。

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何校长,我不要钱,不要补偿。我就要一个交代。我儿子在学校吃不饱饭,老师说的和真相完全不一样。我想知道,食堂到底有没有问题。”

何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鹏鹏妈妈,这事牵涉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广。”

“牵涉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儿子在学校吃不饱,这还有什么好牵涉的?”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何峰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答复。”他把录音笔推回我面前,“这个你先留着。”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走到门口,停住了。我回头看着何峰:“何校长,那个叫陈果果的孩子,他的情况您知道吗?

何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我,但那一刻,我从他脸上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刚才在校长室里,我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可那都是我硬撑的。

我怕,怕把事闹大,怕鹏鹏在学校被人针对,怕胡淑华怀恨在心。

可我又不能不怕。

我儿子饿着肚子,我都不敢替他出头,那我还配当妈吗?

我闭了闭眼,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出来。

回家路上,苏年打电话来:“怎么样了?”

我说:“何校长说三天之内给答复。”

苏年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心里乱成一团。

三天。这三天,会是什么样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