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像一把剪刀划破清晨。

董越泽跪在砖地上,双手交叠,一下一下按着老人的胸口。书包甩在两米开外,拉链半开,露出准考证的边角。

有个穿红马甲的大姐拽他胳膊:“孩子,你是考生吧?”

他没抬头,嘴里数着节拍,继续压。等急救人员把他拨开的时候,他膝盖已经跪麻了。

他站起来,往考点方向跑。跑了两百米,腿肚子发软。

考点大门紧闭,保安看了看他手里的准考证,摇了摇头。

他站在铁门外,太阳照在后背上,听见里面传来开考的铃声。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杨树影子都挪了半米。

一个月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材料,说:“同学你好,我是清华招生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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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越泽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灶台上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俩馒头,还是温的。薛莓已经出门扫街了,铁皮门上贴着一张字条:锅里有粥,考完别乱跑。

他没喝粥,拿了馒头塞进书包,顺手把准考证往拉链里一别。

县一中离他家四十分钟的路程,按平时的时间,来得及。他走得快,六点半刚过就拐上了滨河路。

滨河路是县城的主干道,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沿上长满了杂草。他本来低着头走路,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圈人。

人群围得密不透风,有人在喊:“120打了没有?”

“别动别动,可能是脑溢血!”

“哎呀,这嘴都紫了。”

他挤进去。地上躺着一位老人,灰布衫,脸色灰白,嘴唇发乌,一只手护着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

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妇女在喊:“都散开点,让他透透气!有没有懂急救的?”

没人动。

董越泽原地愣了两秒。

他见过这种脸色,在短视频里看过无数次,心梗,黄金救援几分钟。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把老人翻成仰卧,下巴抬高,然后双手叠在老人胸口中间,开始按压。

“孩子你会急救?”有人问。

他没答话。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冒了汗。围观的人安静了几秒,随后又躁动起来:“你这能行吗?别按坏了……”

“还是等救护车吧。”

他不听。胳膊酸了也不停。

红马甲大姐蹲过来,一边替他扇风一边喊:“孩子你是考生吧?你这不走就迟到了!”他没接话,嘴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呛出一口浊气,嘴唇的颜色缓了一点。

他松了一口气,手上却没敢停。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按了将近十分钟,双手抖得厉害。

急救员跑过来接手,把他拨到一边去,检查呼吸和脉搏,说了一句:“有效按压,血管通了。

董越泽退到人群外,靠着电线杆喘气。灰布衫老人被抬上担架,救护车呼啸着开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彤彤的。

准备捡书包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电线杆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开考四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拔腿就朝考场跑。

到了考场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铁栏杆上贴着“高考考点,闲人免入”的告示。

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考生?”他点头。

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准考证,又看了看挂钟:“迟到超三十分钟,按规不能入场了。”

旁边还有一位戴眼镜的老师,听见动静走出来,也摇了摇头:“你早干嘛去了?准考证都拿出来了,怎么还迟到呢?”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那个老师又催他:“赶紧走吧,这天热的。”

他没动。铁门里头,隐约传来广播声:“现在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他站在栏杆外面,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太阳越升越高,杨树的影子缩成一团。他攥着准考证,指尖把塑料卡子掐出一道印子。

十点钟,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

车上人不多,他靠着车窗,窗外熟悉的街道一道一道滑过去。

他脑子里放映着早上那一幕,老人灰白的脸,人群嘈杂的声音,自己数到第几声的时候,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想哭,但眼眶干得发涩。

到家的时候,薛莓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抬头看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说:“考场安排有点变化,改明天了,今天先回家复习。”

薛莓“噢”了一声,继续洗衣服,没抬头。他躲进屋,关上门,把那颗擂鼓一样的心关在门外。

那天中午他饭没吃几口,下午翻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进不去。

天快黑的时候,董永福从外面回来,身上一股中药味。

他在门槛上坐下,问他:“明天考语文?”董越泽低低应了一声:“嗯。”

董永福没看他:“别紧张,平常心。”

他咬着筷子,点了两下头,把脸埋进碗里。那顿饭,他吞了三口米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焐到半夜。

想起中午那个满脸是汗的急救员对老人说的那句话:“有效按压。”他救了一条命,一条命,就像十二岁那年,水塘边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救了他一样。

第二天下午的数学考试,他坐在考场的最后一排。

卷子发下来,他握着笔,看着第一道选择题。

他算了一遍,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窗外有蝉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的脑子里,整个人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转不动。

后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管,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考完一科又一科。

到最后一门结束,他走出校门,曹晓琳从后面追上来:“你怎么了?状态很不对劲。”他笑了笑,说没事,可能中暑了。

她把两个藿香正气水塞进他手里:“回去喝。”

他捏着那两管药水,一路走回家,到家才看见自己手心攥出了一层汗。

02

查分那天,薛莓去了县教育局的电子显示屏前。

县城不大,高考查分算是个大事,显示屏下头围了不少人。

她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上瞅。

数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找到了儿子的考号,认了好几遍,才确认那排数字没看错。

人群里有人问:“几多分?”她没说话,转身挤出人群,走了老远,才在路边蹲下来。蹲了大概一刻钟,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回家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莓没提分数。董永福问她:“成绩出了吗?”薛莓说:“还没,说是明天才出来。”董越泽看了她一眼,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了教育局。

站在显示屏前,他看见自己的考号,盯了整整两分钟,然后在旁边楼道里坐了一会儿。

分数比他平时模考低了差不多两百,够不上本科线,只能报个大专。

回到家,董永福坐在堂屋里:“考了多少?”他报了。董永福筷子往桌上一拍,汤碗震翻了一块:“这半年你在干什么?吃了睡睡了吃?”

薛莓在厨房里重重地剁了一刀菜板。

董越泽没解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肚,上面还留着那几天在地上蹭破皮结的痂。

你倒是说话!”董永福站了起来,“去年你班主任怎么说?说你有冲一本的底子。现在呢?专科!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街坊跟前抬头?

薛莓摔了锅铲:“行了!他考得不好他自己不急吗?你天天腰疼,干点活就哼唧,孩子自己也有压力!”

董永福砸了一下门框:“他就是不懂事!”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董越泽坐在桌边,桌上的菜凉了,馒头硬了。

薛莓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捏了捏:“没事,妈不怪你。”她没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也没有说。

那晚他蹲在院子的水池边,把全家人的碗洗了。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董永福低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老旧的鼓风机。

他低着头,把碗洗完了,一双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第二天,他去了学校。

何丽把他叫到办公室,翻着报考指南:“你平时模考我记得都是五百好几的,这怎么回事?”他沉默。

何丽看了他一眼:“发挥失常了?”他点头。

何丽叹了口气:“那也认了。公办大专好好选,还有专升本的路。”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本报考指南,说了句:“老师,报这个吧。”何丽低头一看,是他老家附近一所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专业。

何丽怔了一下:“这个分虽然够,但是……你报远一点不好吗?”他说:“离家近,方便。”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了曹晓琳。

曹晓琳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直直地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没说?”他摇了摇头:“就是考砸了呗。”曹晓琳盯着他看了几秒:“董越泽,你撒谎。”他没说话,从她身旁走过去。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曹晓琳冲着后背喊了一句:“那天考完试,贴吧里有人说,早上滨河路有个老人在路边救人耽误了考试,那人……不会是你吧?”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下楼。身后,曹晓琳“喂”了一声,他没应。

回了家,他拿出手机,翻到县一中的贴吧,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滨河路高一考生救人大爷赶考,迟到了》。

他点进去,没看完就退出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那晚饭桌上,董永福没再提分数的事,但整张桌子像压着一块石头。

薛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扒拉了两口,说吃饱了,起身回屋。

关上门,他在黑暗中坐了半晌,拉过椅子,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了黄,是他十二岁那年在村东水塘边拍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

那是他被捞上来之后拍的,救他的人,他始终没见着。

他看了一会儿照片,把照片放回去,拉开抽屉,又合上。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收废品的老人,蹬着三轮车,消失在一片白花花的芦苇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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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填报志愿那天,太阳很大。

何丽在机房门口一个一个喊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他报了一个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专业。

何丽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回过头看他:“你确定?”他说确定了。

何丽没再说什么,在系统里点了提交。

他刚走出来,曹晓琳就堵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你自己看。”

他低头一看,是贴吧那条帖子的截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帖子内容保存下来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滨河路红绿灯旁边,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跪着一个大爷做急救,一个多小时没起来。

“这个穿校服的,是你吧?那天你穿的就是这个。”她指着他领口说。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曹晓琳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如果情况属实,你可以走特殊通道?你这分……你得有证明材料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当时就是想救人,没想过别的。”

曹晓琳瞪着他:“你傻不傻!那你这分数,以后怎么办?”他掉头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回到家里。

董永福不知道志愿的事,只知道他出门一趟回来,又去了修车铺。

修车铺就在巷子口,老板叫蔡长健,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机修,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纹路。

蔡长健看见他来,递过一把扳手:“把那台发动机拆了,洗洗干净。”他没多问,蹲下去就干。

一干就是一下午,油污把手背染成了灰色。

干到天黑,蔡长健递来一沓钱:“这个月你干了十七天,这是工钱。”他没数,塞进口袋。

蔡长健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听说你考砸了?”他没吭声。

蔡长健也不多问,转身进里屋端出一碗面条:“吃了再走。”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他攥着那碗面还没凉透的碗,手指头被烫得发红。

后来那几天,他白天修车,晚上回家翻一本老旧的《急救常识》,是小学时在旧书摊上买的。

封面已经卷了边。

他翻到心肺复苏那一页,纸页上有一道折痕,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又想起那个收废品的老头。

他在水塘里最后挣扎的那一刻,那老头跳进水里,把他拖上岸,翻了身,给他做人工呼吸。

他记得那老头嘶哑的声音:“娃,吸气,吸气!”然后他咳出一口水,放声大哭。

老头把他扔上三轮车,推进镇卫生院大门,转头走了。

那时候他还小,记不住脸,只知道那人是个收废品的,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

后来他偷偷学会急救,就是怕哪一天再碰到那种事。他救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想别的。

蔡长健有一天忽然问他:“你好端端的,学这些急救做什么?”他低头把一颗螺丝拧紧,说了句:“以前有人救过我,我想着遇到事儿能不能也救别人。”

蔡长健“”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04

七月上旬,县一中的学生陆续接到了录取通知。贴吧里那条帖子也渐渐沉了下去,没什么人再提起。

董越泽领了技校的录取通知书。

红底白字,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拿回去给薛莓看,薛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啥,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学?”他说九月。

董永福坐在里屋,没出来看。

晚上吃面条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家里没钱。”薛莓看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不管。”董永福把筷子搁下:“我听说职业技术学院的学费也不便宜。家里那一摊子……”他没说完,起身进了里屋。

薛莓低头吃面,眼泪滴进碗里,又赶紧擦掉。

董越泽坐在那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门外巷口传来说话声,吕宝珠的大嗓门透过院墙传来:“哎你们晓得不,就是那个考了三百分的,救人那个,好像考上清华了?有人说清华的招生办的来找他!”

薛莓的筷子停了。

董越泽也停了。

他放下碗,走到院门口。

吕宝珠蹲在花坛边,正在跟几个邻居比比划划:“我听人说啊,北京那边来人了,专门来谢他的!说那老头是清华的教授!”

邻居七嘴八舌:“还有这种事?”

“那娃不是才考个大专吗?”

“清华的招生办来谢他?那他是不是能上清华了?”

董越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捏得皱巴巴的。

他没出去解释,也没退回屋里,就站在门槛后面,听隔壁邻居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过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他把录取通知书往抽屉里一放,捡起书包,去修车铺干活。

刚蹲下,蔡长健递过来一张报纸:“你看看。”他低头一看,是县报的本地新闻版面,豆腐块大小,标题写着《高考首日考生跪地救人,错过开考时间》,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跪在路边按着老人的侧影。

照片不太清楚,只看得见校服的背后印着“县一中”。

他把报纸搁回去。蔡长健说:“这要是被人认出来……”他不接话。蔡长健也不追问:“行,不说了。把那台车的刹车片换了。

他蹲下去干活。胸腔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他手抖。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索性坐起来,摸着窗台上那本旧《急救常识》。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蹭了蹭。

他在想一个问题:当初要是知道帮了这一回,会把高考搭进去,还会不会跪下去?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收废品老人灰扑扑的背影,忽然觉得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他灭了灯。窗外能听见草丛里蛐蛐叫,叫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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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董越泽正在修车铺里拆一个轮胎。蔡长健在里屋用高压水枪冲零件,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外面敲门的声音。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国字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他冲董越泽问了一句:“同学,问一下,这里有个叫董越泽的住这附近吗?”

董越泽的手停住了。

蔡长健从里屋探出头来:“干什么的?”来人笑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蔡长健接过来瞄了一眼,没说什么,递给了董越泽。

他低头看,名片上印着几行字,最上头一行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底下是“副主任,沈文斌”。

他愣住了。

“沈老师?”他问。来人点了点头:“我不是县一中的老师。我姓沈,沈文斌,我父亲叫沈仁安。”董越泽手上的扳手慢慢放下来。

沈文斌看着他:“滨河路那天早上,是你救了我父亲。”董越泽站着没动。

蔡长健把水枪关掉了。

机房里安静下来。

沈文斌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但精神头还看得过去。

沈文斌说:“我父亲当天被送到县医院,抢救过来了。医生说要是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他清醒过来之后,一直跟我说,救他的孩子穿的是县一中的校服,衣服后面印着校名。”

董越泽低着头看着照片上的老人。那件灰布衫,他认得。

沈文斌又开口:“我找了你将近半个月。先在县一中问了一圈,老师说高考期间有学生救人,但不知道名字。后来看到贴吧里那条帖子,又调了监控录像,才确认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你高考缺考了语文,我们很内疚。”

蔡长健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没插话。

董越泽把照片递回去:“沈老师……您不用这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沈文斌点了点头,又开口:“我这次来,不是来表达感谢这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四周,才说话:“我父亲在清华教了一辈子书。我本人现在在招生办工作。你这种见义勇为的情况,按规定可以申请特殊录取通道,但是需要你的道德模范认定和学校综合面试。”

“你想不想试试?”他问。

董越泽站在原地,手里那把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来,抬头看着沈文斌,半晌才说:“我不够格吧?”

沈文斌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你回去跟你父母商量一下,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父亲说,他欠你一条命。这不是人情债,是我们全家的心意。”

他走了。

董越泽站在机坊门口,看着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蔡长健在后面把水枪重新开开,冲了两下水,说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你捡到宝了,还傻站着?”

董越泽没说话,低头把文件袋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烫。

他回到家,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五一十跟薛莓说了。

薛莓听完愣了半晌:“你说……清华?”他点头。

董永福在里屋的门帘后面站了一会儿,走出来,坐下,没有说话,看了那文件袋一眼,喉结动了两下,又回了屋。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技校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月亮很大,照在水池上,白晃晃的一片。薛莓推开窗喊他:“越泽,进来睡。”他应了一声,起身,把文件袋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放进抽屉最底下。

06

消息像长了腿,第二天就传遍了半个县城。

吕宝珠买菜回来,在楼下跟人说话,嗓门能传出三条街:“就那个修车的小孩,对,就是他!救了个老教授,人家是清华的!”

邻居五婶说:“那又怎么样,他考那么点分,清华能要他?”吕宝珠摇头:“人家教授的儿子亲自开车来的,说可以走特殊通道!”

“特殊通道,不就是走关系吗?”

“那也不行吧,清华是什么地方?哪能随便进。”

院子里,董越泽蹲在井边洗衣服,把肥皂泡搓了满手。

外面那些话隔着院墙传进来,一个字都不漏。

他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走开,搓着领口的油渍,手指头搓红了。

傍晚,他端着饭碗在院子里吃。

薛莓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巷口那几个人说话可真难听。”董越泽说:“随他们说吧。”薛莓放下手里的塑料袋,蹲在他旁边:“你跟我说老实话,你想去吗?”他筷子停了一下。

“想。”他说。

薛莓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明天去教育局问问,到底需要什么材料。”他点头。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教育局。

办公室里的人翻着文件袋里的材料,来回看了几遍,说:“你这种情况,需要学校出个见义勇为的认定报告,还要有目击证人证明,最后由省里评道德模范,才能进特殊通道。”

他问:“最难的是什么?”那人笑了笑:“最难的是学校那一关。清华的面试,不是随便糊弄就能过的。而且你这个分数……”

他没说完,董越泽已经明白了。他道了谢,走出教育局大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他回到家,刚要进院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推门一看,客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一件旧布衫,手边搁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她看见董越泽,站起来,眼眶通红:“孩子,你就是那个救了我爹的人吧?

董越泽愣住了。

女人自我介绍说,她是沈仁安的大女儿,沈文斌的姐姐,在西安工作,特意赶过来的。

她握住董越泽的手:“我爹在医院一直念叨你,说要亲自来谢你,医生说不能出远门,我就先来了。”董越泽张了张嘴:“奶奶……您不用这样,我……”她打断他:“你别推,该谢的,一点都不能少。”

薛莓端来茶,两双手都有点抖。

女人坐了一会儿,说:“我爹说了,你的事,我们全家一定想办法。文斌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她走之前,把一叠钱压在杯子底下。

薛莓追到门口,把钱塞回她包里:“这钱我们不能收。”女人回头看着她:“那是一条命,这不是钱的事。”薛莓说:“我知道。但你儿子一旦帮了忙,你们要是送了钱,网上指不定怎么嚼舌头。我不要钱,只要大家都干干净净的。

女人愣住,看了薛莓半天,把钱收了回去,认认真真地说:“嫂子,你们家养了个好儿子。”薛莓背过身,在围裙上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董永福破天荒地没有早早进屋,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没说话,烟头一明一灭,照亮了那张苦涩的脸。

董越泽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董永福吸了一口烟,说:“那要是最后没成呢?”董越泽说:“没成也没事。”董永福掐灭烟头:“你嘴上说得轻松。”他没再说话,又点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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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县教育局通知董越泽去参加道德模范认定答辩。

会议室设在教育局二楼,不大的屋子,摆了十几把椅子。

评委坐在长条桌后面,六个人,有教育局的,也有县里文明办的,还有两个学校代表。

屋子后头挤着不少人,有记者,还有自发来看热闹的邻居。

吕宝珠也来了,拉着五婶坐到最后一排。

董越泽站在讲台前。这是一张旧讲桌,桌面上的漆磨得斑驳,他手放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抖。他捏了捏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第一个评委提问:“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他如实说了,从看见老人倒地到跪地急救,再到错过进场。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个评委问:“你学过急救?”他说:“小学的时候学过,后来自己看视频和书本补过。”评委接着问:“为什么学这个?”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出那句深埋了五年的秘密:“我十二岁那年掉进过水塘,差点淹死,是一个收废品的老人家救了我。他没留名就走了。我学急救,就是怕以后遇到这种事,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满屋寂静。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这时,后排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嗓门很大:“我有个问题!”大家的视线一起转过去。

那人说:“我只问一句,如果早知道救了人就会缺考,会错过大学,你还会不会救?”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董越泽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我不知道。”下面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他补充了几句:“我当时没时间想这些。要是想清楚了再救,人可能就没了。”他说完,低下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卡其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身后跟着沈文斌。

有人认出来了:“沈教授?”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沈仁安,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头比他想象中要好。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讲台旁边。

沈文斌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

沈仁安站定,看了看台下,然后转向董越泽,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满屋的人都没说话。

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孩子,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上千个学生,今天站在这里,你是让我最骄傲的一个。你那天跪在地上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品性,比任何考试成绩都值钱。”

台下的记者举起摄像机,快门声咔咔响。吕宝珠坐在最后一排,抹了一下眼角。

沈仁安又转向评委席:“我这把老骨头活到72岁,头一回这么感谢一个人。我不替清华说话,也不替文斌说话。我只以一个老人的身份问一句:这样的孩子,难道不配一个机会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半晌,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审查材料继续走流程。”董越泽站在讲台上,眼睛涩得发酸,他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散会以后,沈文斌拉住他,低声说:“省里的评选材料,你回去跟学校报一下,让班主任帮你准备。面试定在下周,在北京。”董越泽点头,觉得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家路上,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念着:“北京,清华大学。”到了家,薛莓在门口等他:“怎么样?”他张了张嘴,说:“沈教授来现场了。

薛莓愣了几秒,眼泪猝不及防流了下来。

她伸手擦了一把,又擦了,没擦干净,索性不再擦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他僵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躲。

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儿子,好样的。”

董永福坐在里屋的床沿上,低声咳嗽。那一晚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了两包烟,烟灰缸满了满满一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