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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张文明在江陵病故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整个内阁的空气骤然凝固。驿卒快马兼程,数日便从湖广奔抵京城,把讣告递进张居正在东华门外的宅邸。那天傍晚,张居正把自己关在书房直亮到天明。第二天清早,户部侍郎李幼孜便登门拜访,出来时面有喜色。又过一日,司礼监掌印冯保在宫中向皇帝递了话,说张首辅身系社稷,不可一日离位。到了第五天,一道中旨悄然传至吏部,命尚书张瀚出面慰留。

张瀚坐在吏部大堂的案牍后面,手指慢慢抚过那道黄绫裹着的旨意。他已年过六十,从嘉靖年间入仕至今,见过太多风浪。他知道这道旨意并非出自皇帝本心——神宗才十四岁,阅历尚浅,如何懂得什么夺情不夺情。这分明是冯保与张居正合计好的棋路,只等他张瀚走下一步。他把旨意看了三遍,忽然重重阖上,对前来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三纲沦矣。”

三纲之中,父为子纲是根本。父亲死了不奔丧,做儿子的还要赖在官位上不走,这在张瀚看来已经不是政务问题,而是天地秩序的问题。张居正等了两天,不见张瀚有所动作,便亲自拟了一道奏疏的底稿,命人送到吏部,暗示张瀚照此覆旨。张瀚将那份底稿摊在桌面上,看了许久,最后“谬为不喻”,搁在一边,仍旧按自己的意思上了一道疏,恳请皇帝准许张居正回乡守制。

三天后,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联名弹劾张瀚,说他“徇私废公,阻挠大计”。十月初六,张瀚被勒令致仕,即刻离京。他走的那天清晨,北京城落了霜,只有两个老仆替他提着行囊。他的马车经过正阳门时,守门的军士照例查验文牒,看到“致仕”二字,便放行了。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敢送行。张瀚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城门上的箭楼,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帘子,车声辘辘向南去了。

张瀚一走,朝中人人自危。但仍有不甘沉默的人。

十月十八日,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的奏疏递进了通政司。吴中行是隆庆五年的进士,那一年张居正主持会试,吴中行是他亲手录取的门生。门生弹劾座师,在明代几乎闻所未闻。吴中行的疏中说:父丧不归,纲常何在。他没有骂张居正贪权,也没有提改革利弊,只咬住孝道二字。因为他明白,在理学笼罩的帝国里,孝道是一切道德的起点,若这点都守不住,其余全是空谈。

第二天,翰林院检讨赵用贤的奏疏也递了上去。赵用贤同样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与吴中行同年同门。他的疏比吴中行写得更长,其中有一段话后来被抄录流传,许多人暗记在心。他说张居正能以君臣之义效忠数年,却不能以父子之情稍尽一日,若人人都如此,士大夫的风气日薄一日,国家的公道也就一日比一日昏暗了。他最后说,他不怕死,只怕后世之人指着今天的朝堂说“那时的人已经没有羞耻了”。

这两道奏疏像两块冰丢进了滚水里。张居正看到疏文的当天下午,便传话给冯保,说了一句:“此二人不可留。”冯保会意,当晚入宫向皇帝奏报,说吴中行、赵用贤“妄议大臣,紊乱朝纲”。神宗年幼,凡事听冯保主张,当即批了廷杖六十、革职除名。

十月二十二日,午门外广场上竖起了行刑的木架。锦衣卫校尉列队而立,刑部官员监刑,六科给事中列席。吴中行被从诏狱提出来时,他跪在木架前,没有求饶,也没有呼喊。六十杖打完,他奄奄一息,伏在血泊之中几乎失去气息。围观的官员里有个中书舍人叫秦柱,平时与吴中行并无深交,却急急跑回寓所取来医药,又雇了一辆车赶回刑场。他扒开吴中行的衣服,见臀部和大腿的肉几乎全部打烂,骨头隐约显露。秦柱用温水把药末调开,一点一点敷上去,又灌了一碗参汤。过了大半个时辰,吴中行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一声呻吟,才缓缓睁开了眼。

赵用贤比吴中行壮实些,受杖后还有意识。他被人抬回寓所时,从身上脱落下来的腐肉碎块沾满了草席,妻子一边哭一边把那些肉块收拢起来,洗净晾干,用蜡封存在一个瓷坛子里。

吴、赵二人受杖后第三天,刑部员外郎艾穆和主事沈思孝联名上了一道疏。艾穆是湖广人,与张居正是同乡。同乡弹劾同乡,在讲究乡谊的明代官场几乎等同于背叛。艾穆在疏中直言张居正“贪位忘亲”,说他把官位看得比父亲还重。沈思孝则说张居正“位极人臣,反不修匹夫常节”,意思是连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守孝三年,张居正做了首辅反倒连这点基本操守都不顾了。

张居正看到这道联名疏后勃然大怒。他对冯保说,吴中行、赵用贤是门生,还可以说是“矫激沽名”,艾穆和沈思孝与他无亲无故,纯粹是“狂悖攻讦”。冯保当即又入宫请旨,这次批了八十杖。八十杖比六十杖多了整整二十,足以将人活活打死。

行刑那天是十月二十七日,距离吴中行等受杖不过五天。艾穆和沈思孝被并排按在木架上,锦衣卫校尉轮番施刑。打到四十杖时,两人的裤子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颜色。打到六十杖时,艾穆昏死过去,校尉用冷水泼醒继续打。全部打完时,两人都已不省人事,抬回牢房后三天没有醒来,狱卒以为必死无疑。到第四天清晨,艾穆先睁开了眼,口中微弱地喊着要水。又过了一日,沈思孝也苏醒过来。两人虽然捡回性命,却被判了遣戍,艾穆发配凉州,沈思孝发配广东神电卫。凉州在甘肃,神电卫地处粤西滨海,皆是远离京师的荒远戍地。

这几场廷杖都发生在午门之外。刑部有个新科进士邹元标,江西吉水人,万历五年才考中进士,此时在刑部观政。他从第一场廷杖就在场边观看。吴中行被打得奄奄一息时,他攥紧了拳头。赵用贤的肉块脱落时,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等到艾穆和沈思孝被打得死去活来,他当晚回到寓所,铺开纸笔,写了一篇奏疏。

邹元标的疏是所有奏疏中最不留情面的一篇。他没有从孝道说理,而是直接攻击张居正这个人。他说张居正的学问偏狭,性情刚愎,凡事独断专行。张居正常常说自己是“非常之人”才能办“非常之事”,邹元标便针锋相对地写道:一个人活着不顾父母,死了不给奔丧,别人说他残忍还算客气,说他薄行还是轻的,说他禽兽、说他丧心病狂恐怕都不为过——这样的人,配叫“非常之人”吗?

最让神宗震怒的是疏文末尾一段。邹元标说,今天皇帝允许张居正夺情,是开了个坏头。将来若有人居心叵测,援引此例,遇到父母之丧也不离去,甚至更进一步觊觎非分之位,那造成的祸患就难以言说了。这段话在神宗读来,几乎是在暗示张居正有篡位之心。十四岁的皇帝气得把奏疏摔在地上,连声说“狂躁可恶”。冯保在旁边添油加醋,当天便批了廷杖八十、谪戍贵州都匀卫。

都匀卫在今天的贵州黔南,当时是土司管辖的荒蛮之地,山高林密,瘴气弥漫。邹元标受杖后拖着伤体上路,走了将近三个月才到达戍所。他在那里住的是茅草屋,喝的是山泉水,周围少有汉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但他在那里一住就是六年,每日读书写字,把那段经历记了下来。

在所有这些直接上疏抗争的人之外,还有一个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在听说廷杖将行之际,召集了翰林院同僚十余人,一同前往张居正的宅邸求情。张居正闭门不纳,王锡爵便独自一人从侧门挤了进去。他穿过前厅,径直走到张居正为父亲设立灵位的灵堂前。张居正披麻戴孝坐在灵侧蒲团之上,见王锡爵闯入,面色一沉。王锡爵也不行礼,站在灵前大声说:“即使皇上发怒,也是为了您的事。您难道不该为那几个即将受刑的人说句话吗?”

张居正听完这句话,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对着王锡爵深深拜了下去,随后转身从案上抄起一把裁纸小刀,横在自己脖颈之前,声音嘶哑地说:“你杀了我吧!”王锡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倒退两步。张居正握着刀刃,肩膀不住颤动,悲愤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王锡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出了灵堂。

第二天,吴中行等人依旧按时受杖。王锡爵没有再去求情。但次年春天张居正启程回乡葬父时,王锡爵以“患病”为由告假,没有参加任何送行仪式。他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只写了四个字:“不堪回首。”

半年过去了。从万历五年九月到万历六年三月,京城张府灵幡长悬,香烟不绝,只供奉着张文明的灵位。而千里之外的江陵故土,张文明的棺木静静停放在家乡,迟迟等不到儿子亲自主持下葬。按照传统礼制,父母死后应尽快入土为安,最迟也不能超过七个月。张居正夺情留京主持国政,政务繁剧,始终无法抽身南归。京城灵堂香火不息,故土棺椁之中,逝者的尸骨一日日消磨。

反对者们被打散了。张瀚回了浙江老家,闭门不出。吴中行在伤愈后带着满身疤痕回到常州,从此不再谈论朝廷之事,只是常在后院种菜。赵用贤把那坛封存的血肉藏在书房箱底,偶尔会在深夜打开看一眼,然后默默合上。艾穆在凉州的戈壁滩上戍守,沈思孝去往粤西神电卫。邹元标在都匀的山寨里教土司子弟读《论语》。

直到次年三月,张居正才终于动身南归。他走的那天,北京城下了小雨,送行的官员排了长长一队,伞盖相连。没有人再提夺情的事,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南下官船扬帆启程,要去迎接江陵那具等待已久的棺椁。张居正站在船头,望着运河两岸的柳树新绿,面色平静。

船渐渐远去。码头上的人群散尽了,只有雨丝落在水面,一个涟漪接着一个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