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云南地方过往,很多人说起晚清云南的动荡,第一反应大多想到杜文秀大理起义。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连绵千里的哀牢大山之中,还有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各族百姓联合抗争。领头的人不是官宦世家,也不是手握钱粮的地方豪强,只是一个饱受地主和土司压榨的彝族贫苦佃农李文学。
很多来过哀牢山一带旅游生活的朋友,穿行在弥渡、南涧、景东、墨江这片群山之间,看见层叠的山林梯田,只感受到风景秀丽。脚下这片土地,一百多年前,无数普通老百姓在这里熬过饥荒,熬过苛捐杂税,拿起武器拼尽全力想要挣一口活下去的机会。这段历史,课本着墨不多,不少土生土长的云南本地人,都未必完整听过其中的来龙去脉。
李文学原本叫李正学,生长在弥渡瓦卢村,这里正好处在弥渡和红河交界的哀牢山北段。世代居住大山里的人家,靠山吃山,可在那个年代,山是土司、地主的山,田地是庄主的田地。普通穷苦百姓,哪怕日复一日埋头劳作,流血流汗种地,到头来大半收成都要上交出去。
李文学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作为佃户家庭的孩子,没有读书的机会,小小年纪就要下地干活,承受层层盘剥。官府的赋税一层压一层,本地土司、汉家庄主又层层加码。山里百姓守着贫瘠山地,本就收成微薄,遇上灾年日子更是难以为继。咸丰五年,哀牢山一带遭遇大旱,地里庄稼大面积歉收,家家户户粮食见底。可官府和地主,完全不管老百姓已经吃不上饭,租税依旧一分不能少。交不出粮食,就要被抢夺财物,被驱赶打骂,无数家庭流离失所,挣扎在生死边缘。
天灾放大了人祸,大山里的百姓已经退无可退。这个时候,有两个外来的人走进哀牢山,一个叫王泰阶,一个叫李学东,二人曾经追随太平军,流落来到云南山区。他们游走村寨之间,跟受苦的各族百姓讲述外面的世道,点破大家苦难从何而来。李文学常年亲眼看着乡亲们的苦难,自己一家人同样受尽欺压,内心早就积攒满腔愤懑。在现实的逼迫,加上两人的开导影响之下,李文学站了出来。
咸丰六年,也就是1856年,李文学在天生营誓师,正式举起反抗的大旗。一声号召之下,周边村寨五千多百姓聚拢过来。来投奔他的,不单单只有彝族同胞,哈尼族、汉族、白族、傣族,各个民族饱受压迫的普通百姓,纷纷选择站到一起。他们喊出简单直白的口号,矛头对准贪腐的清朝官吏,还有压榨百姓的庄园地主。起义之后,众人把大本营安在蜜滴村,设立元帅府,推举李文学做彝家兵马大元帅,哀牢山农民政权就此诞生。
刚刚建立起来的义军,没有精良的军械,没有充足粮草,队伍里大多都是种地的农民。靠着对这片大山的熟悉,靠着各族百姓的支持,义军慢慢站稳脚跟。只靠单一民族,很难在复杂的西南山区长久坚持,李文学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哀牢山世代居住众多民族,哈尼族百姓同样长期遭受土司官府的欺凌,哈尼族首领田四浪,也已经拉起队伍对抗压迫。1858年,两支队伍完成会盟,田四浪担任义军副帅。两股力量合二为一,一个横跨多个县域,多民族联合的武装力量成型。
队伍壮大之后,义军把控制的区域划分八个都督府,势力范围覆盖今天弥渡、南涧、景东、镇沅、墨江、新平一大片哀牢山区域。占据地盘不是最终目的,老百姓跟着起义,是想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元帅府推出贴合底层百姓生存需求的举措,从前被庄主强行占去的土地,还给实际耕种的农户。
赋税大幅下调,新开垦出来的荒地,不用上交赋税。山里有盐井,有矿厂,这些产业不再被少数人垄断,收归政权统筹打理。鼓励老百姓放牧、纺纱织布,发展生产。军队也摸索出适合山区生存的模式,没有战事的时候,士兵就下地耕种土地,自给自足,不用全部依靠百姓供给粮草。
千百年来,这片大山之中,各个民族杂居一处,过往也会因为资源、地界产生摩擦。但在李文学和田四浪的政权内部,不同民族的百姓站在同一阵线,没有民族之间的隔阂排挤。大家一同种地,一同御敌,实实在在改善了普通民众的生存处境。
也正是因为实实在在为老百姓谋生计,义军才能在崇山峻岭之间扎根,对抗官府与土司武装长达二十来年。军事层面,他们还和大理杜文秀的反清力量相互呼应,互为犄角,以此分担来自清军的军事压力。
可时代大环境不会给这支山区义军安稳发展的机会。彼时整个云南遍地烽火,清廷调集大批兵力进入云南,全力镇压各处反清力量。清军的实力、军备物资都远胜于山区义军,战争是一场漫长的消耗。仗打一年又一年,义军的人才、物资不断损耗。1870年,王泰阶在作战当中战死,义军失去一位重要的谋划者。两年之后,并肩作战的哈尼族领袖田四浪兵败被俘,最终遇害。接连损失核心人物,整个哀牢义军的处境急转直下。
杜文秀的大理根据地也遭到清军重兵围困,局势危急。李文学领兵前去支援大理,可惜作战失利,部队只能撤回哀牢大山。局势每况愈下,危难时刻队伍内部又出现叛徒,李文学不幸被俘。1874年,李文学被清军残忍杀害,终年四十八岁。领袖牺牲之后,残存的义军将士,在李学东的带领之下,依旧依托哀牢山险峻地势继续抗争,只是大势已经难以逆转,这支抗争二十余年的农民武装,最终走向失败。
回望这段一百多年前的往事,跳出书本上冰冷的起义标签,我们能看见一群活生生的普通人。不管是李文学,还是追随他的万千各族百姓,他们最初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宏图霸业。只是不想大旱之年颗粒无收之后,还要被逼迫交租;不想日夜劳作,一年到头依旧吃不饱饭;不想世世代代被官吏、土司、地主随意拿捏命运。
很多现代人生活在安稳的时代,很难切身去体会旧时代底层人的处境。今天我们走进超市菜场,衣食供给充足,遇到不公,有完整的制度渠道可以申诉维权。可放到晚清那个时代,身处西南偏远大山之中,官府距离遥远,土司势力横行,普通老百姓几乎没有申诉的门路。天灾来临,官府不仅不救济,反而继续横征暴敛,普通人求生的道路被彻底堵死,抗争就成了绝境之下仅有的选择。
但我们也要客观看待这段历史,不能把这场抗争过度美化。农民起义队伍,受时代局限,有着自身无法规避的短板。起义的参与者大多是世代务农的底层民众,缺少成熟治理体系,没有稳定的后方补给,人才储备薄弱。面对中央王朝调集而来的正规大军,在长期消耗战争当中,很难持续抗衡。内部也会出现叛徒,会出现决策失误,这些都是旧时代农民斗争绕不开的现实困境。它的失败,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是时代条件综合作用下的结果。
同时这段历史也告诉我们,西南边疆的历史,从来不是单一民族书写出来的。哀牢山这场斗争,彝族、哈尼族、汉族、白族、傣族的百姓并肩作战。各个民族的普通人,在共同的苦难面前放下隔阂,抱团求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各民族之间,既有冲突摩擦,也有无数这样共患难、共进退的时刻,这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当中很真实的一部分。
很多人会疑惑,这样一场规模不小,持续二十余年的斗争,为什么知名度不算太高。一方面,记载这段历史最重要的文献《哀牢夷雄列传》成书时间距离事件发生年代不远,但流传范围有限。另一方面,哀牢山地处滇南深山,地理位置偏僻,事件发生在边疆,相比于中原大地上的重大历史事件,传播的广度自然受限。
加上长久以来,大众关注晚清云南近代史,目光大多聚焦大理杜文秀起义,哀牢山的这段过往,就慢慢被淹没在大众视野当中。时至今日,在弥渡当地,还留存着当年起义的相关遗址,建设有相关纪念设施,守护着这段渐渐被淡忘的记忆。
今天我们再回望李文学和哀牢义军的故事,不是去鼓吹暴力对抗,而是读懂旧时代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每一个时代,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都不过是安稳过日子,有地种,有饭吃,付出劳动能够养活家人。当生存底线被不断挤压的时候,就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历史已经翻过那一页,那些曾经在大山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不该彻底消散。
哀牢山的风依旧吹过层层叠叠的山林梯田,山河依旧,只是人间早已换了模样。同样一片大山,现在各族群众安稳生活,不用再为活下去铤而走险。回望过往,更能懂得当下安稳生活的分量。
不知道屏幕前的朋友,在此之前有没有听过李文学和哀牢山起义的故事?如果你去过哀牢山周边,到过弥渡这些地方,也可以聊聊你的见闻。你怎么看待旧时代底层百姓被逼到绝境之后做出的选择,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