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策展人、艺术哲学博士 祝羽捷
一座城市应该如何被认识?
有人从地标出发,有人寻找历史的痕迹,也有人只想打卡热门地点,但策展人祝羽捷有自己的方式:像看一场展览一样,去看一座城市。她在意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人们如何在其中停留、相遇,又如何一起塑造这座城市的气质。
广州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
过去10余年,她先后生活于中国济南、上海,英国伦敦和美国纽黑文,不断迁徙的经历,也让她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观察视角。在她看来,策展不仅发生在美术馆里,也发生在城市之中:空间如何被组织,记忆如何被保留,人们如何与一座城市建立联系,都值得被重新打量。
城市,是一场永不闭幕的展览
2025年,祝羽捷放下上海的一切,去耶鲁大学做访问学者。纽黑文的节奏比上海慢很多,她每天穿梭在图书馆、学院和剧院之间,读书、写作、听讲座,也保持着散步的习惯——对她来说,走路是了解一座城市最直接的方式。
她的活动范围,多数在公寓、学院和图书馆之间。冬天,她从主校区走去艺术史系的图书馆,要穿过耶鲁纽黑文医院的楼群,路上总能撞见摆放着的艺术家作品;一头扎进图书馆,很容易被那种“所有人都在专心做事”的氛围裹进心流状态。
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她喜欢用脚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身体去感受。同一条街,走十次会有十种感觉。比起打卡景点,她更关心不同空间之间怎么连接起来,也留意艺术怎样融入城市的日常生活。
真正打动她的,是耶鲁大学和这座城市之间的关系:书店、咖啡馆、博物馆、音乐厅,几乎都像是为这所大学而存在的延伸空间。大学从不是悬浮在城市上空的象牙塔,而是和城市共享同一个世界。多年策展的经历,让祝羽捷很难再用一种简单的眼光去看一座城市,因为城市本身,就是一间没有围墙的展厅。她说,做策展人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你再也没法只是经过一个地方了,你总是在看、在问、在连接、在判断”。
一座城市,就是一场永远不会闭幕的展览。它没有固定的策展人,历史、规划者、居民、资本都在参与其中。哪些空间被留下,哪些被点亮,哪些被遗忘,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书写这座城市的历史。
那些让人中意的事物塑造了广州,也塑造了广州人
相比起那些日新月异的城市,祝羽捷偏爱那些几百年都没怎么变过的城市。“特别让人安心,”她说,“走在一条石板路上,会想到百年前也有人踩过同样的石头,而这种连续性本身就是一种抚慰。”
她见过太多变得太快的城市:每次回去,总有熟悉的地方不见了。地图跟不上城市生长的速度,记忆里的坐标被一个个拔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变成记忆,就已经消失了。
天河城30周年三丽鸥 “日晒海岛派对”华南首展。
这几年,中国很多城市都在经历同样的转变:从不断扩张,变成向内更新,开始更在意公共空间的品质、历史的延续,还有人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广州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2000多年的建城史,让广州既留住了西关、骑楼这样的老街区和特色建筑,也不断长出新的商业空间、文化空间。老的和新的并不冲突,反而彼此交织,构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层次感。
这些不同年代留下的建筑、街区、商业空间和公共生活,就像展览的内容;生活在其中的人,则不断给这些空间赋予新的意义。每一次保留、改造和更新,都像重新策划一次展览,让过去和现在重新产生联系。
广州艺术博物院,城市展览中人与空间的一处交汇点。
祝羽捷始终觉得,值得被反复阅读的城市,是在更新变化中,依然守住人和空间、人和记忆之间那些具体联系的城市。
她说过,策展人的工作,除了决定“什么被看见”,更重要的是建立事物之间的关联。放到城市里也是一样:街区、商城、河流、公园、博物馆,还有人们每天重复的生活,一起构成了一场不断更新的展览。
天河城就是广州这场“展览”里很有代表性的一件作品。1996年开业至今,它像一座不断被重新策划的展馆——户外的广场、聚光的中庭、地下的角落,都是可以走走停停、找到自己情绪的地方。
这也正回应着祝羽捷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城市的发展,不应该只是简单地用新的覆盖旧的,最重要的是,让不同年代的空间,在新的语境下重新建立联系。
在流动中,找到一个“随身携带的家”
这些年,祝羽捷始终在不同城市之间流动。
从济南到上海,从伦敦到纽黑文,每一段生活都在改变她理解世界的方式。有的城市教她跑得快也要不忘体面,有的城市让她学会安静地独处,也有的城市为她不断打开新的文化视野。
长期在不同城市生活的人,是否更容易保持一种观察者身份?祝羽捷认为,异乡感带来的是一种更开放的连接方式。“你会本能地将不同地方的经验并置,在伦敦看过的一幅画可能会在纽黑文的某条街上被重新想起,上海的一条弄堂和巴黎的一条小巷可能会在脑海中形成对话。”
但这种观察者身份也有代价,她说:“你很难真正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总是半只脚踩在外面,随时准备离开。”不过,这种漂泊感带来的更多是一种清醒:“知道自己只是经过,反而更珍惜那些短暂的、具体的相遇。”
而什么才是真正的故乡呢?去过那么多地方,她不再迷恋固定的居所,因为她发现,每在一个城市住下来,它都会在身上留一层痕迹。家不是扎根,而是一种轻盈的归属:知道这个城市的节奏,知道在哪条街能买到新鲜的面包,心里也清楚自己可能还会离开。
但正是这种“知道自己会离开”的安心,反而让她在每一处都更投入地生活,创造与这座城市的记忆。
而一座不随波逐流、有自己性格的城市,在和人的互动中共同创造了记忆,这就是它最宝贵的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