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编自《成为小说家》
约翰·加德纳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小说家的智慧是特定的一种智慧,它既不是数学家的智慧,也不是哲学家的智慧,它和数学家、哲学家的智慧不相上下,却不易识别。
太复杂,无法确定是哪种疯病
和其他智慧一样,小说作者的智慧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天训练的。它包括好几种品质,而这些品质放在普通人身上大多是不成熟或是不文明的迹象。比如风趣(容易胡思乱想)、顽固以及暴力倾向(拒绝相信最贤达人士都认为正确的事,不认为他们知道的是对的);幼稚(明显缺乏注意力,没有严肃的生活目标,爱做白日梦,爱撒无意义的谎,缺乏应有的尊重,爱恶作剧,爱无缘无故、不合时宜地哭泣);有口欲滞留或者肛门期滞留的显著倾向,或者二者兼有(口欲滞留体现为过量饮食、饮酒、抽烟和唠叨,肛门期滞留体现在神经质般爱清洁,且对下流玩笑有奇怪的癖好);记忆力超常或形象记忆(这是青春期早期和反应迟钝常见的特点);将无耻的嬉闹与尴尬的渴望奇特地混合在一起,因为支持或反对宗教而产生异乎寻常的紧张情绪,后者常常更加突出;像猫一样有耐心;有狡猾的犯罪倾向;心理不稳定;轻率鲁莽、盲目冲动、并且目光短浅;最后,还有对故事莫名其妙、无药可救地沉溺,不管是书面的还是口述的,也不论优劣。当然,不是所有作者都恰恰有这些相同的特点。有时,人们会发现一个并非那么没有远见的作者。
如果不是作家们的心理太复杂,他们肯定是疯子(某著名心理学家曾写道:“太复杂,以至于无法确定是哪种疯病。”),反正有些作家真的发疯了。要谈论这种特殊的智慧,最简单的办法可能是描述它有什么作用,青年小说家迟早必须要准备好做什么。
充满恶评的时代
我说过,作家沉溺于故事,不管是书面的还是口述的,也不论优劣。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不能辨别故事的优劣,我现在必须要补充的是,有些糟糕的故事会让作家大为愤怒(有些作家更生气,但有些作家不那么生气;看到会让优秀作家咆哮怒吼并且乱扔东西的那类小说,有些作家则遏制怒火,却渐渐陷入忧郁,甚至有自杀倾向)。这类让优秀作家愤怒的小说并非真的拙劣不堪,让他们愤怒的是那些看似“优秀”、实则拙劣的小说,不论是给成人看的还是给儿童看的。
如果说这种愤怒是因为同行间的嫉妒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拜读完其他作家的优秀作品之后,没有人会比一位小说家更愿意慷慨地去赞美别人了,即使小说的作者是他的劲敌。如果说这种愤怒是因为小说家内心的不安还有点差不多,尽管这也不太准确。如果一个人非常努力想做好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情(把一个故事讲得非常精彩),却看到有其他人做得糟糕或者不如自己,还欺世盗名,声称与自己跻身同列,他就会恼怒不堪。因为自己的声誉被玷污了,整个行业的声誉也被玷污了,甚至自己的人生目标都被动摇了,尤其是读者和评论者似乎难辨真假良莠时,他们通常也不怎么识货。于是他开始质疑自己标准的意义,甚至质疑自己的标准是否扎根于现实。他变得易怒、暴躁,易于寻衅滋事。
没有什么比充满恶评的时代更让真正的作家没有安全感了,遗憾的是,无论何种方式,几乎每一个时代都是如此。任何一个沮丧、气愤的作家抬起头环顾四周时,都会发现傻子、疯子和莫名其妙的人比比皆是——盲目无脑、低俗无品、无知懵懂的评论充斥于臃肿冗长的杂志,宣读于庄严肃穆的会议,完全曲解优秀作家的真正用意,为低俗模仿的作家大唱颂歌,而对于这些作家就连农场里的鸭子都会不屑一顾;还有些人,他们大谈特谈海德格尔,坚持认为作家写什么都毫无意义,他们在书页中所写的内容本身就是一场可笑的事故,所有的文字都是疯子在胡扯(对所有作家来说),因为语言本质上就是错误的、让人误解的,从下向上倒着阅读才是最好的。
在文学里,“杰作”通常被看作是野蛮的,优秀的作品被称作是反动的或者自我限制的,而最拙劣的作者却总会受到尊敬(在悲观和恐慌中,小说家似乎也这么觉得),谁还敢说那些最勇敢的、最训练有素的作家兢兢业业地去达到的标准不是自我吹嘘呢(即使是在恐慌中,作家仍然坚持使用他华丽的辞藻,坚持使用他词典式的语言)?
但是最终令真正的小说家痛恨伪艺术的原因并非安全感缺失(他觉得自己的荣誉和目标不可能幸免于尼采所说的“乌合之众”的盲目跟风),虽然这也是一个原因。正如法律实践和医学实践一样,读小说、写小说的实践带来的益处只有参与实践者才能真正明了,从自己的生活和视野层面迅速、完全地明了。就拿画家的经历来说明一下吧。一个常常画油画的人,假设他画的是风景,会对色和光、形状、体积、形态的细节越来越敏锐。小说家对人的感受和行为、品位和习性、乐趣和痛苦也会越来越敏锐,有时甚至如超能力一般。而假的小说家不但无法在这方面取得进步,还会因为弄虚作假而受到阻碍,就连他们的读者也会被阻碍,至少在他们受骗的时候。
小说创作会改变一个人
非常注重细节的作家——研究自己的角色在假想情景下最细微的动作,以确定这个场景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才是最有可能说服我们、最让我们敬畏的作家。细致观察是小说实践的构成要素之一。让这种细致引导、帮助我们寻找真正实践的价值所在,也引导、帮助我们发现在小说创作中弄虚作假带来的浪费和危害。真正的作家凭借真实体验来检查想象出来的场景,又凭借想象出来的场景来丰富自己的真实体验: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就成为一位警觉的观察者。甚至他会密切观察他人,以至于朋友们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据说(我觉得,有时我可能无意中会编造这些事情)安东尼·特洛勒普去参加派对的时候,会坐一个地方十分钟甚至更久,紧紧地盯着一个接一个的客人,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几乎不理,这让同去的人非常尴尬。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对外行人来说,派对中如果有个优秀作家就会让人感到紧张,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当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沉默不语,并尽量(有人猜测)让自己不起眼的时候,她羚羊般的眼睛控制着整个房间。斯坦利·埃尔金的风格是无论代价多大都要保持自己的风格,讲搞笑的故事。但是,在厚厚的镜片后,他那双洞察秋毫的近视眼让听众不禁猜想自己会不会就是他的下一个幽默故事的主角(实际上,埃尔金还是很厚道的,如果必须有人要出丑的话,他就让自己来出丑)。
当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这样,很多作家已经高度社会化了,从不表现出他们在观察事物。不过重点在于,不论是否在宴会上表现出来,出于职业需要,作家们都在努力学习如何成为最敏锐的观察者。这是作家职业的乐趣之一,但也是痛苦之一。心理学家可能也得到过同样的乐趣,但是,不管出于何种要求和目的,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异常的大脑。而作家关心的是人性的所有可能性。
我再说一个因为作家的细致观察而发生的尴尬事。有一次,我和朋友开车穿过科罗拉多,在狭窄的山路上,遇到了一场事故。一辆货车和轿车撞在了一起,我们在五十英尺开外就看到了血迹,于是停车赶去救援。我忙前忙后,在朋友帮助下试图撬开车门,车里有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腹部被刺穿。我在想:我一定要记住这次经历!我一定要记住我的感受!我该如何描述这一切?我想自己的表现不比这个语言不标准的朋友差,他可能就没想起这些。实际上,我或许还更敏捷、更高效,救助伤员的同时还在脑中描绘一个高尚的情景。但是,我对自己这种超然的态度感到厌恶,伤员血流如注,受伤部位肿了起来,而我却对这一切毫无人性地着迷。真希望在那一刻自己完全不懂什么文学。
不管怎样,小说创作改变了一个人。专门从事某行业的人所不知道的或者不想知道的事,真正的小说家都知道,而虚假的实践者一无所知。可以说,对他来说,不仅现实很模糊,而且他拙劣的方法、他学习到的错误理解(想想那些非盲目乐观的科幻小说作家)扭曲了他的视线,因此他的观察有误。真正的作家蔑视伪作家,因为后者自欺欺人,不是尽力去理解角色,而是在操纵角色,而且他不能教会读者任何东西。
小说家不但蔑视伪小说,还尽力写真小说。换句话说,他用复杂的智慧凝聚起多元力量,去编出令读者满意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