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无双
那个被"炸街"逼疯的男人,杀错了人。
凌晨两点,贵阳吉祥路。
52岁的王某又一次被窗外摩托车咆哮般的轰鸣声炸醒。
他翻身坐起来,窗外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正在轰鸣着远去。
他睡眠本来就差,这几年来,每晚都被这种“炸街”的噪音折磨,精神濒临崩溃。
这一夜,他不想再忍了。
他拿了一把单刃折叠刀,下了楼。
他要让那些深夜炸街的人“长长记性”。
2时40分许,他在吉祥路遇见了付某,19岁,家中独子,某派出所辅警。
付某骑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后座还有同伴。王某伸手拦下第一辆,没拦住,接着拦下了付某。
然后,他捅了十几刀。
等120到场时,人已经没了。
一场因“炸街”引发的命案,就这样发生了。
案发后,王某的“崩溃叙事”迅速在网上发酵。
他说,自己从2019年搬到这个小区开始,就饱受深夜“炸街”噪音折磨。他说自己报过警,打过12345,每次查处后能消停几天,但“炸街”的人过不了多久又回来了。他说自己“年迈残疾,谁也打不过”,才拿了刀。
这话听起来似乎情有可原。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案发后,警方调取了相关区域的噪音警情记录。
结果显示,自2023年1月1日至2025年6月25日,盐务派出所共接到噪音扰民警情508起。其中,涉及摩托车噪音扰民的,只有3起。
508起里只有3起跟摩托车有关。
更关键的是,未查询到王某的投诉记录。
办案民警调取警情时发现,因接处警系统更换,仅能查询到2023年1月1日之后的记录。
所以现在也不确定到底是系统漏了?是他根本没投诉?还是投诉了但没被记录?
但即便如此,508起噪音警情、仅3起涉摩托车的数字,依然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王某的叙事,他到底是被“炸街”逼疯的,还是被自己的生活压垮后,把怒火全部投射到了“炸街”这个靶子上?
最重要的是,王某说,案发当天凌晨1点和2点,他两次被摩托车轰鸣声吵醒。
但死者父亲付先生给出了完全不同的时间线。
死者父亲表明,付某工作到凌晨2点才下班。案发时间是2时40分许,付某刚骑出小区不到百米,离王某居住的小区约1公里。
吵醒王某的那个声音,真的是付某吗?
付某确实改装了摩托车。司法鉴定显示,付某的摩托车排气管存在改装,噪音测量值高达110.9分贝。
国标对排量大于125ml车辆的噪音限值是92分贝,超标了近20分贝。
110.9分贝是什么概念?那是人体疼痛的临界点,持续暴露2分钟就可能造成听力损伤。
这种行为确实缺德,也确实违法。但违法不等于该死。
法院的判决说得很清楚:被害人深夜骑行改装摩托车确有不当,但该行为仅可能构成行政违法,尚不足以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过错。
2026年5月18日,贵阳市中院一审宣判:王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同时,法院判决王某赔偿付某家属10万元。
王某的妻子说,她理解付某父母的丧子之痛,深表内疚与痛心,愿意在获得谅解后一次性赔偿60万元。
律师说,如果获得被害方谅解,二审有可能改判死缓。
60万,能不能从死刑台上买回一条命?
这个问题的答案,掌握在失去独子的父母手中。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508起噪音警情。
508次报警,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地方的噪音问题长期存在、反复发作。
多名周边居民证实,长期受“炸街”噪音影响,经常是睡着了被吵醒,或者想睡的时候根本睡不着。
有居民曾在2023年11月1日凌晨4时报警,称长期被“炸街”声音扰民。
报警后,巡逻警车夜间长期在楼下巡逻,“炸街”情况有所好转。但好转不等于根治,过不了多久又卷土重来。
508次报警,换不来一夜清静,最后却让19岁的辅警搭上了一条性命。
不是要为王某辩白,而是一个让普通人“合法维权通道用尽却逼出暴力”的社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事事有回应,次次执法有效果,对噪音、改装车的治理有牙齿,居民还需要长期忍受,彻夜难眠吗?王某还会拿起那把刀吗?付某还会冤死在他人的刀下吗?
最后我还想问,一条人命能不能换来一次有效的执法和真正的治理?
这个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暴力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但治理必须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