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13日电 8月13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两代人三十年,送长江鲟“回家”》的报道。
立秋后的清晨,暑热仍未消散。54岁的周亮穿上齐腰的下水裤,走进四川宜宾市长宁县的一处养殖池。水花溅起,他弯下腰,伸手探入水中,熟练捞起一尾1米多长的长江鲟,仔细检查鲟鱼产后的恢复情况。
这是今年繁殖季结束后的例行检查。水温、摄食,进排水情况、鱼的活跃度——每一项他心里都记着。连日的高温,他比往常更频繁地往返于几个养殖基地。“最近天热,水枯,进排水一定要检查好。”周亮说。每年最忙的是3月到6月——繁殖生产、鱼苗培育、增殖放流,一茬接一茬。到7月,放流基本结束,他才能稍微喘口气,从“抢时间”换成“守日常”,投喂、巡塘。
这座位于长宁县的养殖基地,是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的3个养殖基地之一。池中游着的不只是长江鲟,还有中华鲟、岩原鲤、圆口铜鱼等——都是长江珍稀特有鱼类。1993年周亮的父亲周世武牵头创办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两代人接力守护,为长江珍稀鱼类保护贡献了重要力量。
周亮在位于四川省宜宾市长宁县的养殖场内查看鱼类生长情况(2024年8月6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康锦谦 摄
岷江与金沙江在宜宾汇流而成长江浩荡东去,因此宜宾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城”。周亮从小长在长江边,对于他来说,长江的灵魂不在水面,而在水下。“那些千奇百怪的水中精灵才是长江真正的主人。”他说。
20世纪80年代以后,水利工程、挖沙采石、水质污染、过度捕捞等多重压力叠加,长江渔业资源急剧衰退。白鲟、长江鲟、中华鲟、胭脂鱼等珍稀水生动物挣扎在生存边缘。
1993年,大学毕业的周亮回到宜宾,协助父亲管理研究所。此后三十余年,父子二人带着团队在这条艰难的赛道上接力奔跑。2007年长江首次开展生态补偿增殖放流。周亮介绍,在党和政府的支持下,迄今研究所已累计向长江增殖放流长江鲟鱼苗66万尾、种鱼1001尾,胭脂鱼鱼苗50万尾,岩原鲤鱼苗56.09万尾,并成功率先实现了中华鲟、岩原鲤、圆口铜鱼等长江珍稀特有鱼类的内塘培育人工繁殖。
这些年记者曾数次采访周亮。有一次他脱口而出:“我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了,我的鱼咋办?”
全国生态日前夕,就长江鲟保护最新进展,记者再次找到周亮。他说,如今令所有保护者感到欣慰的是,鱼正在“回来”的路上。
今年3月至4月,一个重要的消息从长江传来——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杜浩团队联合四川省农科院水产研究所、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江安县鲟梦自然保护中心等单位,在宜宾江安县香炉滩附近水域,成功采集到长江鲟受精卵30粒,受精率达到93.3%,这是长江鲟在未经人工围网干预的天然水域实现自然产卵,向着野外种群重建的道路又迈进一步。
周亮参与了这次试验,试验用鱼主要采用研究所早期培育的子一代亲本。他记得,试验本来设置了围网,结果由于流速太大,几天后围网就被水冲坏了,本以为鱼要跑,结果20天后,鱼不但没走,还在原地产了卵。
“这说明什么?香炉滩那个地方以前就是长江鲟的天然产卵场,它现在依然具备这个生态功能。更说明人工养殖的长江鲟,依然保留着自主寻找产卵场繁殖的本能。”周亮说,“这种基因里带的记忆,还在。”
周亮说,鲟鱼类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鱼类之一,其祖先可追溯到上亿年前,这种坚韧的生命力穿越了地质年代沧海桑田的巨变,值得人类敬畏。周亮觉得,长江鲟还记得长江。两代人,三十多年,做的事说到底就是送长江鲟回家。这种鱼从长江来,终究要回到长江里去。
不过,他始终保持清醒。“今年是在长江干流主河道旁边的连通水域做的试验,没有围网,是天然水域,但鱼依然是人工养殖的。离数百上千尾长江鲟亲本野外发育到性成熟并自然产卵出苗,还有一定距离。”他说,“但我们在一步一步向着最终目标靠近。”
如今,守护长江鲟的不只是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一家民办科研所。“从过去两代人三十多年的坚守,到现在众多水产科研院所的参与,一大群科研工作者为之奔赴。”周亮说,“队伍越来越壮大。”
周亮的母亲曾向他描述过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在宜宾东郊的李庄,鲟鱼即将繁殖的季节,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成群的鲟鱼时而结伴潜游,时而争相跃出水面。“我希望在某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能够再次看到这样的盛景。”周亮说。
在研究所,周亮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写着他父亲周世武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奋斗是人生唯一的救星。”周亮说,父亲的话,他始终牢记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