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离世后,他以一己之力带火的报志愿这门生意并没有降温,诸多高报师(高考报志愿师)刚刚度过了一个最好的夏天。按照人均6000元的辅导价格,这个夏天,有人入账几十万元。
即使网络检索和AI工具如此发达,高考志愿依旧是一门关于信息差的生意,和过去不同,这种信息差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和一个家庭的资源、认知能力绑定在一起。
张雪峰离开了,市场还在,高考报志愿,“从一项小众、稀缺的奢侈品,被普及成了一项必需品”。跟着热钱,艺考培训机构、补习提分班、宝妈甚至高校就业处、招生办的老师都纷纷入局想分一杯羹,报志愿市场变得鱼龙混杂,进入“战国时代”。
文 |谢韫力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步鸟

付费报志愿的人更多了
2026年高考出分日,上海高报师小宇的直播间巅峰时涌入超2万人,而2026年整个上海高考人数也不过6.67万,“差不多有1/3的考生在看我们直播”。当晚,小宇就收满了50个学生,往年收到这个数,通常得等到出分几天后。按照人均6000元的辅导价格,这个夏天,小宇入账几十万元。
原本,小宇是带着忐忑坐进直播间的。入行5年,今年危机感尤为强烈。社交平台一打开,就能刷到AI报志愿的笔记,还有一些帖子抱怨物价,她隐隐担忧今年的招生情况,比往年提前了2个月筹划。小宇还头次尝试了直播,一开播,就如同高考问诊室,4个小时里,她只做一件事:家长、考生在评论区报分数,她回答能报哪些学校,对话像流水线一样机械。下播时,“人都麻木了”。她也暗自松了口气,“AI还替代不了我们”。
小宇告诉每日人物,她身边的同行今年普遍招生都不错,高考报志愿市场比前几年更火热了,越来越多家长能够接受,支付几千元至上万元,完成高考志愿填报。
数据也有佐证。2026年高考人数为1290万人,同比下降45万,但志愿填报付费市场却逆势增长。据艾媒咨询数据,2026年中国高考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预计达11.6亿元,同比增长6.4%。
家长们依旧蹲在峰学未来直播间。
对于峰学未来,2026年的高考季不只是普通旺季,也是失去创始人张雪峰后,第一次完整的业务压力测试。张雪峰离世半个月后,团队恢复直播,总经理武亮坐到了镜头前,第一场直播从早上7点持续到中午12点后,连续超过5个小时,累计观看人次超过600万,在线人数峰值超过13万,和张雪峰直播成绩持平。
武亮复制了张雪峰风格,不时发表一些激进的言论,最有争议的是有家长在直播间里问:孩子考完了,要不要给他买台电脑?武亮说没必要,“大一既不用做PPT,也不用学编程,至于剪视频和排版,一部手机全能轻松搞定”。在他看来,大一就给孩子买电脑,等于给他们配了一台游戏机,开学直接就能“玩疯”。很多人完全不买账,“什么年代了?”
台前是武亮代表着公司,台后实际控制人是张雪峰家人。前不久,张雪峰名下三家公司均已完成工商变更,张雪峰从股东、法人、执行董事的位置上全部退出,他母亲和11岁的女儿张姩菡进入股东会。立秋,张姩菡给峰学未来员工点了“秋天第一杯奶茶”。
每日人物查询到,6月初,峰学未来售价12999元的2026届志愿填报服务,仅有新疆等少数省份还有名额,其余均显示售罄。员工何寻称,公司每位老师在高报季服务30~40个学生,公司不时会问,“还有老师有名额接单吗”?往往意味着收到了订单咨询,“但几乎都没有人空闲”。
何寻称公司并没有受到张雪峰离开冲击,他用网购打了个比方反问,“有淘宝是因为马云,但你网购是因为马云吗?而且马云在的时候,拼多多不也起来了吗?”
小宇感受到,如今家长对高考志愿的认知发生了明显变化,“高考报志愿从一项小众、稀缺的奢侈品,被普及成了一项必需品,就跟出门得背个包一样”。她刚入行时,家长们对付费报志愿是陌生的,“纯属硬卖”,每天在朋友圈、社群等互联网角落打广告,“完全是在线上发传单”。
话术也需要制造点焦虑,“高中阶段最后一次付费”“不要浪费孩子分数”。但最终真正成单的都是比较极端的案例,比如“学校通知交表了,一家人还没有研究明白,临时打听到我们,付完钱,半个小时内就出现在办公室,要求明天早上9点交表”。到现在,她只用在社交平台介绍自己“有5年报志愿经验”,就能坐等客户上门。
报志愿的受众也比多数人想象得广阔。一部分家庭确实缺少信息渠道,没有相关人脉;也有典型的上海知识分子家庭来找小宇。她见到一些客户,已经自己填好了24个志愿,“一看就是在家下了功夫的”,只是希望她帮忙确认有没有风险,“多数人是来买一个心安的”。
而在峰学未来,愿意花1万元买志愿服务的,多数是小城市中产、体制内家庭,还有一些985学校的教授,“四川大学、南京大学、中科大的教授们也来咨询”。
这门不起眼的生意,正在从大城市一路下沉到县城。有人回老家不久,就被拉去兼职报志愿,高考出分后,志愿机构就是小城最喧嚣的去处,无数熟人、同学在此相遇,一单售价4000~10000元,县中的家长也咬牙支付。

复制张雪峰,高报进入“春秋战国时期”
高考报志愿市场几乎是张雪峰从零开拓出来的,这个行业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官方认证的从业资格、更没有成熟的培养体系,从服务流程到内容表达,再到获客,很大程度上都带着张雪峰的影子。
不少高报老师和张雪峰一样,最初都来自教培行业,在学生需求的推动下转入这一赛道。小宇第一次注意到高报市场是2022年,她从一所985大学毕业,在教培机构担任老师,高三的毕业生频繁向她咨询报考问题。彼时,双减政策落地,教培行业遭遇重创,填报志愿如同一股热流在寒冬中涌动。
小宇开始系统地研究报志愿,上下班读张雪峰的书,看他的课程和直播切片。一种朦胧的认知被张雪峰总结出来了,报志愿的核心是兜售一种观念:选择大于努力。
张雪峰是行业代言人,但这个市场仍有巨大的缝隙。目前峰学未来仍是当前升学规划领域的头部;第二梯队是一批全国性连锁与平台,比如蜻蜓生涯、百年育才、载望升学;还有一批形成差异化定位的机构和网红IP,比如主打985、211院校规划的锐哥说升学;聚焦逆境学生的升学路径,强调低分上本科、职校专业选择等细分需求的吉田;还有推留学的暴叔。
如今,高考志愿填报市场大致形成了两种模式:一种是峰学未来这类面向全国招生的机构,依靠品牌和名师吸引家长;另一种则是深耕本地市场的区域机构和个人高报师,他们更了解本地情况,费用门槛更低,正在遍地开花。每日人物在企查查搜索“高考志愿”,目前国内至少有2400多家相关机构,有家长形容,报志愿是“春秋战国时期”,很难从家长口中听到相同的机构名字。
小宇是在听张雪峰直播时,确认了自己可以切入高考报志愿市场的信心,“张雪峰在直播间的建议放在上海不一定合适,上海招生还有综合评价批次,上海交大、复旦大学等学校把不少名额放在这里,只有上海本地人才懂怎么报”。她断定高报是个没有充分竞争的市场。
小宇逐步摸索出一套服务流程,高考出分前,先跟学生和家长面谈一次,了解成绩、性格、家庭期待和未来规划;出分后,根据最终成绩完成第二次咨询,确定志愿方案和院校选择,这样一份服务收费6000~8000元。
在她眼里,这份工作的技术含量不高,只要做得久、记性好就够了。唯一限制是学历,作为咨询行业,极其需要权威背书,学历就是最好使的第一张牌。“在上海这个圈子,机构主推的老师没有一个是低于985高校学历的。”
除了提供信息,高报师还承担着另一项功能,提供情绪价值,适当“背锅”,在中国家庭,这种角色是必要的。
报志愿是一件隆重的事情,坐在小宇面前的,通常都是一家三口。关于志愿选择,多数家庭内部已经讨论过了,没有结果,才来到高报机构,希望听一下外部意见,“免得孩子发展不好互相责怪”。
如果从高报师视角观察家庭,会发现一家人轻轻松松达成一致的是少数。有父母是老师,希望孩子进入教育系统,这样能庇佑她,但孩子想学医。于是,一坐下就开始吵,吵到全家都哭了,她不得不介入,稳定双方情绪,尝试寻找两种选择之间的连接点,“小孩如果当不了医生,可以去保险公司、药企,爸妈在教育体系,学校的校医院也可以考虑一下”。调和矛盾的杀手锏是“这个专业还能考公”,最终选定了孩子更想学习的医学专业。
对于一个新市场,最大的难点就是获客。张雪峰在制造行业声量的过程中,曾一次次用充满争议的论调,让高考报志愿从一个家庭内部的事件,变成了公开讨论的社会话题。他曾说,“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不是名校博士别碰”“想上外交学院将来当外交官?天黑了适合做梦”“家里没有企业要管理的别报管理”“普通家庭的孩子‘试错成本太高’”,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击中了普通家庭在当下社会结构里最深的焦虑,焦虑又被转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订单。
这是高考报志愿生意存在的现实土壤,每一次扩张背后,都是人们相信,选择在变得越来越重要。踩中了“风口”的高考报志愿,逐步变成一个相当可观的市场。据小宇估算,在上海,每年有六七万人的考生,足够几百个志愿老师消化,包括四五家大机构、十多家小机构,以及很多民间老师。
2年前,小宇也从机构离职自己做,一个报志愿季,收入足以覆盖一年的开支。小宇告诉每日人物,教培机构竞争激烈,但报志愿老师之间都是和谐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增量市场”。
但这个快速膨胀的市场,尚未建立起与规模匹配的规则。市面上充斥着大量“零基础、三天速成”的培训课程,让没有任何教育背景和专业知识的人也能轻松上岗,摇身一变成为“专家”。
央视曾曝光,一些号称拥有10年经验的资深填报师,实际上只是入职两个月、没有底薪、只靠提成的新员工;还有机构直接调用AI生成志愿方案,稍作修改便交给家长。直播间那些侃侃而谈的“高报规划师”,头衔是:10年实战、累计服务2000家庭,背后全是入职俩月的销售、在校大学生兼职,证书是P的,资历是编的。
机构通常依靠名师吸引家长,但真正负责填报的,往往是随机分配的老师,专业水平参差不齐。小宇告诉每日人物,遇到咨询她的家长,她都会提醒:“如果已经决定报机构,宁可多花一点钱,也尽量指定直播间的老师。”
由于高考报志愿服务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很多机构并不愿意长期养一支庞大的团队,而是选择在高考季大量招募兼职人员,其中,宝妈成为不少机构重点招募的群体,机构赚到的第一笔钱,通常就是培训费。
重庆人许晓报名过高报培训。她发现,在一些培训机构的宣传里,这份工作几乎完美捕捉到宝妈的焦虑:长期负责孩子学习,如果孩子成绩不好,老公会有意见,不如来学习报志愿,既能辅导孩子,还能利用空余时间获得收入,在家就能上网课,工作不忙,月入10万元,甚至承诺,“没有学生的话,不要怕,机构会帮你推荐”。
行业野蛮生长带来的代价,最终落在了考生和家长身上。大连人曹曳的女儿今年参加高考,他们找到一家总部位于北京,提供过全国性志愿服务的机构,抖音粉丝没有过万,由于熟人推荐,他们最终确定了这家,服务价格3680元。
曹曳女儿休学过两年,性格也比较I(内向),她明确告诉老师,对志愿的要求是,“不要离开大连,避开竞争压力大的专业”。最终拿到志愿,曹曳整个人都懵了,机构填的专业一股脑都是计算机、机械类。群里有6个老师,身份分别是高级规划师、助手、特级规划师、学科老师……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在听她的需求。
整个志愿服务过程给曹曳的感受是“流水线”,志愿填报几乎都在线上完成,一分钟内老师连续发来成绩分析、思维导图、分数段统计等十几份文件,全程和老师只打过一次8分钟的电话。
鱼龙混杂的市场,也让一些从业者开始重新审视这门生意,除了小宇这样的收入超过30万元的头部高报师,一批高报师挣扎在温饱线上。一名天津机构高报师曾和每日人物算过一笔账:一个学生收费7000元,机构抽走70%,一年服务30名学生,收入不到7万元。

更加隐秘的信息差
即使网络检索和AI工具如此发达,高考报志愿依旧是关于信息差的生意,和过去不同,这种信息差正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和一个家庭的资源、认知能力绑定在一起。
小宇发现,近几年,不少高校减少公开就业数据,或者只公布一些较为笼统的信息,不再详细披露毕业生具体去向、就业单位和收入水平。家长们也越来越难以完全相信学校公布的数据。
“一些家长就是冲着我们信息多,知道一些不了解的信息来的。”如今,小宇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去联络各大高校就业指导处的老师,“打听下就业数据,学生大概率到什么单位,大概什么收入水平”。除了招办老师,已经毕业的学生、在读的学生都是她很重要的信息源。
信息差往往意味着新的赚钱机会,小宇看到,除了机构高报老师,一些高校就业处、招生办的老师也在进入高报市场。
荣硕则是在保研中注意到信息差,开始兼职高报。出分日凌晨1点,他坐在工位上替学生规划志愿。他是一所985集成电路专业的研究生,白天,他忙着写论文;晚上,搜集志愿资料,这是他第一次做高考志愿规划。
他高考时,也曾花5000元找机构填报志愿,机构根据往年投档线划出了学校,但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最后志愿仍然是自己凭感觉决定的,他一度怀疑,高报到底有没有价值。
直到保研,荣硕发现很多信息,并不会写在招生简章里。他发现课题组里一些同学本科读的是材料专业,却顺利进入了芯片方向。他们本科阶段的大量课程与集成电路专业重合,转方向并没有想象中困难,但在高考录取时,两个专业的分数线可能相差三四十分。这就是一种隐藏的信息差,“有些路径可以让学生用相对低的分数进入更好的学校,再在读研阶段转向更有前景的专业”。
诸如此类水面之下的信息,每个报志愿的老师都能列举出来,比如成都电网的职工很多是西华大学电气专业毕业的;合肥工业大学只是一所合肥211大学,但大量本科生能保研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生也能流向蔚来、科大讯飞、长鑫科技等合肥本地企业,近几年,合肥工业大学在部分省份的录取分数持续上涨;还有上海海关学院,凭借与海关系统的就业关联,也被不少高报老师重点推荐,2025年在浙江、江苏提前批的部分专业组,录取分数一度超过同济大学、南京大学。
除了专业院校本身相关的信息差,现在,一种新的信息差正在产生。对于有能力支付报志愿费用的家长群体来说,报志愿已经过了粗暴推荐热门专业的阶段,越来越强调从孩子的兴趣、性格、能力出发,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信息差。在应试教育体系下,能够完成这种自我探索的孩子,往往来自资源更丰富的家庭。
令人震惊的是孩子的信息源差异。小宇见过一个学生,对生物感兴趣,高中时,就有机会进入高校实验室参与一些生物科学相关的课题。带他的研究生告诉孩子,这个方向就业竞争激烈,即使是助理都需要很高的学历背景,最终他放弃了生物方向。
而家境一般的孩子,往往很难有这种“一手”信源,就需要高报师通过沟通、观察,帮助他们定位自己的特质。
小宇一定会问孩子在高中时的学习状态,如果比较刻苦,不管成绩好不好,都有很多专业可以学,“像医学就主打一个能吃苦”;如果有点小聪明,那就可以学天花板高的专业,比如电子信息,“有机会会发展比较好,不行的话至少能保住下限”;最怕的就是学习能力不强,不积极的,偏要去学一些很有挑战、很卷的专业,比如计算机,“会让整个人都很痛苦”。
盲目跟风选热门专业的,往往发生在家境更普通的家庭。今年,荣硕接了5名学生,每人只收费300元,来找他的一般是旁系、年轻的亲属,比如表姐、姑姑,他能感觉到,他们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如果家境不错,父母上心,肯定会去线下,找费用几千元的机构”。
几乎所有人都告诉荣硕要报“带电工科”,这是当下最火热的专业统称:包括计算机、电子信息、电气工程。互联网上,有报志愿的老师激进地判断,“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不知道选什么专业的话,就在这三个专业里挑”。
在网上高报师的解读里,三个专业代表着三种确定性。电气工程对应国家电网,意味着稳定;电子信息对应芯片产业,代表着发展潜力;计算机则被认为上限最高,是普通家庭实现阶层跃迁的机会。
但在荣硕看来,寒门程序员实现阶级跃迁,是互联网时期的一种流行叙事,在AI时代,或许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据他观察,计算机已经不是一个完全依靠学校教育就能学好的专业。Agent等新技术不断涌现,许多前沿工具的使用和研究方法,学校不会系统教授,更多需要学生主动探索、自主学习。
一个红利最大的专业,意味着竞争往往已经提前发生了。荣硕看到一些学生在高中阶段就已经接触过编程,在进入大学前,已经具备接近211计算机专业学生的水平。“如果一个人没有创新性思维,主动学习的能力差,抗打击能力弱,进入计算机行业,最后就是一个炮灰。”荣硕会问小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计算机的,“一个特别热爱计算机的人,不可能在他前18年,连计算机碰都不碰,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来越早的规划
如果说高考报志愿是迎合焦虑的生意,那么,如今,这种焦虑还在进一步蔓延。志愿规划正在被包装成一种从幼儿园到工作的“生涯规划”。
在重庆人许晓周围,很多家长最迟在高二就找好机构了。她侄子在一诊(高三第一次诊断性考试)、二诊、三诊考完,就开始估分了,提前商量好目标学校,“如果超常发挥能冲刺哪些,如果兜底能填哪些”,机构给侄子规划了强基计划,最终上岸同济大学物理系。
机构规划的触角也越伸越长,峰学未来的服务范围不局限于高三,从初二到高三不同阶段的都有,除了高考志愿,还有研学、机构实习等等服务。这是一种名为“陪跑”的项目,它从高一甚至初中开始介入,持续关注学生成绩、兴趣和升学路径,直到高考志愿填报,甚至继续到大学读研、实习、找工作……
小宇告诉每日人物,这类服务目前还主要集中在北上广深等大城市,“家长有需求,也有支付能力”。目前,峰学未来APP已经上线了2027~2029届学生的“梦想卡”和“圆梦卡”,售价9999元和15999元,前者为高中三年的规划,后者则从高中覆盖到大学。
这类服务正在“外包”一部分原本属于父母的责任和问题。比如青春期的孩子比较难沟通,爸爸妈妈说的话不好使,一些人开始花钱找机构,“让老师来做分析,跟孩子聊天、谈话”。
更夸张的是,规划甚至进入幼儿阶段,逐渐变成一种覆盖全年龄段的教育咨询服务。许晓了解过,这种机构已经很普遍,他们提供了各个年龄段的教育指导,介入孩子教育的深入程度,“已是父母之外,另一个家长”。
许晓最初接触到这类机构是2022年,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大班,每周走到校门口就突然呕吐、肚子痛到冒冷汗,去医院查了一圈,排除生理问题,她才知道“小孩就是心理压力大”。最初她不理解幼儿园有什么压力,直到看到幼儿园张贴的各种奖状已经开始全方位评判一个小孩。
她求助的那家机构在宣传“脑测评”,号称可以透过大脑各区域的发育状况,来看孩子的本质问题。许晓咬牙交了3000块钱报名了,得出的结论是左右脑不均衡,孩子容易内耗,机构会规划孩子小学是适合顶尖小学还是普通学校,具体要报什么样的兴趣班。除了测评,许晓还花了3000块加入了资讯群,群里会发重庆本地的小升初、初升高政策,如果需要其他专项补习、咨询服务,需要另外付费。
许晓并不是想要孩子长成特定的某种样子,但她害怕的是,在孩子还没有长成前,自己因为没有做什么,错过了提供帮助的机会。“我至少要保证土壤是肥沃的,她是树就长成大树,是花就开得艳丽点,是小草,也要绿油油的。”
大部分家长一路抱着“想为孩子多做一点”的心态寻求规划服务,一位购买峰学未来2018年志愿卡的家长写道,“作为父亲,不怕吃苦、不怕省钱,就怕因为自己认知不足,耽误孩子一辈子。这笔钱不算小数目,但比起孩子未来的发展,我觉得花得踏实……终于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升学压力。”但这种心情也很容易滑向另一端,当家长开始相信,一切都可以通过测评、规划和付费解决,孩子的人生也就越来越像可以提前设计好的“预制”人生。
(讲述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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