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教育部官方公众号“微言教育”转载丘成桐刊发于《求是》的文章。官方平台高调传播这一观点,却并未同步下发专项落地文件。这种“高调转发、低调处理”的反差,精准映照出文理融合当下的现实困境:在政策层面,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人文素养是基础科研原创力的重要源泉;可一旦下沉到高校课程设置、学分规则与学术评价体系,共识便迅速消解,各类改革举措极易流于形式、浮于表面。
长久以来,我持续呼吁推动科学与艺术协同走向全面繁荣。一个不容忽视的时代现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全球逐步形成“科学飞跃、艺术衰落”的失衡格局。尤其是广大发展中国家,在现代化追赶进程中,重心高度倾斜于科技建设,对人文艺术的价值长期重视不足,一心奔赴科学赛道,却常常忽略文明均衡发展的底层需求。
正因看清这一重失衡困境,丘成桐直指我国基础研究的深层痛点:国内理论科学难以产出具备范式意义的原创成果,一大关键原因在于科研工作者人文底蕴匮乏,缺少对自然之真、万物之美的整体性体悟。这一论断并非学者个人观感,而是契合文明演进规律的重大判断。纵观人类文明长河,一条清晰的历史法则不断应验:凡是文明实现跨越式跃升的黄金时代,必然呈现艺术与科学双峰并峙、同源共生、彼此激荡的格局。
回望西方文明发展脉络,这一特征格外鲜明。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集艺术家与科学家于一身,依托绘画对透视、人体解剖的探索,拓展人类认知自然的边界;几何学、光学的进步,又反过来推动美术与建筑走向新高度。艺术孕育的想象力,打开科学观察世界的全新视角;科学沉淀的理性认知,丰富艺术表达的底层逻辑。步入二十世纪,爱因斯坦与毕加索同期挺立、交相辉映,绝非历史偶然。1905年,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颠覆人类固有的绝对时空观念;仅仅两年之后,毕加索创作《亚维农少女》,以立体主义打破延续千年的单一视点视觉体系。二人并无深度交往,却扎根在同一片鼓励突破固有认知、崇尚自由想象的思想土壤。一个在物理领域重构时空秩序,一个在艺术领域解构视觉经验,几乎同步掀起影响全人类的认知革命。启蒙运动、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夕的欧洲,同样迎来科学思潮与文学、音乐、美术同步繁荣的景象。西方能够长期引领近代文明,依靠的绝不只是科学硬实力,繁荣厚重的人文艺术软实力持续提供精神滋养,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视线转回中国,漫长的古代文明始终维系着艺术思维与理性探索的动态平衡。老庄哲学蕴含深刻的自然辩证思想;上古观象授时、营造法式、音律推演,长久与诗词、书法、绘画共生共存。传统艺术讲求空间结构、动静节律,古代数理与工艺审美自带秩序美感,感性的艺术体悟与理性的求知探索从未彻底割裂。近代百年变局,彻底打破了这种均衡。巨大的国力差距迫使中国走上“逆学追赶”的道路。生存压力之下,全社会优先引进、发展实用技术与现代科学,全力补齐硬实力短板。久而久之形成根深蒂固的思维误区:只要科技实现突破,国家便能跻身世界前沿。历经几代人接续奋斗,如今我国综合实力逐步比肩世界一流,单纯模仿、跟随追赶的历史阶段即将落幕。时代呼唤我们,“逆学不是逆行”,从“逆学追赶”迈向“正学自立”,需要大量原创性的科学艺术实践,才能回归文明健康发展的原生形态:科学与艺术平行发展、互相促进,不可畸轻畸重。
想要实现真正的文理交融,孕育扎根本土文明的原创理论,我们迫切需要大批文理贯通的学者,冯时正是当代极具标杆意义的典范。
作为中国天文考古体系的开创者,冯时完整吸纳西方现代考古学、天文学与文献学严谨的研究方法论,同时深耕古文字与上古思想史,打通人文考据与自然科学的壁垒。他拒绝简单套用西方既定文明标尺裁剪中国历史,依托濮阳西水坡星象遗迹等一手考古材料,结合传世文献搭建起中国天文考古学框架,雄辩地证明中华文明很早就发展出系统的天象观测体系与理性思维,拥有内生性的科学传统。
正因为兼具严格的现代科学训练与深厚的本土人文积淀,他的研究既能和国际学界平等对话,又立足于自身文明脉络阐释中国早期科学思想。冯时这样文理双修的顶尖人才,当下国内极为稀缺。多数研究者被困在学科围墙之内:文史研究者缺少数理逻辑训练,理工科研究者欠缺古典人文积累。缺少跨学科人才梯队,文理融合便只能停留在宣传口号,难以诞生拥有文明主体性的重大理论创新。
审视国内文理融合改革实践,不难发现普遍存在的短板。不少高校简单将人文艺术视作科研之外的附加点缀、锦上添花的调剂,仅仅增设几门通识课程,便宣称完成学科交叉改革,属于典型的治标不治本。必须正本清源:艺术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人类文明迈向高阶发展的核心见证。科学的使命是发掘客观世界内在规律,艺术承载人类直觉、想象力与审美感知;二者本源相通、价值平等,不存在主次、从属关系,这正是“艺术与科学双峰并峙”的核心要义。
丘成桐倡导人文关怀与科学进步双修,正是洞察单一发展模式存在无法突破的天花板。前沿基础研究想要挣脱固化范式,不能只依靠纯粹的逻辑推演。人文与艺术培育的全局审美、发散想象与直观感悟,正是催生颠覆性原创思想不可或缺的土壤。目前国内已有诸多先行探索:北京师范大学搭建“跨选模块—辅修专业—微专业—双学位”四级跨学科培养框架;清华求真书院因地制宜,由丘成桐亲自讲授数学史,打通跨院系人文选课通道,依托“3+2+3”本博贯通模式培育拔尖人才。但这些头部高校的成功样本,暂时难以向全国大规模复制。南开大学相关研究提出的批评值得高度警惕:大量高校把文理融合概念化、形式化,将学科交叉简化为课程叠加、专业更名与项目包装,拼凑出知识相互脱节的“交叉杂货铺”;而延续多年的文理分科招生制度,从人才选拔的源头持续竖起知识壁垒。
破解形式主义困局,首要任务是完成认知革新。文理融合不等于“理科生学点文史、文科生浅学数理”的表层叠加,必须回归文明发展底层逻辑,确立科学与艺术平行发展的顶层定位。大国竞争步入新阶段,比拼的早已不止论文数量与技术指标,更包括思想范式创造、审美体系构建与文明原创能力。如果缺乏成熟深厚的本土人文艺术根基,我国科学研究将长期处于跟跑与仿制状态,很难开辟全新赛道,引领人类文明新潮流。
中华文明天然具备艺术与理性共生的历史根基,只是在近代发展进程中短暂脱轨。迈入“正学自立”的新阶段,我们有条件重建文明均衡发展的传统优势,培育自主原创动力:一方面持续夯实基础科学研究;另一方面充分激活本土艺术与古典思想资源,推动东方审美、传统思维范式与现代科学深度对话。中华文脉蕴藏丰富的科学思维:韬定律蕴含双向平衡逻辑;回文诗、书法对联构建独特的文字空间秩序;老子辩证哲学能够与现代物理学思想相互参照。我针对书法开展的研究,尝试建立等腰三角形横锋几何模型,求证传承千年的“中锋猜想”,便是传统艺术借助数学实现量化实证;与此同时,毛笔锋毫运动形变的观测,也能够为几何学与流体力学提供独特的具象样本,生动展现艺术与科学双向赋能的可能性。
历史反复印证一条铁律:人类社会每一轮高质量文明跃迁,必然实现科学与艺术的全面共进。脱离艺术滋养的科学,容易走向冰冷、狭隘与功利;失去理性支撑的艺术,容易流于空洞感性。唯有坚守双峰并峙,双向激活原创活力,才能彻底摆脱跟随式发展路径。丘成桐的文章高屋建瓴、目光长远,为国内基础学科人才培养敲响警钟:百年追赶任务稳步推进,实现超越的新征程已然开启。想要引领未来世界发展潮流,绝不能单一侧重科技发展。唯有推动科学与人文艺术齐头并进,持续培育更多冯时一般文理贯通的学者,我们才能重塑均衡完整、拥有长久创造力的中华文明新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