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客家人居住在高寒山区,隆冬季节来临,漫山遍野雪花飘飘,寒气逼人,长年累月中,客家人独创了一些世上独一无二的美食。
一是盐辣椒。
这道看似朴素的吃食,实则藏着山野间最撩人的香气。
主料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红辣椒,经日头晒过、灶火烘过,褪去生辣,留下醇厚的辛香。
最妙的是里头添了田香丝。那是一种只在溪涧石缝间生长的野生香料草,叶片细如发丝,揉碎了便散出清冽的草木气,与辣椒的烈性恰好相抵相融。
有的巧手主妇还会加几瓣蒜芸,那是老蒜头在坛子里闷出的陈香,切片后薄如蝉翼,入油一激,整间灶屋都活了过来。再配上山茶油、自酿豆豉、少许粗盐,拌匀了封进陶瓮,腌渍七八日,开坛那一刻,香气能窜出半座山头,引得邻里端着饭碗来讨一筷子。
客家人还擅做油炸之物,尤其那笋干,取清明前后破土的嫩笋,剥壳、焯水、压榨、晒晾,工序繁复却毫不马虎,成品黄亮如琥珀,嚼起来韧中带脆,过一道热油,撒上盐辣交织的碎末,便是冬日火塘边最抢手的零嘴。
山外的人尝过,总咂舌追问配方,可客家人只是笑笑。那田香丝只认这一方水土,移栽到别处便枯蔫,蒜芸的年份、辣椒的晾晒时辰,全是手艺人心里一本无字账,学不来的。
二是酿豆腐。
这可不是寻常市井里那种嫩豆腐夹肉馅的小点,茶陵客家人的酿豆腐,从头到尾都是山高水长的硬功夫。
豆腐必用高山坡地上种的优质糯米磨浆而成,那糯米日夜沐着云雾,灌着冷冽山泉,颗粒圆润如珠,磨出的浆浓白似乳,点卤时不用石膏,偏用酸浆,头一天滤出的米汤搁在温处养着,次日便生出柔和的酸意,点进浆里,豆腐便有了筋骨,既嫩且韧,用手托着晃也不碎。
馅料更是实在:挑三指宽的肥膘猪肉,切作骰子大的丁,拌进剁得细碎的红椒末、姜米子,还有一撮自家晒的桔皮丝,咸香里透出丝丝清甜。包馅时,取一掌大的豆腐块,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口子,塞满肉馅,再合拢捏实,动作快得像给豆腐做针线活。
然后入柴火铁锅,用茶油煎至两面金黄,表皮结出一层焦脆的壳,内里却依然软嫩如脂。
煎好的酿豆腐码进陶钵,浇上卤汁,能存上整整三个月不坏。早年间,客家人扛着锄头进山垦荒,晌午歇在背风处,从布袋里摸出两块冷酿豆腐,就着竹筒里的山泉啃下去,油脂的丰腴、糯米的扎实、辣椒的热力,一并涌进胃里,半日劳作的寒乏便散了。
外人只当它是耐储的干粮,可客家人晓得,那一口咬下去,咬的是整个冬天的底气。
大雪封山时,屋梁下挂着的那一串串酿豆腐,就是一家子稳稳当当的指望。
三是薯包。
高寒苦寒之地,别的作物活不下去,偏偏这薯类扎得下根。茶陵人种的是“脚板薯”,块茎粗壮如鞋底,表皮糙褐,内里却紫白相间,淀粉足得像揣了一兜面。
可这东西有个磨人的脾性,鲜薯去皮时,浆水沾上手背,片刻便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子,痒得人抓心挠肝,非得戴上厚实的粗布手套才敢动它,老辈人戏称“惹不起的山货”。
处理好了,便用特制的铁擦子来回推磨,薯块化作稠腻的浆糊,掺进少量米粉、葱花、盐粒,搅得上了劲,再用汤匙一勺一勺刮进滚油锅里。薯包在油里翻几个身,便膨成拳头大的金球,表面鼓起焦酥的麻泡,咬开时“咔嚓”一声脆响,里头却是绵软黏糯的芯子,烫着舌尖也舍不得吐。最绝的是那股子后味。
初尝只觉油香四溢,再嚼便有淡淡的薯甜漫上来,混着浆水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痒意,竟化作一种奇异的鲜,像山风裹着露水拂过喉咙。寒冬清晨,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一笸箩刚出锅的薯包端上桌,大人孩子围坐着,趁热蘸一碟椒盐,吃得满手油光,额角冒汗。屋外雪压竹枝,屋内薯气蒸腾,那一瞬间,苦寒仿佛成了最相宜的底色,衬出这金灿灿的热闹。
别处的人学做薯包,不是浆太稀炸不成形,就是少了那股神秘的“痒香”,总归差一味。
茶陵客家人不说破,只在手套的皱褶里藏着祖辈传下的手艺,那浆水痒归痒,痒过了,才记得住这味道,记得住山里的日子。
大山的美味,只有大山的客家人最懂得。
(李苏章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