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卢雅娟的人,多半会被她身上那股子温润气质吸引——说话不急不缓,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娴静。可若只凭这副模样去定义她,就错了。这个从温州走出来的姑娘,才貌双全不假,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她肩膀上扛过的那一桩桩事。
2002年,父亲意外离世,家中的天塌了一半。那时的卢雅娟才二十出头,办完丧事,擦干眼泪,一个人登上了飞往荷兰的班机。很多人不知道,那趟飞机的座位底下,她塞着一本写满父亲笔记的旧本子——那是她后来做企业、做决策时,时不时会翻一翻的东西。
在荷兰,她没有按部就班走本专业的路,而是进了一家华文报社当记者。那几年她跑的全是别人不太愿意碰的选题:流水线上腰都直不起来的劳工、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的侨胞主妇、深夜睡不着数天花板上裂纹的中年男人、独居十几年对着墙发呆的老太太。她开了个专栏叫《雅口吾言》,意思很直白——用自己的笔,说自己想说的话。130多期做下来,没换过名头,没拿它讨过巧。有人问她图啥,她回答说,没图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人如果没人写,他们那点事就真的没了。
后来她出来办企业,接了父亲经商的底子,也带了当记者时练出来的那股琢磨劲。行情好时不贪,行情差时不慌。有一年运力吃紧、原材料暴涨,客户出不了高价,她选了不退单、不提价,跟对方一起扛。年会上她说了句实在话:如果自己不赚钱,客户不赔钱,两家都活下来,明年还有得谈。如果客户全倒了,剩自己一家干站着,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赚了钱,她没只顾着往口袋里装。2016年,她和几个旅欧华商一起搞了个“欧洲中国留学生创业基金会”。起因是自己吃过亏——留学时有个新材料项目,万事俱备就差一笔启动资金,到处找不着人投,拖了几个月,窗口期过了,项目黄了。她后来老是惦记这事,觉得不是能力不够,是没人托那一把。基金会搭起来后,不光给钱,还对接资源、找导师、理思路。她不想再看到有年轻人因为缺那“第一笔钱”,眼睁睁看着想法烂在肚子里。
侨界的活她也干,干的全是“看不见”的。连续九年牵头“水立方杯”中文歌曲大赛荷兰赛区的选拔赛,荷兰选手这几年连着拿全球金奖。租剧院、请专业指导老师、不拉商业赞助,每年几万欧元的缺口全是她自己掏。但有意思的是,她从不上台致辞,合影永远往后挪,绝不往中间凑。她说自己就是个“机动位”,缺人就补,有事就顶。她打过一个比方,做社团工作,会长不应该是聚光灯底下露脸的那个人,而应该是舞台底下那根承重梁,观众看不见,但整个台子全靠它撑着。
再后来,头衔越挂越多:致公党中央副主任、全国青联副主委、全国政协列席、欧美同学会海外理事。有人说她现在不一样了,是“大人物”了。她自己倒不这么觉得。她说头衔多了,人反而要更小心,不能被这些名头带着走。这些年她递了不少建议上去,被采纳的省部级和中央级成果加起来二十多次。提意见难免让人不舒服,她也知道。但她说,真正的麻烦不是提意见,而是问题一直盖着没人碰。沉默看起来挺得体,其实是把风险往后推;回避看起来挺圆融,到头来代价还是别人扛。
最近她又在忙新东西——写第四本书,这回是儿童文学。有人觉得跨度太大,一个做企业、搞参政议政的人,怎么写起孩子的东西了?她回答得挺认真。她说这年头资源不缺,缺的是理想。现在的小孩,从小被推着比、推着赢,没人教他们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到底相信什么?
大人这边最功利最精明的逻辑,全都提前塞进他们书包里了,完了还抱怨下一代没理想,这合理吗?她说儿童文学不是写几个童话哄孩子睡觉,而是要把最深的道理,写得让孩子能懂。她说过一句话,一个民族最深的底气,是孩子们最早信了什么、怕了什么、愿意为什么哭。
2016年她拿温州十大杰出青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爱乡是回家的路,爱国是一条不能分叉的路。但过了这些年,她自己更在意的反而是另一层意思——人和人之间真正的差别,不是站在台上那几分钟拉开的,而是在那些没人看着、没人鼓掌、也没人替你做证明的时刻,你选了哪条路。
采访结束前,我问她有什么话想对现在的留学生说。她想了想说,聪明人不缺你一个,能扛住事的人才稀罕。难就难在,次次都得选那条难走的路。
从温州到荷兰,从记者到会长,从少女到母亲,卢雅娟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才貌双全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说的从来不是一张脸,而是她扛过的那些事、写过的那群人、托过的那一把把年轻的手——以及那些无人看见时,她一次次选择的那条难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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