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9月28日,北京菜市口。谭嗣同被处决后,尸体就那样躺在地上。清廷明令禁止任何人收殓"戊戌六君子"的遗体,违者以同党论处,斩立决。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敢上前一步。
《大清律令》规定,普通刑事死刑犯家属可以自由收敛尸体,但是谋反罪是颠覆国家政体,罪不容赦,断然不可收尸。而慈禧太后正是给戊戌六君子扣上谋反的罪名杀害的。
变法失败后,谭嗣同拒绝与康有为梁启超一起逃跑,慨然赴死,并且留下一句名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谭嗣同不愿意维新之火就此熄灭,去信自己的至交好友大刀王五(本名王正谊),委托他保护残存维新人士,同时为自己收敛尸骨,运回老家湖南浏阳。
大刀王五1879 年就在北京创办源顺镖局,设“文武义学”传授武艺与新学,支持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维新变法,曾策划劫狱救谭嗣同未果。一直以来,他几乎就是谭嗣同在北方的保镖、首席大护法。
王五是个极重义气之人,好友死前重托,他岂会辜负?
为了防止因为自己名气过大,暴露为谭嗣同收尸的企图。王五联络谭嗣同的老仆人、浏阳会馆的刘凤池,决定由他出面去给谭嗣同收尸,王五从旁协助。刘凤池常年打理谭嗣同起居,熟悉宣武门、菜市口周边街巷,他的身份普通且年纪大,官兵密探不会对他重点盯防。他是唯一能合法出入刑场周边,而不引起怀疑的人。
行刑日,王五派十余名镖师,分多路分散行动,一部分扮作醉汉、商贩,在菜市口周边道路、胡同纠缠巡夜兵丁,把清兵巡逻队引向远处。一部分则守住街巷岔口,一旦撞见盘查官兵,就立即制造事端拖延时间,给刘凤池收尸争取操作时间。
同时,王五给了刘凤池数百两白银用来打通上下关节,买通刑场周边所有把控士兵、刑场底层值守差役,给收尸行动提供方便。
当天半夜,王五给刘凤池配备了手绘的京城全图,程避开宣武门、虎坊桥等重兵要道,只走无人的窄巷,避开所有关卡和密探据点,直抵菜市口刑场。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王五还给刘凤池专门雇佣了两个差役做帮手。
来到刑场后,他们不敢点火,只能借助月光艰难辨认。谭嗣同当天死状极惨,因为慈禧太后听闻康有为的“围园杀后”计划,对维新一派暴怒欲狂,要用最残酷的刑法镇压。因此,死刑时故意动用钝刀,以锯的方式砍头,连砍三十三刀,才把谭嗣同砍死,可见英雄死前之痛苦。
因为砍得血肉模糊,尸身几乎不可辨认,刘凤池强忍悲痛,迅速将捡到的头颅和尸身用芦席裹紧,迅速抬走了。王五一路护送刘凤池、雇工和谭嗣同遗体抵达会馆密室,他们迅速关紧门窗,点上烛光,拿出准备好的针线、布条,仔仔细细将谭嗣同的头颅缝回脖颈,之后擦洗、入殓。随后,其灵柩被暂厝。
之后,王五还在自己住处另设秘密灵堂,暗中接待友人吊唁了七日整。九月下旬,谭家人从湖南抵京,但仍不敢将灵柩运走。王五决定,将灵柩转到北京郊外茅坪墓庐短期停放。第二年,1899年,谭嗣同的侄子谭传赞联合王五保护灵柩走水路、陆路千里返乡,抵达浏阳后暂厝寺庙,择地修墓,并由谭嗣同恩师欧阳中鹄主持先期祭奠仪式。
因墓地尚未修好,无法下葬,王五无法久待,安排妥当后,返回了北京。没想到,此次回京,他竟再也未能看到好友下葬,自己也以命许国了。
1900年,八国联军入京。义和团在北方兴起后,队伍发展极快。当时义和团的大师兄张德成,1900年5月在天津静海设立"义和神团天下第一坛",广招江湖人士。张德成久慕王五的威名和为人,亲自从天津赶到北京,来到前门外西半壁街的源顺镖局,恳请王五出山,赴天津共建"灭洋大业"。
王五答应了。一是张德成盛情难却;二是谭嗣同之死让他对清廷的愤恨已经到了极点,借义和团之力抗洋,恰好也是间接向清廷复仇。王五倾囊传授自己的绝技刀法,担任义和团的武术教练,把镖局的实战刀法教给团民。在他的训练下,义和团里出现了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大刀队"。
义和团在天津的老龙头火车站、北仓等地与八国联军展开浴血奋战,王五率领大刀队冲锋在前,以血肉之躯与装备优良的八国联军相搏,杀伤颇众。与此同时,在北京的王五本部力量也没闲着,他率众与义和团并肩作战,攻打西什库法国教堂,杀洋人、焚教堂,沉重打击了外国侵华势力。
因此德国人指名道姓要抓他。王五本和谭嗣同一样可以逃走,但因担心自己逃走会连累妻儿老小,他留在家中等待德国人上门抓他。王五不肯逃,也与谭嗣同的选择有关。1900年10月25日,清兵包围了源顺镖局,王五为避免伤及无辜,放下兵器坦然被捕,随后被八国联军枪杀于前门外,年56岁。和他一同遇害的还有镖局的另外两位镖师。 王五留下的遗言是,“大丈夫生不能报效正义,以死殉大业无憾。”
德国人为了泄愤,将他的头颅割下,悬挂于城门外示众,尸身则被丢弃于草地。与谭嗣同死后一样,无人敢为他收尸。王五的家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头挂在城楼上,入不了殓。京城里其他的武林高手,要么同样牺牲,要么早已逃离京城。
消息传到天津,霍元甲十分痛心。他当时32岁,已是津门有名的武术家,与王五素有交往,算是莫逆之交。霍元甲带着徒弟刘振声,从天津奔赴二百里,偷偷潜入京城,决意替好友收尸。
霍元甲找到了王五的一位文人朋友,写《老残游记》的刘鹗,刘鹗与王五比邻而居,常在王五妻子开的"元兴堂"酒馆宴客,因而很熟。刘鹗利用京城的各方关系,拿到了城门舆图及附近地形图,并打探到了洋人的大致部署和换岗时间。
当天夜里,霍元甲带着徒弟刘振声,趁深夜换岗间隙,攀上城楼,取下王五头颅,用包袱裹好带离。取回头颅之后,霍元甲又找到王五家人,将王五尸首合葬在了一起。源顺镖局旧部同时找回抛尸,缝合后草草入棺,暂厝牛街清真寺附近(一说西郊)。八国强盗撤出北京后,才正式安葬,并由刘鹗为其写一碑文。
两年前王五替谭嗣同收尸的时候,是深夜偷偷去的,把谭嗣同用草席裹回浏阳会馆,把头和身体缝合,装棺入殓,后来还亲自护送灵柩回到湖南浏阳。两年后,王五自己也被杀了,头被挂在城门上。这一次,从天津赶来摘下他头颅的人,是霍元甲。
从谭嗣同到王五到霍元甲,在清末这个腐烂的时代,谭嗣同用死撑住了变法的尊严,王五用死撑住了抗洋的尊严,霍元甲用一夜奔袭二百里撑住了"侠"这个字在江湖里的最后一点体面。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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