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然之友法律与政策倡导团队
最近北京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自然之友办公室收到了来自法院的好消息：“济泰高速水土保持案”（下称“济泰高速案”）在历经一审、二审后，终于迎来了胜诉的终审判决：
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认定：
一审被告山东葛洲坝济泰高速公路有限公司，第三人山东高速工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中国葛洲坝集团路桥工程有限公司未履行水土保持及土地复垦等环保责任，共同导致了相关区域内的水土流失及风险、部分农田林地植被受损等生态环境损害后果，损害了环境公共利益，两级法院判决被告及第三人依法承担生态修复、赔礼道歉等生态环境侵权责任。
自然之友会持续推动被告及第三人按期修复济泰高速沿线被破坏的林地、耕地以及水土流失问题。届时，山东“最美高速”将名副其实！
案件背景：山东“最美高速”的环境代价
济南-泰安高速公路因为途经红叶谷、锦绣川、泰山、汶河等众多旅游景点，沿途风景秀美，被称为山东“最美高速”。然而项目在开发建设过程中，违法将数十万立方米弃渣堆放在农田、林地区域，一方面破坏了农田林地植被，另一方面长期裸露的渣土引发严重的水土流失，甚至存在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风险；此外项目沿线边坡防护、植被恢复等水土保持措施缺失或不完善，同样造成了水土流失问题及风险。为保护济南南部山区及济南泉水补给区的生态环境，推动科学、有效的生态修复，自然之友于2024年向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提起环境民事公益诉讼并获立案。
案涉区域生态破坏问题图集 | 左右滑动浏览
现场勘验及开庭审理
在案件起诉之前，自然之友已于2023年7月、11月，先后两次前往项目沿线取证。济泰高速穿越济南南部山区，驾车全程不足一小时，但沿途21个生态破坏场地，零散分布在乡间小路旁，甚至是没有路的半山腰，公益律师们只能把车停在很远的位置步行前往现场。2023年11月份收集起诉证据时，公益律师耗时3天才走完21个案涉场地。三年间，自然之友已联合支持起诉人绿行齐鲁，先后开展了十多次这样的现场勘验取证工作。
因案涉地块多达21处，各方提交的证据材料较多，各方对于案件事实及法律适用争议较大，一审法院先后组织各方3次庭前会议、3次开庭审理、1次鉴定委托，其中2024年7月份的庭审被定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审判观摩活动”（见下方视频），全国人大代表、法院系统及生态环境系统等40余人观摩庭审活动。自然之友围绕案件争议焦点、被告及第三人证据、鉴定报告等，先后提交50余份法律文书。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审判观摩活动
来源：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视频号
水利行政部门依法认定水保验收不合格
2024年10月，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山东省水利厅通过现场核查，认定济泰高速项目存在多个水土保持违法问题：既认定了项目建设单位和施工单位在施工前后乱弃渣土、未完成土地整治工作、落实水土保持设施不到位等问题，也认定了项目监理、监测及验收单位弄虚作假、篡改数据等违法问题。最终，山东省水利厅依职权认定济泰高速项目水土保持工作存在明显问题、验收不合格，这为后续生态环境侵权责任认定提供了强有力的行政依据。
（注：目前我们国家的水土保持设施验收是采取自主验收的方式，即建设单位聘请有资质的验收单位编制报告、组织专家评审，再将评审后的报告提交至在线平台，即被视同为验收通过，不需要经过主管部门批准。济泰高速项目在本案起诉前已通过水土保持设施自主验收。）
公共利益中的“个体”
自然之友也参与了山东省水利厅组织的现场核查，并发表对各个点位生态破坏情况及整改修复意见。这次核查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住在济泰高速沿线的老大爷，这位大爷向在场的人哭诉，高速临时用地占用了他的口粮地，工程完工后留下一片狼藉。他老伴在高速通车前中风，因此，他无法出门打工只能留在家里照顾她，而为数不多的口粮地却已无法耕种。他越说越激动，一个年过60岁的老人，给我们参与现场核查的20多人下跪，他边下跪边说，“我不要赔偿，把我的地恢复好就行”，声泪俱下。
项目沿线北崖村，村口50多亩农用地，包括31亩基本农田，在没有临时用地许可的情况下被用作临时弃渣场，该处弃渣方量多达几十万立方米，自项目通车后，村民不仅没有收到占地补贴，还要面临弃渣可能带来的山洪泥石流风险（该区域被水利主管部门认定为地质灾害风险点），31亩基本农田也因渣土破坏而降级为一般农用地。
上述类似的情况，济泰高速沿线不在少数。自然之友提起的诉讼一般针对的是侵害环境公共利益的诉讼，但在本案中，耕地、林地既属于村集体财产，也承载生态公共利益。因此，本案诉讼在推动保护生态公共利益的同时，兼顾维护了村民的耕地、林地等村集体权益。
2024年10月，自然之友深度参与
水土保持设施自主验收现场核查
生态损害鉴定及修复方案编制
在水行政主管部门作出水土保持设施验收不合格认定并提出明确的整改要求后，被告及第三人仍继续推脱责任，未能按期履行整改要求。鉴于被告及第三人整改态度消极，且生态修复工作十分紧迫，一审法院依法征求了各方意见，引入各方认可的鉴定单位编制生态修复方案，历经两次现场踏勘、多轮修改意见，最终形成各方认可的生态修复方案，案涉21处场地的修复费用超千万元。
一审判决
2025年9月，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在多轮庭审、现场勘验、行政主管部门及鉴定单位意见的基础上，一审判决认定被告及第三人未履行水土保持及土地复垦等环保责任，共同导致了相关区域内的水土流失及风险、部分农田林地植被受损等生态环境损害后果，损害了环境公共利益，依法判决被告及第三人立即停止侵害、承担生态修复责任、承担原告合理费用、赔礼道歉等生态侵权责任。自然之友的绝大部分诉讼请求均得到了法院的支持。
一审判决充分体现了生态优先、系统治理、综合治理的环保理念。法院结合线性工程整体性特点，适用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原告已充分履行举证责任，侵权方无法证明弃渣、地表扰动非自身行为导致，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以实现最大限度保护生态环境，及时整治修复受损生态环境。
2025年3月，一审第二次庭审后
原告、支持起诉人及专家辅助人合影
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告及第三人不服一审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令人振奋的是，山东省高院认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维持原判。这个自2020年便已通车的项目，终于要真正开始偿还过去6年的生态账单了。一审法院判决被告及第三人应当在判决生效后的九个月内完成生态修复工作，届时自然之友会参与主管部门及法院组织的验收工作，我们将及时向大家反馈生态修复的效果。
判决不是本案的结束，我们会持续关注本案的生态修复工作以及山东省线性工程的水土保持、土地复垦问题，感谢自然之友月捐人和关心本案的朋友们对自然之友的支持。维护环境公共利益，我们不会缺席。
2024年6月，庭前会议后
正准备离开法院的公益律师们
“济泰高速案”能取得今天这样的结果，离不开各位亲历者的真心付出，我们一起来听听大家参与本案的心声吧：
（*以下亲历者不分先后顺序）
/ 自然之友理事、月捐人 /
刘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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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5年《环境保护法》的修订，到2026年《生态环境法典》的出台，中国的环境法治走过了快速发展的十年。这其中政府的主导、企业的重视至关重要。与此同时，这一时期也是公众受到激励，积极参与环境保护的重要阶段。环保组织的有效倡导、公众的积极参与，与政府的重视和企业行为的改变形成了良性和积极的互动，共同促成了环境质量的改善和环境治理水平的提升。
《生态环境法典》的出台，为提升环境治理能力奠定了重要的制度基础。但是本案的出现也在提醒着我们，环境问题并没有消失。我们依然面临着各种问题和挑战，更重要的是，要解决和回应这些问题，公众的参与、环保组织的参与，依然相关，仍然重要。本案线索最初来源于当地社区居民，转交至自然之友之后，自然之友的同事和公益律师们多次往返当地，挨个点位逐一确认和排查。案件起诉之后，当地法院、多个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和环境专家也多次开展现场调研和核查，历经多次庭审，才最终查明事实，有了最终结果。
无论是一起公益诉讼的审理，还是一个环境问题的解决，从来不是单一力量作用的结果。本案的解决，少不了当地居民的积极参与、主管部门的作为与调查、法院的认真核查与公正审理、专家不辞辛苦的参与调查和多次出庭出具专家意见，而自然之友作为环保组织和公益律师们一起，在其中积极协调和动员一切能够维护公共利益的力量，共同促成最终结果的达成，守护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维护公共利益。我们的使命，远未结束。
/ 支持起诉人 /
济南市绿行齐鲁环保公益服务中心
（从左至右：唐冉、闫忠、姜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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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泰高速被誉为山东“最美高速”得名于道路两旁美丽的山河，守护好齐鲁大地腹地上的这片绿水青山是每一个人的责任。绿行齐鲁作为在地环保组织积极配合自然之友，作为支持起诉人全程参加了本次公益诉讼，取得了较为满意的结果。但本案所暴露出的水土保持自主验收问题值得各方关注。
案件审理过程中，济泰高速做出的2023年的水土保持自主验收结论，被山东省水利厅推翻，认定其不满足验收标准、视同验收不合格。省级重点工程验收尚存疏漏，其余小型项目更堪忧。有关部门加强对于相关领域治理与公众的持续监督对于生态保护来说仍必不可少。
绿行齐鲁将继续发挥山东在地环保组织的优势，持续关注、监督本案的执行情况，确保受损生态环境得到及时有效修复。
/ 专家辅助人 /
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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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专家辅助人参与济泰高速生态环境诉讼案，多次亲历21处弃渣点，看到渣土堆积、水土流失、农田破坏、边坡裸露、河道堵塞，工程建设的违规操作带来生态破坏远比想象中更严重，我感到重担在身。逐一对照水保方案和验收报告，涉水过山，核查每一处点位，将生态损害问题一一调查清楚。
二审胜诉，既是对原告及律师团队和我工作的肯定，也是法院执行生态文明理念的法律实践。能用专业知识为生态环境发声、让违法者承担责任、提高公众参与生态环境保护的意识、为济泰高速沿线生态保护贡献一份力量，我深感这个职业的价值。
祝愿南部山区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人民安居乐业！
/ 代理律师 /
马荣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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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本案的一审代理律师，我从个案出发有两点体会，既关乎办案实务，也关乎环境公益诉讼的制度价值：
第一，在证据技术层面，生态损害举证责任的分配与实现，直接关系到案件关键事实能否被有效查明。本案中，原告主张被告违法堆渣存在水土保持风险、影响济南的名泉保护，但生态环境损害评估具有专业性，原告难以在短时间内自行完成具有充分科学依据的技术论证。为此，原告依法向法院申请司法鉴定，最终由山东省水科院承担鉴定工作，鉴定意见经质证后被一审法院采纳。回顾我此前代理的类似案件，原告因未能有效履行举证责任，最终承担了败诉后果。两相对比，更凸显科学证据在环境公益诉讼中的关键作用。第二，在制度功能层面，我反思后认为，环境公益诉讼的治理效能，往往更多体现在审理过程之中，而不仅限于裁判执行阶段。本案审理期间，尽管被告整改态度不积极、整改意愿不强烈，但一审法院始终将生态修复置于审判工作的中心环节，持续督促被告清运渣堆、落实整改。这种“以审促改”的司法能动姿态，既体现了审判机关对环境公共利益的高度关切，也彰显了司法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积极作用。
相较于单纯依赖执行阶段，案件审理过程中的积极介入与协调推动，往往能更早、更有效地遏制环境风险的现实转化，真正实现恢复性司法的理念。
/ 自然之友法律团队前实习生 /
梁哲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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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泰高速案”是我第一个深度跟进的案子。第一次跟随环境律师们做线上调研和线下取证，我在工作中学到了很多新技能和思路。
亲身走过案件涉及的一片片土地并与一位位当地人交流，让我对环境保护有了更深的体悟，更体会到环境公益诉讼的不易。
如今距离我在自然之友法律团队做实习生已过去快三年，这个案子从立案到一审再到二审胜诉，真的很不容易。作为曾参与过本案工作的一员，我也倍感高兴。
非常感谢自然之友法律团队对我的指导！这个案子会成为我个人未来开展环境保护与法律工作的重要起点。
/ 自然之友公益律师 /
李孟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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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本案的一审、二审代理律师，我参与了案件从第一次现场取证到二审判决的完整过程，“济泰高速案”亦见证了我从实习律师到执业律师的转变。
在本案中，我深切地感受到公益诉讼制度的价值和社会组织不可替代的监督作用。济泰高速的生态破坏问题自通车以来已持续6年之久，村民就生态破坏问题提起的私益诉讼也以失败告终。而当自然之友按下环境公益诉讼的启动按钮后，法院组织庭审、向行政主管部门移送生态破坏线索；自然之友多次举证质证、申请调取证据、推动各方参与；行政机关认定水土保持设施自主验收不合格；多方参与委托鉴定机构、组织现场勘验。在这一整套公益诉讼流程的运作下，法院最终认定项目存在多个环境违法问题，被告及第三方负有不可推卸的环保责任，并确定了21处点位的生态修复方案及期限。可以想象，若缺少环境公益诉讼制度、社会组织丧失起诉主体资格，生态受损及村民维权无门的困境仍难以化解。
在此特别对本案的一审及二审法院、山东省水利主管部门、鉴定单位及支持起诉人表达感谢，这些在地机构依法履行环境保护职责，真正做到了守土有责。自然之友和公益律师们是阶段性的介入力量，当地居民及主管部门才是生态的长久守护者。希望这起案件亦能够为涉事企业敲响警钟，重视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社会责任，通过完善内部治理及追责机制，成为真正的环境友好企业。最后由衷希望经过生态修复后，济泰高速能成为真正的山东“最美高速”！
济泰高速水土保持案 大事记
2023年7月、11月
自然之友前往现场调查及收集证据
2024年2月
自然之友向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提起诉讼
2024年3月
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受理原告起诉，绿行齐鲁成为支持起诉人
2024年6月
一审法院组织各方30余人第一次现场勘验
2024年7月
本案第一次庭审暨山东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审判观摩活动
2024年10月
山东省水利厅及法院组织各方参与项目水土保持设施自主验收现场核查；现场核查后，山东省水利厅依法认定项目水土保持设施自主验收不合格并对项目各单位进行追责
2025年3月
一审法院组织第二次庭审，同时组织各方委托本案的鉴定单位
2025年4月
鉴定单位及各方就鉴定事项先后两次到现场勘验
2025年7月
一审法院组织第三次庭审，各方充分讨论生态修复方案可行性
2025年9月
一审法院判决被告及第三人存在多个生态环境违法问题，应当承担停止侵害、生态修复、赔礼道歉、支付合理费用等责任
2025年10月
被告及第三人提起上诉
2026年3月
二审法院开庭审理
2026年7月
二审法院判决，维持原判
请持续关注本案生态修复的后续进展……
自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9个月内，侵权责任方应当依据生态修复方案完成修复。
自然之友在此邀请各位关心这片土地和生境的伙伴共同关注本案生态修复的后续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