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一、陌生来电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刷马桶。

刷子刚伸进马桶沿,铃声响得又急又刺耳,吓得我手一抖,刷子柄磕在陶瓷壁上,“哐当”一声。我皱了皱眉,手上还套着橡胶手套,湿淋淋的,不想接。可那电话响了十几秒还没停,大有不接不罢休的架势。

我摘了右手手套,在旧T恤下摆蹭了蹭水渍,从兜里掏出手机。是个本地号码,不认识。

“喂?”我接起来,语气不太好。周末下午,我就想安安静静把屋子收拾干净,谁愿意这时候被打扰。

“您好,请问是杨乐瑶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职业,带着酒店前台那种特有的、既客气又疏离的腔调。

我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杨女士您好,这里是金悦大酒店宴会部。这边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在我们酒店预订的五月二十号,也就是下周三中午的‘锦绣良缘’婚宴,六十桌,预留定金是两万元,尾款需要在婚宴前三天,也就是五月十七号结清。菜品和酒水单您看还需要调整吗?另外,新娘休息室和婚庆公司的进场时间……”

我听得一头雾水,打断她:“等等,你说什么?什么婚宴?我没订过。”

那边停顿了一下,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传来。“预订人留的是您的名字,杨乐瑶,身份证号码是……”她报出一串数字,一字不差,正是我的身份证号。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联系方式也是您现在这个手机号码。”前台经理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预留的紧急联系人是刘敏女士,关系标注是表姐。刘敏女士说,一切事宜由您全权负责确认。我们这边需要最终跟您核对一下细节。”

刘敏。

我表姐。

我捏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卫生间逼仄,老旧排风扇呜呜地转着,带不起多少风,空气里是洁厕灵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怪气。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来。

“杨女士?您在听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在。”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婚宴是哪天?”

“下周三,五月二十号,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开始。六十桌,标准是每桌四千八百八十八元的‘龙凤呈祥’套餐,不含酒水。酒水您之前说自带,但我们需要收取每桌一百五十元的开瓶和服务费。场地是最大那个‘金玉满堂’厅,连带门前草坪仪式区。总费用预估是……”她又报出一个数字,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将近三十万。定金两万。

“我没订过。”我重复,这次声音稳了些,也冷了些,“我不知情。我身份证最近没丢过,也没借给任何人办过酒店预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有其他客人咨询的模糊声响,还有对讲机呲啦的电流声。然后,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谨慎,也更公式化:“杨女士,我们系统显示,预订是上周四下午,一位女士持您身份证原件亲自来前台办理的。当时支付了两万元定金,刷的卡,签的字也是‘杨乐瑶’。我们核对了身份证照片和本人,确实……有几分相似。那位女士说她是您表姐,您工作忙,委托她来办理。因为金额较大,我们按规定必须与预订人本人电话确认。您看,是不是您委托了家人,但沟通上有什么误会?”

误会?

我气极反笑,一股火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橡胶手套还挂在左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砖上聚了一小滩。我盯着那滩水,眼前闪过表姐刘敏那张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的脸。

上周四?上周四我在干什么?我在公司为了下季度的推广计划加班到晚上九点,啃着冷掉的外卖,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花。我哪来的“表姐”替我去酒店订几十万的婚宴?

还持我的身份证原件?我身份证好好锁在抽屉里,和户口本、毕业证那些重要东西放在一起。锁没坏,屋子也没进过人。

除非……

一个念头像冰锥子,猛地扎进我混乱的脑子里。我转身冲出卫生间,顾不上满地的水渍,几步冲到卧室那个老式三屉桌边。最下面的抽屉,挂着一个小锁。我手有点抖,从钥匙串里找出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了好几下才对准锁眼。

“咔哒”一声,锁开了。我猛地拉开抽屉。

里面有些乱。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几本旧相册,一个装着杂物的铁盒。我胡乱扒拉着,手指碰到那个硬硬的、熟悉的深红色塑料皮小本——我的户口簿。旁边,应该躺着身份证的透明卡套里,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把抽屉里所有东西都倒腾出来,抖开每一个文件袋,甚至把相册都哗啦啦翻了一遍。没有。那张二代身份证,不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棉T恤。黏腻,冰凉。

电话还没挂,经理似乎在等我回应,听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电流声。

“杨女士?”她又唤了一声。

我盯着空荡荡的卡套,手指收紧,塑料边硌得掌心生疼。上周?上周我妈来过。她说我这儿离她看中医的诊所近,来拿点厚衣服。我当时在赶一个报告,她自己在屋里待了半个下午。走的时候,还帮我倒了垃圾。

我妈。刘敏是我姨妈王金花的女儿。我妈王银花,和她姐姐王金花,亲姐妹。

很多杂乱的片段,以前没在意,此刻却争先恐后涌出来。过年家庭聚会,姨妈拉着我妈嘀咕,说刘敏谈了个对象,家里开厂的,有钱,就是年纪大了点,离过婚。我妈回来还感叹,说小敏命好,二婚还能找个这么有钱的。上个月,我妈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说小敏好事快近了,姨妈忙得脚不沾地。我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我和这个表姐,年龄相差七八岁,从小玩不到一块。她早早步入社会,打扮时髦,谈吐“江湖”,我埋头读书,考上外地大学,留在城里工作,我们交集很少。她结婚?我没收到任何风声,请柬没见过,电话没接过,连微信上群发的邀请都没有。

现在,她用我的身份证,预订了六十桌酒席。两万定金,二十八万尾款。下周三。

“杨女士,”前台经理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思绪里拉回来,她大概觉察出不对劲,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探究,“如果您确认没有这笔预订,或者存在什么纠纷,我们需要您尽快给出明确处理意见。毕竟婚宴日期临近,我们场地和食材都需要提前准备。如果是冒用身份,我们建议您报警处理,我们酒店会全力配合警方……”

报警。

这两个字像火柴,唰地点燃了我胸腔里那团憋闷的、混杂着被欺骗、被利用、还有对即将到来巨额债务恐慌的邪火。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认识她。你报警吧。”

说完,我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在突然死寂的屋子里,声音被放大得惊心。

我腿一软,顺着抽屉柜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左手那只湿漉漉的橡胶手套,还滑稽地套在手上,指尖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睡裤的裤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二、抽屉里的秘密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被地砖硌得生疼,才撑着桌腿慢慢站起来。左手的橡胶手套黏糊糊的,我把它扯下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发出“啪”一声轻响。

空荡荡的身份证卡套还躺在凌乱的杂物堆上,那个深红色的户口簿被碰开了,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户主是我爸,第二页是我妈,第三页是我。我的名字,杨乐瑶,三个字工工整整印在上面。旁边是曾用名栏,空白。

这个户口簿,还是几年前我从老家迁出来时用的。我爸说,姑娘家单独一个户口本,办事方便。当时他还特意去派出所给我办了新的身份证,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眉眼青涩,对着镜头有点紧张地抿着嘴。

现在,那张身份证在哪里?在某个酒店前台的登记系统里?还是已经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婚宴合同上,一个叫“杨乐瑶”的签名?

我猛地合上户口簿,发出“啪”的脆响。不行,不能这么干坐着。

我先打给了我表姐刘敏。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乐瑶啊?”背景音有点吵,好像是在商场,有音乐和人声。刘敏的声音带着笑,亲热得反常,“怎么想起来给姐打电话啦?”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表姐,你结婚?”

“哎哟,你都知道啦?”她笑得更响,带着某种如释重负,或者说,计划得逞的轻松,“正想这两天告诉你呢!忙,太忙了,你看这事儿多的……”

“什么时候?”我打断她。

“下周三!五月二十号,好日子!在金悦大酒店,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啊!姐给你留了好位置!”她说得飞快,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金悦大酒店?”我重复,声音冷下去,“六十桌?‘龙凤呈祥’套餐?”

电话那头的喧闹背景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刘敏的笑声有点干。

“我怎么知道?”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金悦大酒店宴会部刚给我打电话确认!用我的身份证号,我的手机号,预订的!两万定金!刘敏,你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我的身份证怎么会在你那儿?谁让你用我的名字去订酒席的?!”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颤音,不是怕,是气的。

“乐瑶,乐瑶你别急,听姐说……”刘敏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安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这事儿是姐不对,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要结婚嘛,你姐夫,哦,就是老赵,他那边生意上有点……有点小麻烦,账户暂时被监管了,就这几天的事。可酒店定金得交啊,好日子好厅不等人!我妈,就是你姨妈,急得不行,就跟你妈商量……你妈说,你先帮着垫一下,就当是姐借你的,等老赵那边周转开了,立马还你,双倍!不,三倍都行!”

我听得浑身发冷。“我妈说的?”

“你妈也是好心,咱们是实在亲戚,血脉相连的,不互相帮衬谁帮衬?”刘敏说得情真意切,“用你身份证,那不是因为……因为老赵那边情况特殊嘛,用他的名字或者我的名字订,不太方便。你放心,就挂个名,所有钱不用你出一分!尾款我这边肯定在期限前结了!就是走个形式,啊,乐瑶,帮姐这个忙,姐一辈子记你的好!等你结婚,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走个形式?”我气笑了,“刘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三十万的酒席,‘走个形式’?钱不用我出,那定金两万哪来的?谁去签的字?谁刷的卡?卡是谁的?签字是谁签的?你别说那也是‘走个形式’!酒店说了,是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去的!我的身份证,怎么到的你手里?是不是我妈拿给你的?”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刘敏在那边支支吾吾:“卡……卡是我妈的,就刷了一下。签字……哎,字迹差不多就行了,谁仔细核对那个。身份证……身份证是姨妈,就是你妈,说你先用不着,借我用一下,用完了就还你……乐瑶,真没事,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好个一家人。

未经我同意,偷拿我的身份证。伪造签名,冒用我的身份,去签下几十万的合同。现在东窗事发,轻描淡写一句“走个形式”、“一家人”、“别较真”,就想糊弄过去。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老赵”的麻烦不止是“小麻烦”,尾款付不出来呢?酒店找谁?合同上白纸黑字是我杨乐瑶的名字!三十万,对我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巨款!我工作三年,省吃俭用,卡里存款还不到十万!

她们怎么敢?!我妈又怎么能跟着她们一起,这么坑我?!

“刘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忙,我帮不了。酒店那边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你,让他们报警。你最好立刻去酒店取消预订,处理干净。否则,后果自负。”

“杨乐瑶!”刘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点伪装的亲热荡然无存,“你什么意思?报警?你疯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我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亲情?!”

“亲情?”我胸口堵得厉害,却反而笑出了声,“偷我身份证,冒我名签几十万合同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亲情?刘敏,我告诉你,这酒席,谁订的谁负责。你,还有我妈,立刻去把这事了了。否则,警察找上门,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你敢!”刘敏气急败坏,“你给我等着!我告诉你妈去!”

“随便。”我挂了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惊又怒又寒心的战栗。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好,很好。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高楼亮起零星灯火。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昏沉。只有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通话,微微发着莹白的光,照着我冰凉的手指。

不能坐以待毙。我强迫自己冷静。身份证被冒用,涉及大额经济合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刘敏那边指望不上,我妈明显和她们是一伙的。

报警。对,刚才我对酒店经理说了报警,但那只是气话,也是将对方一军。现在,我必须主动报警。

我找到手机里的地图软件,搜索离我最近的派出所。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和手机,还有那个空荡荡的身份证卡套。走到门口,我又折回来,从倒出来的杂物里,翻出那个装着重要票据的铁盒,把里面几张银行卡、医保卡、还有一些重要的收据单子拿出来,单独用一个小布袋装好。身份证没了,这些是我能证明自己身份和财务情况的东西。

刚要出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本地手机号。我盯着闪烁的屏幕,直觉告诉我和刚才的事有关。

我接起来,没说话。

“喂?是乐瑶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老家口音,语气焦急,“我是你姨妈!金花啊!”

果然。

“姨妈。”我声音平淡。

“乐瑶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跟你姐姐说那样的话?还要报警?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王金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不就借你身份证用一下吗?又没真要你出钱!你妈都答应了,你在这儿闹什么闹?一家人,骨头连着筋,这点忙都不帮,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姨妈,”我打断她的哭诉,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第一,我没答应。第二,我妈没权力替我答应这种事。第三,这不是‘帮点忙’,这是冒用身份,涉嫌欺诈,金额巨大。酒店已经联系我了,如果你们不去妥善处理,我只能报警保护自己。另外,我的身份证,请立刻还给我。”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这么不懂事!”王金花急了,“酒店那边我们去说!钱我们一定会给!用一下你名字怎么了?能少块肉啊?你妈都说了,你是她闺女,她就能做主!你现在赶紧给酒店回电话,说刚才是误会,是你同意的!快点!”

“我做不了主。”我冷冷地说,“谁拿走的我身份证,谁去解决。还有,告诉我妈,她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把手机打开,把身份证给我送回来。否则,别怪我。”

说完,我不再听那边气急败坏的叫嚷,挂了电话,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苍白的光。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我知道,电话那头,我的“家人”们,此刻一定炸了锅。但我的心,在最初的惊怒冰凉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

派出所不远,穿过两个街区就是。夜晚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热闹是别人的。我裹紧外套,走在初夏微凉的风里,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走到派出所门口,蓝白色的灯光庄严肃穆。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门口悬挂的警徽,在夜色里微微反着光。进进出出的人,有的面色焦急,有的神情麻木。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紧了那个装证件的布袋。

正要抬步进去,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白色的SUV猛地停在我旁边,差点蹭到马路牙子。副驾驶车门“砰”地推开,我妈王银花从车上踉跄着下来,头发有些散乱,脸色煞白,后面跟着下来的是我姨妈王金花,同样一脸惶急。

“乐瑶!你给我站住!”我妈尖声喊道,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的眼睛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哭过,“你疯了!真要到这儿来闹?你要把你姐、把你姨妈、把我,都送进去才甘心是不是?!”

王金花也扑过来,挡住我去派出所的路,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喊:“没天理啊!外甥女要告亲姨妈亲姐啊!我们老王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啊!”

派出所门口的值班民警被惊动,探头朝这边看过来。路过的人也纷纷侧目。

我被她们两人一左一右扯住,胳膊被攥得死死的。我妈身上的油烟味,姨妈身上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合着夜晚的尘土气,将我紧紧包裹。

窒息感,从未如此清晰。

三、派出所的灯光

派出所门口那盏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我们三个人,也把周围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妈王银花的手像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胳膊的肉里。我试图挣开,她却抓得更紧,另一只手还想来捂我的嘴。“你闭嘴!跟我回家!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姨妈王金花更是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水泥地面开始干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亲外甥女要把自家人往局子里送啊!我女儿结个婚,怎么就惹了这么个丧门星啊!这婚要是结不成,我就死在这儿算了!”

她嗓门大,带着乡下妇人撒泼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派出所里走出来一个年轻民警,皱着眉头:“怎么回事?这儿是派出所门口,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事进来说!”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王金花像见了救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就要抓民警的袖子,被民警侧身躲开了。她也不尴尬,指着我就哭诉:“这是我外甥女!黑了心肝的!她姐要结婚,用了下她的名字订酒店,她就不依不饶,非要来报警抓我们!天地良心,我们可是一分钱没想让她出啊!就是借个名儿,周转一下!自家亲戚,这点小忙都不帮,还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年轻民警被她吵得眉头紧锁,看向我:“你是她外甥女?怎么回事?”

我妈立刻抢话:“警察同志,没事没事!家里一点小误会,孩子不懂事,闹脾气呢!我们这就带她回去,不给你们添麻烦!”说着,手上用力,要把我往那辆白SUV里拖。

“我不回去!”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我转向民警,努力让声音清晰稳定,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的身份证被她们偷走,冒用我的身份信息,在金悦大酒店签订了一份金额近三十万的婚宴服务合同。我本人完全不知情,也从未授权。现在酒店方已经联系我催缴尾款,这已经严重侵害了我的合法权益,并可能使我背负巨额债务。我要求立案调查,并责令她们立即归还我的身份证,取消非法合同。”

我一口气说完,从布袋里掏出户口簿、银行卡等证件,又拿出手机,调出刚才与金悦大酒店通话的记录(虽然我挂了,但记录还在):“这是我证件,这是酒店联系我的记录。我可以提供酒店联系方式,你们可以核实。”

年轻民警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我妈和王金花。“冒用他人身份信息签订经济合同?”他重复了一遍,转向王金花,“她说的是真的?你们偷拿了她身份证去订酒店?”

“没有!没有偷!”王金花急得跳脚,“是她妈给的!她妈同意了的!自家姐妹,借来用用,怎么就叫偷了?警察同志,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不想帮忙,在这儿诬告!”

“我没同意!”我立刻反驳,看向我妈,声音发颤,“妈,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你凭什么,不经我允许,把我的身份证从抽屉里拿走,交给别人去签几十万的合同?你知不知道,如果她们尾款付不出,这债就得我还!三十万!我拿什么还?!”

我妈被我瞪得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但嘴里依旧强硬:“你吼什么吼!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拿你身份证用一下怎么了?你表姐就是临时周转不开,等婚结了,钱自然就还上了!能让你还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一点亲情都不顾!非要闹到派出所,让街坊邻居都看笑话你才满意?!”

“看笑话?”我眼泪差点涌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到底是谁在闹笑话?是谁不经我同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随便可以拿去给亲戚做面子的工具!更不是你拿来填坑的垫脚石!”

“你……你混账!”我妈被我噎得脸色通红,扬起手就要打我。

“干什么!”年轻民警厉声喝道,一步挡在我面前,“在派出所门口还想动手?都进来!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被带进了派出所。不是想象中的审讯室,而是一间调解室,几张简单的桌椅,墙上贴着蓝色的调解规范。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进来,大概是值班负责人。年轻民警低声跟他汇报了几句。老民警点点头,让我们坐下,他坐在桌子对面,拿出记录本。

“谁先说?”他问,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王金花立刻抢着开口,又是一套“借用”、“亲戚帮忙”、“孩子不懂事闹脾气”的说辞,边说边抹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民警听着,不置可否,在本子上记着。

等我妈也附和着说了一遍,老民警才看向我:“你说说,怎么回事。详细点,时间,怎么发现身份证不见的,酒店怎么跟你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接到酒店电话开始,到发现身份证丢失,给刘敏打电话,她的说辞,我妈挂电话关机,我来报警……一五一十,尽量客观地陈述。说到我妈未经同意拿走身份证时,我妈又想插嘴,被老民警抬手制止了。

“也就是说,”老民警听完,合上本子,看向我妈和王金花,“你们承认,是在杨乐瑶女士不知情、未同意的情况下,拿走了她的身份证,并以她的名义,在金悦大酒店预订了婚宴,支付了两万元定金,对吧?”

“警察同志,话不能这么说……”王金花还想辩解。

“是还是不是?”老民警语气加重。

王金花和我妈对视一眼,我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算是默认了。王金花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酒店合同上,签名是谁签的?”老民警问。

“是……是我。”王金花声音小了下去。

“你签的‘杨乐瑶’?”

“……差不多……就,就随便划拉了一下……”

“身份证原件,现在在谁那里?”

“在……在小敏,哦,就是我女儿那里。”王金花回答。

老民警点点头,转向我:“你的诉求是什么?”

“第一,立刻归还我的身份证。第二,她们必须马上去酒店,以实际预订人的身份,取消用我名义签订的合同,消除对我的影响。如果酒店追究违约责任,由她们承担。第三,我需要她们就此事的书面道歉和保证,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侵害我权益的行为。”我清晰地说道。

“不可能!”王金花尖叫起来,“合同不能取消!日子都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取消了我女儿还怎么结婚?乐瑶,你非要毁了小敏的婚事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妈也急了:“乐瑶!你别得理不饶人!合同不能取消!你让你姐怎么办?酒店的钱,我们肯定给!等小敏结了婚,老赵那边……”

“妈!”我打断她,心凉透了,“到现在,你还觉得只是钱的问题?还觉得那个‘老赵’靠得住?如果他靠得住,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证?为什么不直接用他自己的,或者表姐的?‘账户被监管’?这种鬼话你也信?好,就算他暂时有困难,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婚礼前他的‘监管’没结束,或者干脆就是没钱了,那二十八万尾款谁付?酒店找谁?合同上是我杨乐瑶!是我!”

我站起来,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我才工作三年,每个月房租生活费去掉,能攒下多少?二十八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你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秒,替我想过?”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异常清晰。

老民警敲了敲桌子:“都冷静点。”他看向王金花,“用他人身份证签订合同,本身就是违法的。如果真如杨乐瑶所说,你们无法支付尾款,酒店追究起来,她作为合同签订人,确实要承担法律责任。这可不是小事。”

王金花的脸色更白了,嗫嚅着:“我们……我们能付……肯定能付……”

“怎么付?钱在哪里?”老民警追问,“两万定金是谁付的?什么方式?”

“是……是我用我自己的卡刷的。”王金花声音越来越小。

“尾款二十八万,你们有明确的支付计划和凭证吗?”

王金花不说话了,眼神躲闪。我妈也低下头,绞着手指。

老民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更加严肃:“大姐,你这事办得糊涂啊。结婚是喜事,但不能用违法的方式。现在,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取得杨乐瑶女士的谅解,并尽快消除对她造成的潜在风险。我建议你们,立刻联系酒店,说明情况,变更合同主体。如果酒店因为你们隐瞒、冒用身份产生损失或要求赔偿,你们也要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我:“小杨,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不过,她们毕竟是你母亲和姨妈,如果能协商解决,出具谅解,写下保证,把事情妥善处理好,不一定非要走到立案那一步。你看呢?”

我知道,民警是在调解。家庭纠纷,能调解最好。立案,对谁都不好看。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有些刺眼。从我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对我说一句抱歉,没有问过我一句“怕不怕”,满心满眼,还是她姐姐,她外甥女的婚事,还是王家的“面子”。

“我可以不坚持立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疲惫,“但我的三个要求,必须做到。今晚,现在,就在这里,我要看到我的身份证。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酒店那边取消合同的书面凭证,或者变更到刘敏名下的新合同。还有,保证书和道歉信,现在写,签字按手印。”

“乐瑶!你非要逼死我们吗?!”我妈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我,“明天?明天怎么来得及!酒店那边……”

“那是你们的事。”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你们偷拿我身份证的时候,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来不及?”

调解室再次陷入沉默。压抑,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金花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这回眼泪倒是多了些,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我妈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老民警起身,说出去一下,让我们自己商量商量。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日光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三个各怀心事、血脉相连的“亲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

终于,王金花哑着嗓子开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我给小敏打电话,让她把身份证送来……”

她抖着手拿出手机,拨号。电话通了,她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着什么,偶尔夹杂着哭腔和哀求。

我妈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也不说话。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嗡嗡噪音的日光灯,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堵得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了。年轻民警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刘敏。她显然来得匆忙,妆有点花,头发也没平时那么一丝不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卡套。看到我,她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焦急,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妈!”她先扑向王金花,母女俩抱在一起,王金花又哭起来。

刘敏安抚了她妈两句,转向我,把那个卡套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你的身份证。”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我的二代身份证好好地躺着。照片上的我,依旧青涩,抿着嘴。我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边缘没有折损,芯片似乎也完好。

我把它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卡片边缘硌着皮肤,传来真实的触感。好像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我差点失去了什么。

“酒店那边……”刘敏艰难地开口,脸上再没了之前电话里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窘迫和焦虑,“乐瑶,合同……真的不能取消。请柬都发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好多外地亲戚车票酒店都定了……现在取消,我们家就全完了……真的,钱的事,我们一定想办法,不会连累你……”

“你怎么想办法?”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刘敏咬了咬涂着口红的嘴唇,眼神飘忽:“老赵……老赵他那边真的很快就能周转开,婚礼收的礼金,还有……总之,我们肯定能把钱填上!乐瑶,姐求你了,就帮姐这一回,过了这个坎,姐做牛做马报答你!你要是现在让酒店取消,姐就真的没活路了……那些亲戚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老赵他们家也会看不起我……”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是她妈那种干嚎,是真实的恐惧和绝望的泪水。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这是我表姐,小时候也曾带我玩过,给我买过糖。可此刻,我只觉得无比疲惫。

“刘敏,”我说,“不是我逼你,是你们,逼我。”

我把身份证仔细收好,放进口袋,然后看向重新进来的老民警。

“警察同志,我的身份证拿回来了。至于酒店合同,以及她们写的保证书、道歉信,”我顿了顿,感觉嘴里发苦,“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明天,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会再来派出所,或者电话告知我的最终决定。”

我没有看我妈,也没有看姨妈和表姐,对民警点点头:“今晚麻烦你们了。我先走了。”

说完,我拉开调解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金花陡然拔高的哭喊声,和刘敏带着哭腔的“妈——”,还有我妈似乎想要叫住我,又最终咽回去的、含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派出所外的夜风,比来时更凉了。我裹紧外套,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霓虹迷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我拿出来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爸爸”。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酒店那边,家里那边,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夫”老赵……问题,远没有解决。

但至少此刻,身份证回到了我手里。这让我有了一点微弱的、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气。

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卡片,贴着我的身体,微微散发着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四、未完的婚宴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派出所日光灯惨白的光,我妈惨白的脸,姨妈哭红的眼,表姐花掉的妆,还有民警平静却带着压力的询问……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倒在床上,衣服也没脱,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印子。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最后,我干脆关了机。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尽是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我在一个巨大的酒店宴会厅里,穿着服务员的衣服,一桌一桌端着盘子,盘子里是血红的钞票,堆成山。客人们都在笑,指着我说:“看,那就是杨乐瑶,欠了三十万那个。”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抬头,看见主桌上,我妈、姨妈、表姐穿着喜庆的衣服,正和那个面目模糊的“老赵”推杯换盏,看都不看我一眼。

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刺眼地照进来。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开机。瞬间,几十条未读微信和十几个未接来电提示涌了进来,大部分是我妈,还有姨妈、刘敏,甚至两个我不太熟悉的表舅的号码。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划掉。然后找到金悦大酒店宴会部的电话,昨天那个经理的座机号我还记得。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还是那个职业化的女声:“金悦大酒店宴会部,您好。”

“您好,我找昨天联系我的经理,关于杨乐瑶预订的五月二十号婚宴。”

“请稍等。”那边顿了一下,很快换了一个人,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些,“杨女士您好,我是宴会部经理,姓周。您考虑好了吗?”

“周经理,我想了解一下,如果现在变更合同预订人,需要什么手续?如果取消预订,违约金怎么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

周经理似乎并不意外,公事公办地回答:“变更预订人,需要原预订人,也就是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原件到场,与新预订人一起签署变更协议,并重新审核新预订人的资质和支付能力。如果取消预订,按照合同规定,定金两万元不予退还。此外,因为婚宴日期临近,酒店为此次宴席预留的食材、人工、场地均已产生实际成本,如果取消,您可能需要承担一部分实际损失赔偿,具体金额需要根据我们的核算来确定。杨女士,出于对您利益的考虑,我建议您最好能说服实际主办方,完成合同的履行,或者尽快找到接替的预订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您的损失。”

损失。又是损失。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如果,原预订人是在完全不知情、身份被冒用的情况下签订合同呢?”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杨女士,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尽快报警,由警方出具相关证明。我们酒店会全力配合调查。但在警方正式结论出来之前,合同依然具有法律效力,您作为合同签订方,依然需要承担相应的合同责任。我们酒店也是按规章办事,请您理解。”

理解。我理解。酒店要规避风险,要按合同办事。可我的风险,谁来替我规避?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变更合同,需要刘敏到场,还要审核她的“支付能力”。她要有支付能力,何必偷我的身份证?取消合同,两万定金打水漂,可能还要赔更多。这笔钱,姨妈家肯出吗?出得起吗?就算她们肯,事后这笔账,是不是又要算到我头上,说是我“不懂事”、“毁了一场婚礼”造成的?

进退两难。

微信又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乐瑶,晚上回家一趟,爸跟你谈谈。别关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爸,那个在家里一直话不多,有点闷的男人。他会说什么?是站在我妈那边,劝我“顾全大局”、“忍一忍”?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