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雪域高原,风里还夹带着雪山的寒意。318国道沿着雅鲁藏布江蜿蜒,上海市儿童医院的巡诊医生们抵达拉孜县中心医院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可是五月的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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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花之爱”巡诊团队来到拉孜县中心医院

拉孜,藏语里意为“神山顶”或“光明最先照耀之金顶”。这里平均海拔4050米,是通往珠穆朗玛峰的必经之地,国道318线和219线在此交汇。这里还是日喀则的“堆谐之乡”——堆谐,一种藏式踢踏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舞步铿锵、节奏明快,像高原上的人们一样,在艰苦环境中踏出生命的韵律。

而这片“光明最先照耀”的土地,也曾是日喀则最先被“格桑花之爱”照亮的地方之一。

“格桑花”照亮的地方

2013年,上海市第七批援藏干部、上海市儿童医院副院长杨晓东在牧区走访时,发现了一个现象:不少孩子走路一瘸一拐,有的已经到了学龄,却从未像同龄人那样奔跑过。他随即推动项目团队在日喀则地区抽样筛查,结果显示,拉孜县、萨迦县、定日县等地0-14岁儿童先髋(发育性髋关节发育不良)患病率高达10%——而学术界此前认知的数据仅在1‰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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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诊筛查现场

高出近100倍的数据,推动了“格桑花之爱”公益项目从早期筛查、手术矫治起步,一步步走向系统化的医疗援藏。

2013年由上海市儿童医院发起,“格桑花之爱公益项目”从先髋起步,逐步拓展到先心病、唇腭裂、骨科、眼科、耳鼻喉科等多个先天性疾病病种。十三年来,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公益基金会、华泰证券、米哈游等社会力量支持下,项目已形成涵盖“筛查—建档—分级诊疗—术后随访”等一整套的系统化帮扶体系。

十三年后,当记者站在拉孜县中心医院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记者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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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孜县卫健委主任、中心医院党委书记白玛央金、拉孜县卫健委副主任、中心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卢远和上海市儿童医院副院长、主任医师杨晓东在医院门口合影

右边是烫金的“拉孜县中心医院”几个大字,左边则密密麻麻挤着的十二块竖牌——“上海市杨浦区中心医院援藏对口帮扶医院”“日喀则市发育性髋关节发育不良诊治中心拉孜分中心”……牌子新旧不一,却一块挨着一块,立在那里。

十二块牌子,是十二批人,十二层叠加。每一块都在说:我要来添一把力。

新开的午间门诊

那天的巡诊从早上10点开始,之前,拉孜县县委书记马录平同志专程探望了医疗队一行,表达谢意,深情勉励大家秉承“老西藏精神”,持续为拉孜县孩子们的健康成长保驾护航。刚到的时候,门口排队的群众并不多。记者起初有些纳闷,后来才明白:不是没人来,是路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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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副院长、主任医师杨晓东

拉孜县上海组团式援藏医疗工作队队长、拉孜县卫健委副主任、中心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卢远向记者解释:“拉孜县地域广袤,农牧民居住分散、路途偏远。患者比较集中的时间,要等到上午11点以后——他们从家里出发,紧赶慢赶,也要差不多这个点才能赶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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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眼科主任、主任医师乔彤

这背后,是高原农牧区独特的地域现实。

2025年7月,上海市第十一批援藏医疗队杨浦区工作队进驻拉孜县中心医院。在上海援藏拉孜小组的统筹指导下,援藏医疗队梳理了近三年接诊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性的问题:午间时段患者积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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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孜县中心医院电子屏滚动播放午间门诊信息

偏远乡镇的农牧民为了赶在上午看上病,常常天不亮就出发,紧赶慢赶到医院已是中午。而这里的门诊作息和上海不同——上午门诊13:00结束,下午要到15:30才开诊。等看完医生、拿到检查报告,再颠簸数小时返程,到家已经很晚了。

这个发现,催生了一个改变。

2025年9月15日,拉孜县中心医院正式开设了“午间门诊”,这也是西藏首家县级医院开设午间门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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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骨科常务副主任、主任医师李海

卢远算过一笔账:偏远乡镇的农牧民不必再为看病往返而留宿县城,切实节省了食宿开支。截至今年5月中旬,“午间门诊”累计接诊2749人次,实施紧急救治30余例,患者满意度100%。

“我们希望不仅仅是把资金、设备带过来,更要把“以病人为中心”的温暖的服务举措、健康理念带过来。”

等一等他吧

上海市儿童医院医疗队的巡诊从早上10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1点多。医生们陆续看完排队的患儿,来不及吃午饭,就准备收拾装备上大巴——他们还要赶回日喀则市人民医院,当天下午那边还有巡诊。路上要三小时车程,只能在车上随便吃点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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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诊现场为孩子们做检查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卢远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叫住了所有人:“请大家等一下,还有一位小朋友在来的路上,我们派车去接了。”

这个孩子叫扎西。他很特殊。

他有一封盖着中共拉孜县曲玛乡委员会公章的申请信。信是措娃村村民委员会写给曲玛乡党委政府的。上面写着:扎西在参加残疾人体检后,医生诊断肢体残疾、脊柱侧弯。但这个孩子是个孤儿,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年事已高,无劳动能力,家庭收入无法支撑手术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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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骨科常务副主任、主任医师李海与上海市儿童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医师沈立给扎西做检查

得知“格桑花之爱公益救助项目”可以提供帮助,拉孜县中心医院和村委会都决定,让上海专家们来看看。

小扎西被舅舅和小姨带来了。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记者愣了一下。材料上写着他16岁,上初一。可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下两头压住了一样,缩成一团,像一块压缩饼干。

他很聪明,普通话说得很好。见到医生,他主动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正在读初一,学习很努力。在高原牧区,这样一个孩子,背后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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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副主任医师陈芳

上海市儿童医院骨科常务副主任、主任医师李海轻轻掀开他的衣服,随即脸色变了。不是申请书上写的脊柱侧弯,而是后凸——整个脊柱向后顶起来,像一座拱桥。再往前看,孩子还有鸡胸,胸口往前凸出。前后夹击,把他的胸腔挤得所剩无几。

李海把上海市儿童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医师沈立叫过来。两个人蹲在诊床边,反复从侧面看,从后面看,又用手轻轻按了按,低声商量了很久。

16岁了。李海转过身,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孩子的心肺功能已经发育成熟,骨骼生长也接近闭合,骨性基本定型了。这个阶段已经错过了后凸矫正手术的最佳时期,预后不太乐观。”

他没有说“不能治”,但忧伤、怜惜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

小扎西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可是他的普通话说得那么好,他听得懂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他已经上初一了,他穿过风、翻过山,从措娃村来到拉孜县中心医院,就想让上海医生看一看。

舅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小姨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小扎西自己听完全程。他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还是那样缩着,更像一本被压紧的书了。

李海叮嘱拉孜县中心医院的护士:“记一下这个孩子,后面随访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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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儿童医院骨科、主治医师 陈胤贤

舅舅把孩子衣服轻轻拉好,冲医生点了点头。旁边的翻译告诉记者,舅舅说的是:“谢谢你们来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记者回头看了一眼。小扎西和舅舅、小姨还站在医院的角落里,他的身子还是弓着的,但他的头抬得很高。

小扎西可能去不了上海了。但明年五月,上海医生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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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诊现场排队等候的人们

而那些曾经高达10%患病率的先髋,如今在拉孜已经有了“日喀则市发育性髋关节发育不良诊治中心拉孜分中心”。随着一批又一批援藏医生的到来,随着当地医生一步步成长,随着健康理念一点一点种进农牧区,这些曾经发现太晚、干预太迟的疾病,正在越来越早地被看见、被治疗。

改变需要时间。但时间站在格桑花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