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两天,宋桂平带着邓风华来我家,说66万彩礼的事是她“开玩笑”的。
现在只给2万,爱嫁不嫁。
我爸气得手抖,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瓷片,指甲划破了皮,血珠子冒出来。我拿纸巾擦了擦,站起来,说:“行,没问题。”
宋桂平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走的时候,邓风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不是愧疚,是害怕。
他在怕什么?我当时不知道。
三天后,婚礼接亲。
他们敲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客厅和我妈手里的拖把,所有人都傻了。
宋桂平站在门口,脸从红变成白,再从白变成青。
我从我妈身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
我说:“阿姨,我今天不嫁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到底赢在哪一步。”
01
我叫薛晓妍,在我们县城开了家花店。
店不大,三十平,门口摆个冰柜夏天卖雪糕,冬天卖烤红薯。
花店是我姥姥留给我的本钱,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得有自己的营生,别指望男人。”
那年我二十岁,大学刚毕业,在县里找了一圈工作都没合适的,就开了这家店。
我妈在菜市场摆干货摊,我爸是县中学的老师,一家子清汤寡水,但日子过得踏实。
我和邓风华是2019年认识的。
那天他来花店买花,说是他妈生日。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十一支康乃馨。我说你妈生日,十一支不太吉利,建议他买十二支。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有讲究吗?我不懂。”
我给他换了十二支康乃馨,加了三支百合,用牛皮纸包好。他接过花的时候,脸有点红。
后来他天天来,有时买一支玫瑰,有时买一把满天星,都放在我收银台边上的花瓶里。
我问他买这么多花干嘛,他说:“你店里的花好看,放你店里也不算浪费。”
第三个月,他约我吃饭。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撑着一把黑伞在店门口等我。我锁门的时候,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了。
我说你傻不傻,他说:“男人淋点雨没事。”
就是这句话,让我动了心。
恋爱头一年,他确实对我好。
我早上开门晚,他就提前去帮我搬花。
进货的时候三轮车骑不动,他骑个电动车在后面推。
我妈在菜市场摆摊,他有时下班早了还去帮忙称称、装袋。
我妈说:“这小伙子看着老实,踏实。”
我爸也说:“人不错,听说在民政局上班,工作稳定。”
可我后来才知道,老实和懦弱,有时候就是一回事。
第二年春节,我去他家吃饭。
宋桂平做了一桌子菜,席间一直在夸她儿子:“风华这孩子在局里混得好,局长都夸他。”
“他爸就是个工人,全靠我把他培养出来。”
邓风华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不敢接。
她妈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可能是长辈在,他不好意思。
吃过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宋桂平站在旁边,一边擦盘子一边问我:“你们家那花店,一年能挣多少钱?”
我说:“勉强糊口吧。”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那个“哦”字里藏着点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
在她眼里,她儿子是公务员,就该找县里哪个局长的女儿,而不是开花店的。
可我偏偏出现了。
而她儿子,偏偏喜欢我。
02
2022年春天,邓风华跟我提了结婚的事。
那天他买了个戒指,说是周大福的,三千多块钱。他单膝跪在我花店里,周围全是花,好几个顾客在拍照。
我答应了。
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但总有点说不清的不踏实。
那几天我去他家商量婚事,宋桂平一反常态,特别热情。
“彩礼嘛,我们老邓家不会亏待你。66万,我给得起。”
我当时就愣住了。66万,在我这小县城,差不多是六年的工资。
我说:“阿姨,太多了,不用这么多。”
她摆摆手:“哎,嫁女儿嘛,得风风光光的。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我们理应给。”
我爸在旁边说:“亲家母,真的太多了,意思意思就行。”
宋桂平说:“不行,我说66万就66万。看不起谁呢?”
她说话的时候,邓风华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很勉强。
晚上回家,我爸跟我妈说:“这亲家母太大方了,我心里不踏实。”
我妈说:“人家大方你还不踏实?”
我爸说:“你想想,咱闺女嫁过去,以后那66万是不是还得过日子?万一是借的呢?”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我爸想多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爸做了一辈子数学老师,算账,他最准。
订婚那天,宋桂平请了二十几桌,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办的。
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当着一百多号亲戚的面说:“我们老邓家把晓妍当亲闺女!该给的彩礼一分不少!66万!我们说到做到!”
台下掌声雷动。
我爸妈坐在第一排,我妈眼眶红了。
我也红了眼眶。
可那是感动的。
现在想想,我真傻。
订婚之后,婚事开始往复杂的方向走。
宋桂平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说这个那个规矩,什么“先领证再办酒”、“婚房我们家出了,装修得你们家来”、“家电家具也得女方出”。
我一样一样跟我爸妈商量。我爸说:“不急,一样一样来。”
我妈说:“她提她的,我们量力而行。”
那些天,邓风华很少主动找我。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局里忙。我约他吃饭,他说得陪他妈去医院。
有一次我去他单位找他,看见他在楼下抽烟。
他没看见我。
我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瘦了,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没喊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心里闷得慌。
03
2023年6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时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我买了试纸测,两条杠。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邓风华。
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淡:“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我晚上去找你。”
那天晚上他来了,带了排骨汤,说是他妈煲的。
我喝了一口,烫得嘴巴都麻了。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晓妍,”他说,“我们赶紧结婚吧。”
我说:“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
他说:“要快点,有了孩子,不能拖。”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为我考虑,心里还挺暖。
现在想想,那是在为他妈考虑。
第二天,邓风华陪我去县医院做检查。
B超室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
“胎心挺好的,”她说,“两个月了,发育正常。”
我躺在小床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豆芽一样的东西,突然哭了。
医生说:“小姑娘哭什么,这是好事儿。”
邓风华站在旁边,捏着我的手,捏得有点紧。
他背着我,把B超单拍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拍下来发给了他妈。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半夜醒了一次,看见邓风华的手机亮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妈发的消息:“她怀孕了,更不能给她面子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跳咚咚的。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原位,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有戳穿。
因为我想,也许我多想了。也许是母子俩说话习惯不好。
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那之后,我多了个心眼。
我开始留心邓风华的话,留心他妈的电话。
有一次他说漏嘴了:“我妈说,咱家给你那彩礼,其实……”他没说完。
我问:“其实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摆弄手机,“我妈就是担心钱不够。”
我没追问。但我开始偷偷记他们的对话。
不是录音,是记在本子上。
哪天说了什么话,什么语气。
我姥姥教过我:女人做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04
2023年9月,婚礼定在10月1号。
县里最好的酒店,请了三十桌,连司仪都请了。
我爸妈开始准备嫁妆,置办家电、床上用品,前前后后花了七八万。
我妈说:“咱家虽然条件一般,但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我爸说:“这事儿总算要定下来了。”
只有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有一天晚上,邓风华送我回家,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他抱着我,抱得特别用力。
“晓妍,”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我说:“你这话说得像要分手。”
他没接话,松开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2023年9月28日,婚礼前两天。
那天下午邓风华来花店找我,说他的旧手机放我车上了,让我帮他找找。
我在副驾驶的缝隙里找到了那部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本来想直接给他的,但手指滑了一下,不小心点进了微信。
上面是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最新的那一条是一个月前。
“风华,你妈那66万到底给不给啊?”
“给个屁。她肚子都大了,我不娶她她还能怎样?”
“还是你妈厉害,省了六十多万。”
“那是。我妈说了,钱留着给我买车。”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我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那张微信头像,那个备注名,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他。
我站在花店后面的小仓库里,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看。
半年前。
“风华,你家那彩礼是认真的?”
“先吹呗,把阵仗搞起来。我妈说了,等结完婚再反悔,她有办法。”
三个月前。
“你妈去哪弄的66万?”
“信用社开了个户,存了40万,剩下的在我姨那边。到时候就说钱是借的,让她一起还。”
十天前。
“风华,你媳妇还不知道?”
“不知道。她傻乎乎的。”
我咬着嘴唇,咬出血了。
我把手机锁屏,擦了擦眼泪,走出去递给他。
“找到了,在座位底下。”
他接过手机,说:“谢谢。”
他走后,我坐在花店门口,一直坐到天黑。
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了姥姥临终前说的话:“闺女,你得有自己的营生,别指望男人。”
姥姥,你的话,我记住了。
05
那天晚上,我约了林雨婷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最好的闺蜜。在县法院当书记员,知道的事情多。
我没开口,先干了两瓶啤酒。
她看着我,说:“出事了?”
我把手机上的截图给她看。
她看完,拿起啤酒也干了一瓶。
“这个王八蛋。”她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雨婷,我需要你帮忙。”
她说:“你尽管说。”
我告诉她三件事。
第一件:我要把我和邓风华恋爱期间所有的转账记录找出来。三年了,我给他买衣服、买手机、给他妈买保健品、给他爸买烟酒,每一笔我都记着。
第二件:我要知道宋桂平那66万现在在哪。她说的存信用社,我就让林雨婷去查。
第三件:我要把现在这套房子处理掉。房子是我姥姥留给我的,写我的名字。邓风华不知道这套房子是我的,他一直以为是我爸妈的。
林雨婷说:“房子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我已经找好下家了,急售。价格低点没关系。”
她点点头:“我表哥在深圳当律师,专门打这种经济官司。我帮你联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妈还没睡。
我妈问我去哪了,我说和雨婷吃了点东西。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教材,他在备课。
“闺女,”他说,“你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爸,如果……我说如果,我不想结这个婚了,你支持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合上教材。
“你姥姥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嫁错了,比死还难受。”
我妈在旁边没说话,红着眼眶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邓风华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样子,说话结结巴巴的。
想到他大冬天骑电动车帮我进货,手冻得通红。
想到他抱着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我告诉自己:别犯傻,那些都是假的。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给我妈留了张字条:“妈,我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然后出门,骑车到了县信用社。
我在柜台前面排了半天队,问了大堂经理。
“你好,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宋桂平的在这办过定期存款?”
柜台里的姑娘看了看我,说:“不好意思,客户信息不能随便查。”
我说:“我是她儿媳妇,家里急用钱。”
她犹豫了一下,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说:“没有这个人名下的定期存款。”
我愣住了。
没有?
那宋桂平说的“存了40万”,存了什么?
06
9月29号,婚礼前一天。
林雨婷给我发了条消息:“查到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到她单位附近的小馆子。
她给我倒了杯茶,把手机推过来。
“你猜怎么着?”
“什么?”
“宋桂平确实在信用社开了户,但不是存40万,是存了4万。”
“4万?”
“对。她是新户,系统里记录显示,当天存了4万现金。第二天,余额就全转到她妹妹李桂兰名下的账户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那66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你想想,一个退休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她老公工厂退休,也是两千多。他们哪来的66万?”
“那她说……”
“她说给66万,是吹出去的。等结了婚,再分三年慢慢给,说不定一分都不给。这种事我见多了,县里好几起案子都是这么闹的。”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还有更精彩的,”林雨婷说,“风华那台新车的首付,是他妈用信用卡刷的。分期36期,月供三千多,他还不起。”
“那他……”
“他就是个傀儡。你嫁过去,不光要养他,还要养他妈。那66万的债,最后都得你扛。”
我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林雨婷握住我的手:“晓妍,你现在还有选择。”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律师那里。
林雨婷的表哥姓赵,三十多岁,长得精瘦,说话很干脆。
他看了我整理的证据,翻了翻,说:“这个人,渣得明明白白。”
“我该怎么做?”
“首先,明天婚不能结。其次,你要告他诈骗。”
“诈骗?”
“对。他虚构彩礼数额,诱导你同意结婚并进行财产准备。这在法律上构成欺诈。”
我点点头。
“还有,”赵律师说,“他给你转的那些钱,你别留着。该退的退,该还的还。干干净净,不留话柄。”
“那个66万……”
“你一分都没拿到,你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他们以为我会哭会闹。
可我偏不。
我要笑着站在那,看着他们的脸一点一点垮掉。
07
2023年10月1号,国庆节。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卧室窗口,看着楼下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
我妈在厨房熬粥,我爸在客厅里头收拾东西。
我走下楼,他们都没说话。
我盛了碗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我说,“等下接亲的来了,你们别拦着,让他们上来。”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穿这身就行,”我说,“不用化妆,不用穿婚纱。”
我穿的是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那些婚纱,我妈花了一千多块钱租的。
那些嫁妆,我妈准备了半年。
现在,我一件都不要。
八点刚过,接亲的车队就到了。
前面是辆白色的宝马,后面跟着五辆黑色的大众。
邓风华穿着白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花。
他和他妈,还有一群亲戚,浩浩荡荡上了楼。
我在二楼,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门开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墙壁。
沙发、餐桌、电视机,全搬走了。
窗帘也拆了。
茶几上连杯水都没有。
邓风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桂平跟在后面,先是愣住,然后脸色刷地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拖着一把拖把。
“哟,亲家母来了,”她说,“我们正在收拾呢。”
“收拾?收拾什么?”
我妈笑了:“收拾房子啊。我们晓妍说了,这婚不结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在那,平静地看着邓风华。
他的白西装,他的红花,他精心准备了一年的骗局。
“风华,”我说,“你妈说的那66万,我确实没收到。你给了那个护士的,应该是那4万吧?”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宋桂平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个小贱人,你什么意思?你让我们家丢这么大的人!”
我躲开她的手指,说:“阿姨,我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
“你儿子那部旧手机,在花店扔了一个星期。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还给你?”
宋桂平的脸,彻底绿了。
她转过头,瞪着邓风华:“你不是说你把聊天记录删了吗?”
邓风华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8
楼道里,亲戚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宋桂平站在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薛晓妍,”她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好啊,说清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张B超单的照片翻出来。
“阿姨,这是两个月前,你儿子陪我去做的B超。孩子是你的孙子。”
我说:“你让你儿子跟我好,就是想让我怀了孩子,跑不掉。这样彩礼你就能省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风华自己跟朋友说的。他妈的,你妈真厉害。省了六十多万。”
我慢慢念出那段聊天记录,一字不差。
宋桂平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你说的是那部旧手机吗?”
我笑了笑。
“阿姨,你儿子用旧手机跟朋友聊天,以为我不知道。可老天爷长着眼睛,让我捡到了。”
邓风华突然抬起头,眼眶红了。
“晓妍,我……”
“你别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邓风华,我们认识三年了。三年,我以为你是老实人。可你是老实,不是对我老实,是怕你妈老实。”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宋桂平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走。
“阿姨,等一下。”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赵律师起草的调解申请书。我要求你返还这三年期间,我赠送给邓风华及其家属的所有物品及现金,共计四万七千元,具体清单在第二页。”
“你们如果不还,我就起诉。法院见。”
宋桂平拿着那张纸,双手直抖。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笑了。
“阿姨,你猜,县法院的立案庭开门了没有?”
邓风华家的亲戚们,有的在赔笑脸,有的在骂他,有的在劝宋桂平算了。
但没用了。
从他们踏进这个空房子的那一刻起,这场闹剧,就已经有了结尾。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B超单。
那个小豆芽一样的东西,两个月前还在我肚子里跳。
我没再看他。
我用力一折,一撕,一扬手。
纸屑飘了一地。
09
接亲的人散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狼藉。
邓风华家的几个亲戚临走时还试图说和:“晓妍,你消消气,这孩子……”
我没搭腔。
宋桂平拉着邓风华的袖子往楼下走,他踉踉跄跄地跟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三楼拐角。
楼下没有鞭炮声,没有起哄声。
那些布置好的气球,在他们上楼前,就被我妈用扫帚捅破了。
我妈关上门,靠在门框上,出了一口气。
“闺女,”她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房子卖了,后天交房。钱我先存着。”
“花店呢?”
“盘给雨琪了,她可以先经营。”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妈,我想回屋躺会儿。”
“去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床头柜上,还放着我和邓风华的一张合影。
那是去年夏天,我们去白鹭岛玩,他搂着我的肩膀拍的。
身后是夕阳,海风吹着,他笑得特别好看。
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把相框拿起来,扣在抽屉里。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在厨房炒菜,味道从门缝里飘进来。
我摸出手机,看到林雨婷给我发了条消息。
“听说宋桂平在村委会哭了一个下午。骂你是扫把星。”
我回了一句:“让她骂,反正也骂不出钱。”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对了,风华今天下午没上班。”
“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看见他开着车出县城了,往南边走的。”
我没回。
晚上,我吃了两碗饭。
我妈没说什么,我爸也没说什么。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
我妈突然说:“比那个强。”
我没接话。
但我在心里说:妈,谢谢你。
10
一个月后,我住进了省城租的那间小公寓。
十五楼,一室一厅,窗户能看到高架桥。
我把花店的营业执照注销了,雨琪给了我一笔转让费。
不多,够我撑一段时间。
我妈隔两天给我打个电话,问我吃饭没有,冷不冷。
我说都挺好。
11月中旬,赵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宋桂平那边同意调解了。”
“多少?”
“你列的那个清单,他们认了一部分。按法院的建议,他们赔偿三万二,分三个月付清。”
“行。”
“还有个事,邓风华被单位停职了。”
我愣了愣。
“停职?”
“对。有人匿名举报他在工作期间收受礼品、参与赌博。局里正在查,可能回不去了。”
我没说话。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谢谢你,赵律师。”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第二天晚上,凌晨两点。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那个我拉进黑名单,但又放出来的号码。
邓风华。
我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晓妍……”
他喝醉了,说话囫囵不清。
“晓妍,我妈出车祸了……腿断了……”
“我妈说,都是你害的……可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是个懦夫……”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哭了。
“晓妍,我不是好人……我对不起你……”
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三年前的花店,雨夜的黑伞,那个说“男人淋点雨没事”的年轻人。
可那个人不在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邓风华。”
“嗯……”
“好好照顾你妈。”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卡从手机里抠出来,打开窗户,朝外面扔了出去。
卡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关上窗,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省城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花店里打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过婚,带着个孩子。
她话不多,但给我工资开得挺高。
她跟我说:“女人靠自己,睡得踏实。”
我觉得她说得对。
那晚我睡得很沉。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