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方立培在鸡鸣第一遍时,就起床伏案苦读,一直读到日上三竿。只觉腹内空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着去客栈外找些吃食,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起身出门。

客栈旁有个简陋的小吃铺,里面卖的都是寻常早餐。有粥,还有馒头包子。

方立培照例只要了一碗米粥,就着一小碟咸菜下饭。包子馒头是不敢要的,能省则省。

出来赶考的寒门学子,在外住宿要花钱,笔墨纸张也要花钱,还有些算不到的开销。身上带的盘缠又有限,那就只能让肚子受些委屈了。

不过,苦习惯了的人,倒不觉得有什么。

周遭都是如他一样的书生,众人用余光扫过对方的吃食,心照不宣,各自捧着碗,慢慢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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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方立培就往附近的河畔走去,散步醒脑。

这条河很长,穿过了半个城。不知源头在哪里,也不知最终流向何处。

河边有处地方,栽了不少的柳树,有几棵树身很粗壮。据当地的老人讲,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树荫下,多是些唠嗑的寻常百姓,说的都是些柴米油盐、邻里琐事。有的妇人嗓门高,叽叽喳喳,手还不停地比划着。

这时,怕吵的钓鱼人,就会拎着鱼竿往旁边走。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支起鱼竿,坐在小板凳上静等鱼儿上钩。

方立培每每来这河边,就喜欢看人钓鱼,他觉得垂钓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

可今日奇怪得很,那几个经常钓鱼的老伯都收了鱼竿,凑在人堆里,与大家一起聊天。脸上没了往日的淡然,只剩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方立培有些疑惑,悄悄上前,站在人群后。

他们聊的,是近日城里一件很轰动的事。首富赵员外家的独子赵扬山,被邪魅缠身、精尽人亡。

对于这事。方立培在吃早饭时,也听人说了几嘴,当时就觉得新奇。现下他也不走了,想着听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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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赵扬山被父亲管教,关在房里读圣贤书。

可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些日子,他整个人开始变得消瘦,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以为是儿子太用功读书所致,赵员外便让他放下书本,出门游玩放松

可赵扬山还是不见好转,浑身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赵员外夫妇心急如焚,把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请去看过了。

大夫把过脉后,皆是说:“令郎纵欲过度,耗损了根本。再这般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唯有静养禁欲,才有一线生机。”

每每听到这话,赵夫人都会哭着骂他们胡说八道,很是委屈。

她说:“我儿连日来未踏出房门一步,我亲自在门前盯着,连一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汤药饭食皆是我亲手端入,哪里来的纵欲之说?”

赵员外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作证:“内子所言句句属实,我儿病重期间,除了我们夫妇和一个贴身小厮,再无旁人近身。小厮是个半大的孩子,绝无可能出什么岔子。”

既然他们这样讲,大夫们也就没什么说的了。摇摇头,留下几副补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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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赵扬山日渐气弱,连水都喝不进去,赵员外急得头发都白了大半。索性在家门外张贴告示,重金悬赏好大夫。

第二日,就有人上门,给赵员外出了个主意。

他说城里来了个道士,模样清癯,背着只旧葫芦。一身道袍虽洗得发白,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那人还特意说了一件亲眼见到的事,以证实道士确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前几日,城外有个农户赶着几头牛去野外放牧,正午时分,那些牛忽然齐齐倒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没多久就没了气息。

农户急得直哭,连连说:“这可如何是好,家底都要赔光了。”

周围有好些人看热闹,但都爱莫能助。

就在这时,那道士路过,只扫了一眼,说道:“它们并非真的死了,是被山中邪祟摄去了魂魄,快把我葫芦里的药灌下去,保住它们的内脏,我来为它们招魂驱邪。”

农户半信半疑,按照道士的吩咐,将葫芦里的黄褐色药汁灌进了牛的嘴里。

而道士呢,踏禹步、掐手诀,口中念念有词。

约莫半刻钟后,那些原本倒地不动的牛,果然慢慢站了起来。甩了甩脑袋,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一点病态都没有。

农户又惊又喜,非要留道士去家中用饭,还要赠他银两。

可道士却什么都不要,摆了摆手,背着葫芦,转身就走。

“你瞧瞧,这样的本事,这样的仙风道骨,可不是咱寻常能见到的。”

推荐道士的人拍着胸脯,语气笃定。

赵员外听了很是心动,当即就请那人帮忙。

四处寻访后,终于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那位道士。

赵员外放下身段,好话说尽,又许以重金,苦苦哀求道士救救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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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被赵员外的诚意打动,跟着他去了赵家。

进了赵扬山的房间,道士只站在床边,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又伸手在他额头按了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令郎并非生病,而是被邪魅缠身。那邪魅日日吸食他的精气,再晚几日,便要魂飞魄散,无力回天了。贫道必须立刻施法驱邪。”

这话,说到赵员外夫妇的心坎里去了。不然,儿子这病解释不通啊,连连恳求道士立刻施法。

道士点点头,让人准备了香烛黄纸,神情严肃地在房间中央设法坛。

一时间,屋内香烟缭绕,法诀声、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隐约间,有细碎的呜咽声从床底传来。

赵员外夫妇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对邪魅一说,更加深信不疑。

施法结束后,道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神色缓和了些。

他对赵员外夫妇说:“邪魅已被我收服,令郎只需安心静养。每日用人参炖汤滋养身体,不出十日,便能恢复如初。”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旧葫芦,拧开葫芦嘴,里面都是血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赵员外往前凑近了看,血水里似乎还有细小的黑影在蠕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见此情景,赵员外夫妇喜出望外,连连向道士致谢。

不过,赵员外还有个请求,他怕儿子的病情会有反复,想请道士在家中住上十日。

道士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答应下来。

赵员外夫妇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城里的各个药铺,将铺里的老参全部收购一空。再加上各种珍贵补品,日日给赵扬山炖服。

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赵扬山的气色好了不少。不仅能坐起来说话,还能吃下一些东西,眼神也有了光彩。

赵员外夫妇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道士该离开了,赵员外奉上酬劳。

道士接过银两,没有多做停留,背着葫芦出了赵家,往城外走去。

大家都以为,自此,赵扬山的病就算是好了。

谁也没有想到,五天后,赵扬山突然死了。死在自家的床上,精尽人亡。

不管是大夫,还是衙门里的忤作,反复检查后,都是这么说。

赵员外夫妇如遭雷击,当场就瘫倒在地。

他们实在无法接受,明明道士已经驱邪了、儿子的身体都已经好了,怎么又会如此呢?

赵员外强忍着心痛,去请当初的推荐人,再次四处寻访那位道士。他不是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兴许能把自家儿子救回来。

寻了有三四日,那道士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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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快传开,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猜测,吵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常在河边聊天的街坊,聊这事就聊得很起劲。

有人说,赵扬山肯定是自己作死的,见身体好了,便又动了淫欲。

话还没说完,边上当即有人反驳,我可听说他养病期间,赵员外夫妇如往常那样,两人轮流亲自守在儿子门外,别说女人,就是小厮也进不去。

也有人说,是那道士本事不够,根本没把邪魅收服。邪魅卷土重来,才吸干了赵扬山的精气,害死了他。

可这话,也是有人反驳的。他认得赵家管事的,说当时道士的葫芦本是空的,做完法后,那血水就有了,有大半葫芦呢。若是没收服邪魅,那血水又是哪里来的?

当然,还有人说,那道士本身就是邪祟所化,所谓的驱邪,不过是他的诡计。目的就是为了骗取赵员外的银两,再慢慢吸食赵扬山的精气,等精气吸尽,便卷款逃走。

这话听得众人毛骨悚然,可同样是没有证据,只能当作瞎扯。

往这边聚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争来吵去,话也说得越来越玄乎。

方立培站在人群里,听了将近有半个时辰。见听不出个名堂,便慢慢退了出来。

今日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该回家读书了。

走过一棵低矮的柳树旁,不知怎的,衣衫竟被一根柳丝缠住。

他用力扯了一下,柳丝断了,手指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低头一看,指腹上竟渗出了一滴血珠,滴落在地上,瞬间就被泥土吸收,没了踪影。

方立培没当回事,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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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方立培正在屋里夜读。

忽然听到窗棂上有声音,他仔细一看,只见窗纸裂开了一道缝,有两只像瓜籽那样大的小手正在扒着窗纸。

随即,有个小人跳了进来,穿着彩色衣服和红色鞋子。头上梳着双髻,长得眉清目秀,却只有两寸多高。

小人一点都不害怕方立培,跳到书桌上,拖起他放在案头的笔旋转着跳舞。又跳到砚台上往来践踏,拖带着墨汁,把书本都弄脏了。

方立培开始很惊讶,但想到白天听说的邪魅之事,没敢贸然行事。

坐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小人没有别的什么能耐,就伸手去捉。

小人“嗷嗷”叫着想逃,但还是一下子被方立培抓住了。

小人卷曲在他手心里,呦呦叫着,既像虫鸣、又像鸟叫,似乎在求饶命。

方立培不想放过它,他恨透了这种害人的妖精,就想顺手把它放在火上烧死。

小人拼命叫,拼命挣扎,方立培始终不为所动。

渐渐地,小人身上散发出熏烤枯柳树的那种气味。

“公子,手下留情,请放过幼弟。”

突然,一个身材苗条的美貌妙龄女子从窗户处飘了进来,衣袂轻扬间,带着淡淡的柳香。

方立培住了手,却没放人,只是皱着眉头看她。知道对方定是精怪无疑,但心中却不惧怕,盘算着如何对付。

女子眉眼轻柔,盈盈施了一礼,语气温婉,眼底满是恳求:

“奴家名唤柳月,是河畔那棵百年老柳所化。公子手中的正是幼弟柳清,才修炼成人形,懵懂无知,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来叨扰公子,实在令人嫌恶。但他绝非有意害人,求公子看在他初化形、尚未沾染半分恶念的份上,饶他一命,奴家必当报答公子恩情。”

闻言,方立培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语气暧昧:“我倒是可以放了你幼弟,只是你……要如何报答我?”

话虽这么说,他的指尖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微微加大了力道。

柳清被捏得愈发难受,又发出呦呦的哀鸣,声音细碎又委屈。

见状,柳月神情很是紧张。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想了想,抬眼看向方立培,轻轻咬了咬唇,

“如公子不弃,奴家可以身相陪。只求公子高兴了,能放了幼弟,奴家愿一直守在公子身边,侍奉公子左右。”

说话间,她的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眉眼娇柔,愈发诱人。

“哼!”方立培轻嗤一声,冷笑道:“然后……就如对待赵扬山般,将我精气神全都吸干。”

“……”柳月大惊,定定地看着他。

此时的方立培,一脸清正之色,哪里还有一丁点的轻浮?

又见他另一手从抽屉里摸出张黄色的符菉,嘴唇微动,便知是要开始念咒语了。

他不是普通的书生,柳月连忙跪下,急急说道:“您请听我说,那赵扬山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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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立培顿住,没再继续,只听她往下说。

原来,赵扬山因是独子,家中又有钱,被父母娇纵得无法无天。

街上有个卖甜水为生的少女,名叫杏儿,十五岁,父母早亡。

花一样的年纪,又长得很漂亮,被赵扬山看中。

赵扬山常去她摊前,出言挑逗,说要把她娶回家做妾。

杏儿不是贪图富贵之人,每每正言拒绝。恼了时,还会出言骂他。

河畔有棵百年老柳,离河有点远。平日里,杏儿总记挂着它,时常抽空过去浇水照料。

这天夜里,杏儿收摊有些晚,忽然想起已多日没给柳树浇水,便特意绕路前去。哪知刚到柳树下,竟迎面撞见了赵扬山。

赵扬山当夜与朋友聚会,喝了不少酒水。酒意冲头,心神迷乱。见杏儿孤身一人,顿时色心大起,全然不顾她哭喊挣扎,强行施暴,玷污了她的清白。

杏儿又羞又恨,顾不上世俗名声,当夜便奔往官府,递了状纸,要状告赵扬山恶行。

哪知状纸刚递上去,还未等到升堂审案,消息便传到了赵扬山耳中。

当夜,赵扬山带着小厮闯进杏儿家中,不但肆意打砸器物,出言百般威胁恐吓,还再一次对杏儿施以凌辱。

杏儿恨到了极点,忍无可忍,抓起案上菜刀便要劈砍过去。

没砍中,被小厮用木棒挡了,赵扬山借机逃走。

悲愤难平之下,杏儿强忍屈辱,再度前往衙门告状鸣冤。

这回倒是升了堂,可结局却全然颠倒。

赵员外花钱上下打点,买通了县令,又收买了数个市井闲人充当伪证。

堂上众人口径一致,都说杏儿是贪图赵家富贵,一心想攀附嫁入豪门不成,便心生怨恨,蓄意构陷诬蔑赵扬山。

最后,杏儿被判了诬告好人,还被罚打了十个板子。

悲愤之下,杏儿投河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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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孤女,还带着污名而死,无人会同情半分,更不会有人管。

尸首被捞起,用一张破席裹了,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乱坟岗。

因着此事,赵员外怕赵扬山再出外惹祸,就把他关在家里,逼他念书。

听到这里,方立培不禁拍案而起,怒道:“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管得了这事?”

“这世间,总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柳月苦笑,轻拭眼角的泪水。

“我正好化形成人,为了报答杏儿照料我的恩情,便去祸害赵扬山。若他不贪图色欲,也不会被我所害的。”

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那个道士,也是我安排的。所谓的牛死复生,不过是他事先把毒草混进了草里。等牛中毒后,再用药来解毒。至于不肯接受牛主人的酬谢,不过是为了表现不图钱财,为蛊惑人心而留有余地。不然,赵员外他们哪里会相信呢?”

柳月说完了,方立培却沉默了。

良久,他松开手,放了柳清,收起符菉,说道:“你们走吧,以后不要伤害无辜。”

“奴家知晓,会有分寸。”柳月轻声应下,道了谢,带着弟弟走了。

方立培慢慢收拾着被柳清弄乱的桌面,然后,安静看书。

此后数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再没去过河畔。

城里又发生了桩稀奇事,方立培没打听过半句。

秋闱结束,他收拾好简单行囊,动身返乡。

杏儿的仇,柳月还没有帮她报完,方立培心里清清楚楚。

不过,他一介寒门学子,无权无势,纵有满腔不平,也什么都做不了。

岁月流转,十余载光阴过去。

昔日籍籍无名的穷书生方立培,已然跻身朝堂,成了皇上倚重信赖的重臣。

一朝升任巡抚,到任地不过七日,他便着手查办了一个官员。

同僚们觉得奇怪,此官员即将告老还乡。若是旁人,定会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

不过,方立培素常以清正闻名,不放过任何一个渎职的官员,也说得过去。

方立培自始至终,也没跟任何人解释缘由。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官就是当年经办杏儿之案的县令。

这世间,总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但人心,可以自成微光。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