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五】
如燕许大手笔
——谭延桐文化散文《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赏析
谭延桐戏说:微笑,最有营养……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
谭延桐
《诗经》,是不能不读的,毕竟,它是中国诗歌的源头,最早的诗歌总集,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第一座里程碑,上古时代的不拘一格并且独具一格的诗体百科全书。并且,在西汉时期,一直被尊为儒家经典。因此,孔子就曾直截了当地这样说过:“不学诗,无以言”。意思是说,不学习《诗经》,就不懂得怎么去说话。一下子,就把《诗经》的地位抬高了许多。
孔子还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意思是说,《诗经》中的三百多首诗,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真情流露,毫无伪饰之辞。可谓高度概括。于是,“思无邪”,也便成了理解《诗经》的一个锁钥。
除了孔子,孟子、荀子、墨子、庄子、韩非子等等先秦诸子,在说理论证时,也都引述过《诗经》中的句子,以增强文字的说服力。就可见,对于《诗经》的引述,自古以来,都是大面积、大数额、大规模的。
《诗经》,在先秦时期,被称作《诗》;西汉时期被尊为儒家经典之后,也便被赋予了经的色彩和性质,始称《诗经》,并沿用至今。从内容上来划分,《诗经》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风》呢,是周代各地的民间歌谣;《雅》呢,是周人的正声雅乐,又分为《小雅》和《大雅》;《颂》呢,是周王庭和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又分为《周颂》《鲁颂》和《商颂》。
都知道,《诗经》的跨度是非常地大的,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也就是从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的诗歌——准确地说,是诗歌的缩影——都在《诗经》的一手把握之中了。透过《诗经》这面阔大的镜子,我们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创业与劳苦,狩猎与风俗,怀乡与思亲,爱情与婚姻,浪漫与现实,祭祖与宴乐,战争与徭役,压迫与反抗,以及天象、地貌、动物和植物等等。因此,我就总觉得,《诗经》既是一部诗学著作,也是一部别样的历史学、自然学、博物学、社会学、民俗学、伦理学和心灵学著作。
《诗经》中的311首诗,是从春秋时期流传下来的大约3000多首诗歌中精选出来的。它们,大多都是有内容的,只有其中的《南陔》《白华》《华黍》《由康》《崇伍》《由仪》,共6首,被称作“笙诗”,即只有标题却没有内容的诗。没有内容,也就只有靠读者使劲儿地去想象了。
关于《诗经》的来历,普遍的说法,是这样的:周代设有采诗官,每到春天,采诗官就会摇着木铎,深入民间,收集各种各样的民间歌谣,特别是那些能够反映民众的欢乐和疾苦的作品。然后,经过整理,再交给负责音乐的太师谱曲,演唱给周天子听,以作为施政的参考。因此,没有记录姓名的民间作者的作品,也就占据了《诗经》的绝大部分,如其中的十五国风等。除此,当然也有周代贵族文人的作品。据《尚书》记载,还有周公旦的作品,如《鸱鸮》(chī xiāo,即猫头鹰)《蟋蟀》等。司马迁在其《史记·太史公自序》里曾说:“《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其实,这话是偏颇的。
《诗经》,整体上来说,都是抒情诗。《大雅》中,除了宴会乐歌、祭祀乐歌和史诗之类的抒情诗之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是讽刺诗。就可见,那个时候的诗歌版图上,就已经是开始大面积地开始种植蒺藜了。
很多人都忽略了,《诗经》,也是有其真性情的一面的。就比如其中的《鄘风·相鼠》《小雅·巷伯》《国风·魏风·硕鼠》等等非常地不客气的文字:“胡不遄死”、“投畀豺虎”……说得是多么地尖锐啊。既有柔的也有刚的,既有暖的也有冷的,既有喜的也有怒的,既有爱的也有恨的……便是《诗经》的鲜明的性格。
特别是对于那些热衷于考察早期历史、宗教、习俗和社会有兴趣的人来说,看看其中的《雅》和《颂》,肯定是会大有裨益的。
透过《诗经》这部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我们看到了其中的复沓与咏叹。在其中,复沓是俯拾即是的,咏叹是不胜枚举的。往往的,一首诗中的各小节,只有几个字不同,这样,也便让我们看到了当时的民歌的特色:如咏叹调一般,富有浓郁的感情色彩和抒情意味。就比如,其中的《国风·唐风·无衣》:“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其重章叠句、回环往复、一唱三叹、回肠荡气的效果,显而易见,有目共睹。
有个说法,叫做“诗经六义”——所谓的“诗经六义”,就是说,风、雅、颂是《诗经》的三种诗歌形式,赋、比、兴是《诗经》的三种表现手法。风、雅、颂,是按照不同的音乐类型来划分的,用宋代史学家郑樵的话来说就是:“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赋呢,则是铺陈直叙,即把思想和感情及有关的事物平铺直叙地表达出来,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等;比呢,就是打比方,如“手如柔荑[tí],肤如凝脂,领如蝤蛴[qiú qí],齿如瓠[hù]犀,螓[qín]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兴呢,就是借助其他事物来打开诗歌的局面,以引领,以引起,以引发,以引吭,如“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等。
除了赋、比、兴的手法之外,联想、想象、通感、象征等等的适时出场,也是给《诗经》增添了不少的色彩和魅力的。
写诗,最好是不要凌空高蹈,而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人间烟火的气息,而且,自始至终都注重形象,从而让形象去说话,这也是《诗经》所给予我们的重要启示之一。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割断诗与歌之间的秘密联系,即使没有外在的韵,也一定要让内在的韵贯穿其中,能够让人读着读着内心里就冉冉升起了一种旋律。
《诗经》还有一个卓越的贡献,就是它为我们贡献了一种密切关注现实并且充满了极大的热忱、有着的强烈的公共关系意识和济世匡时意识以及直面人生的真诚态度的“风雅精神”。这种精神,后来,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屈原、杜甫、陆游、范仲淹、黄遵宪、鲁迅等等诗人和作家的身上。南朝梁代文学家萧统曾说:“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可惜,如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所说:“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当世的真实情况,是盲者不能别青黄,喑者不能言是非。
顺便说一下,宋代理学家朱熹在谈及《诗经》的“郑风”时曾说,“郑风”十有八九都是淫诗。其实呢,这话是有些武断的。近代思想家、教育家、文学家梁启超曾说:“现存先秦古籍,真赝杂糅,几乎无一书无问题。其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诗经》其首也。”这话,相对来说,才是客观的,公允的。
当然,也有人认为,《诗经》并非一部经典,比如胡适,胡适曾直言不讳地这样说过:“《诗经》并不是一部经典,确实是一部古代歌谣的总集。”一家之言,而已。
再次走进《诗经》的文字丛林,我也便再次确信:《诗经》,确确实实是一部融人物画、风景画、山水画、花鸟画、水粉画、水彩画、水墨画、写意画、院体画、风俗画等等一体的不可替代的诗体百科全书。
【赏析】
如燕许大手笔
——谭延桐文化散文《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赏析
“燕许”,指唐代作家张说和苏颋。张说被封为燕国公,苏颋被封为许国公,由此而来。《新唐书·苏傒溍传》载,苏“自景龙后,与张说以文章显,称望略等,故时号燕许大手笔”。张说和苏颋主张“崇雅黜浮”,重视风骨,以矫正陈、隋以来的浮丽风气,人谓“得江山之助”。毫无疑问,以风骨见长的散文大家谭延桐如“得江山之助”,俨然燕许大手笔。
中国当代散文以经典阐释为题旨的并不鲜见,但能将学术的严谨、文学的灵动与精神的深度融为一体者,却并不多见。谭延桐的《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正是这样一篇佳作。它以《诗经》这部中国最古老的诗歌总集为对象,却不止于解说与赏析,而是以"诗体百科全书"这一核心意象统摄全篇,从历史、文化、艺术、哲学等多重维度,为《诗经》重新绘就了一幅全景式的精神肖像。文章兼具博识与才情,既有学者的目光,又有诗人的情怀,读来令人由衷赞叹。
以“百科全书”来重新定义《诗经》的文化价值
这篇散文最核心的主题,便是以“诗体百科全书”这一崭新的定义,重新确立《诗经》在中国文化中的崇高地位与多维价值。"《诗经》,是不能不读的,毕竟,它是中国诗歌的源头,最早的诗歌总集,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第一座里程碑,上古时代的不拘一格并且独具一格的诗体百科全书。"将《诗经》的源头地位、现实主义意义与百科全书性质一并提出,气势恢宏,定调高远。接着,作者引用孔子"不学诗,无以言"和"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两句名言,从地位与内核两个层面为《诗经》正名。尤其是对"思无邪"的解读"意思是说,《诗经》中的三百多首诗,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真情流露,毫无伪饰之辞。可谓高度概括。于是,'思无邪',也便成了理解《诗经》的一个锁钥。"以"锁钥"一词点出"思无邪"的方法论意义,说明这三个字不仅是评价,更是打开《诗经》精神世界的钥匙。
这一主题在文末得到了最华丽的呼应:"再次走进《诗经》的文字丛林,我也便再次确信:《诗经》,确确实实是一部融人物画、风景画、山水画、花鸟画、水粉画、水彩画、水墨画、写意画、院体画、风俗画等等一体的不可替代的诗体百科全书。"从诗体百科全书到融为一体的不可替代的诗体百科全书,主题得到了强化与升华,首尾一贯,浑然天成。
谭延桐从《诗经》的实际内容出发,进行了严密的论证:"透过《诗经》这面阔大的镜子,我们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创业与劳苦,狩猎与风俗,怀乡与思亲,爱情与婚姻,浪漫与现实,祭祖与宴乐,战争与徭役,压迫与反抗,以及天象、地貌、动物和植物等等。"这一长串排比,涵盖了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从物质到精神,从个人到社会,从自然到人文,几乎无所不包。因此,作者得出了那个极为精彩的判断:"因此,我就总觉得,《诗经》既是一部诗学著作,也是一部别样的历史学、自然学、博物学、社会学、民俗学、伦理学和心灵学著作。"这一判断,将《诗经》的价值从单一的文学领域拓展到了整个知识体系,使百科全书这一主题获得了坚实的内容支撑。
深层次的文化洞察与独立的价值判断
对《诗经》"真性情"的深度发掘是本文思想深度中最令人击节赞叹的部分。长期以来,人们谈及《诗经》,多强调其"温柔敦厚"的一面,而谭延桐却敏锐地指出:"很多人都忽略了,《诗经》,也是有其真性情的一面的。"他举出《鄘风·相鼠》《小雅·巷伯》《国风·魏风·硕鼠》等篇中"胡不遄死"、"投畀豺虎"这样"非常地不客气的文字",并感慨"说得是多么地尖锐啊"。这一发现极为重要,因为打破了人们对《诗经》的刻板印象,还原了这部经典原本就有的刚硬与锋芒。作者进而以一组极为精彩的对仗总结道:"既有柔的也有刚的,既有暖的也有冷的,既有喜的也有怒的,既有爱的也有恨的……便是《诗经》的鲜明的性格。"这段话以整齐的句式,将《诗经》的多面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体现了作者对经典文本不盲从、不偏信的独立思考精神。
文章中最具思想重量的段落,当属对"风雅精神"的论述。作者指出:"《诗经》还有一个卓越的贡献,就是它为我们贡献了一种密切关注现实并且充满了极大的热忱、有着的强烈的公共关系意识和济世匡时意识以及直面人生的真诚态度的'风雅精神'。"这一定义,将"风雅"从一种文学风格提升为一种精神品格,关注现实、充满热忱、具有公共意识和济世情怀、直面人生。更难得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赞美,而是引用南朝萧统"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和三国曹植"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之后,沉痛地指出:"可惜,如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所说:'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当世的真实情况,是盲者不能别青黄,喑者不能言是非。"这一笔转折,将对"风雅精神"的追忆转化为对当下的忧思,使文章的思想深度从历史的纵深延伸到了现实的关怀,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和人文担当。
作者引用了朱熹、梁启超、胡适等人对《诗经》的不同评价。朱熹说"郑风"十有八九都是淫诗,作者评价"这话是有些武断的";梁启超说《诗经》"字字可信",作者评价"相对来说,才是客观的,公允的";胡适说《诗经》"并不是一部经典,确实是一部古代歌谣的总集",作者评价"一家之言,而已"。这种对不同学术观点的引述与评价,体现了作者不偏不倚、兼听则明的学术态度,也使文章的思想层次更加丰富。
"除了孔子,孟子、荀子、墨子、庄子、韩非子等等先秦诸子,在说理论证时,也都引述过《诗经》中的句子,以增强文字的说服力。就可见,对于《诗经》的引述,自古以来,都是大面积、大数额、大规模的。"这一论述蕴含着深刻的文化洞察。《诗经》之所以被诸子百家共同引述,正说明它所承载的不是某一家一派的思想,而是上古时代整个华夏民族的集体智慧与共同情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将庄子与儒家诸子并列提及。庄子是道家代表人物,他引述《诗经》以增强论证的说服力,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诗经》的价值已经超越了儒家的门户之见,获得了道家的认可。暗示着《诗经》所承载的那种真诚、自然、不伪饰的精神,与道家所追求的"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在深层上是相通的。"思无邪"三字所指向的真诚无伪,既是儒家的道德要求,也暗合道家对"真"的推崇。谭延桐这一笔的设置,为文章增添了一层跨学派的哲学纵深。
作者引用司马迁"《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之后,直截了当地评价:"其实,这话是偏颇的。"这一判断体现了作者独立思考的勇气。司马迁的"发愤著书"说虽然影响深远,但将《诗经》全部归因于"发愤",确实忽略了其中大量描写日常生活、爱情婚姻、风俗习惯的作品。《诗经》中的311首诗,是从大约3000多首诗歌中精选出来的,其中既有"发愤"之作,也有欢歌、也有怨言、也有纯然的生活记录。作者的纠偏,使文章的思想更加客观、全面。
学术性、文学性与思想性的三位一体
作为一篇以经典阐释为题旨的散文,《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便是学术性与文学性的完美融合。全文引用了孔子、孟子、荀子、墨子、庄子、韩非子、司马迁、郑樵、萧统、曹植、朱熹、梁启超、胡适等十余位古今学者的言论,且每一处引用都极为精准,与上下文衔接自然。比如引用孔子"不学诗,无以言"之后,紧接着解释"意思是说,不学习《诗经》,就不懂得怎么去说话。一下子,就把《诗经》的地位抬高了许多。"这种引述加解读的方式,保证了学术的准确性,保持了散文的可读性。
排比与对仗的大量运用,使文章气势充沛。 "创业与劳苦,狩猎与风俗,怀乡与思亲,爱情与婚姻,浪漫与现实,祭祖与宴乐,战争与徭役,压迫与反抗,以及天象、地貌、动物和植物等等",这一长串排比,如大河奔流,将《诗经》所涵盖的内容一网打尽。又如"既有柔的也有刚的,既有暖的也有冷的,既有喜的也有怒的,既有爱的也有恨的"。四组对仗工整的短句,将《诗经》的性格特征刻画得入木三分。再如文末那一串画种的罗列"人物画、风景画、山水画、花鸟画、水粉画、水彩画、水墨画、写意画、院体画、风俗画",更是以密集的意象堆叠,营造出一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艺术效果。
作者在严肃的学术论述中,时常穿插口语化的表达,使文章亲切而不失庄重。比如"《风》呢,是周代各地的民间歌谣;《雅》呢,是周人的正声雅乐……《颂》呢,是周王庭和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连用三个"呢"字,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与读者面对面交谈。又如"没有内容,也就只有靠读者使劲儿地去想象了"。"使劲儿"一词,质朴而生动,让人会心一笑。再如"就可见,那个时候的诗歌版图上,就已经是开始大面积地开始种植蒺藜了"。以"种植蒺藜"比喻讽刺诗的出现,比喻新奇而贴切,令人拍案叫绝。
文章从《诗经》的地位写起,到内容分类,到来历考证,到真性情发掘,到艺术手法分析,到"风雅精神"提炼,再到不同学术观点的辨析,最后以"诗体百科全书"的总括收束,层层递进,逻辑严密。首尾以"诗体百科全书"呼应,中间以"思无邪"和"风雅精神"为两大支柱,结构完整而富有机趣。
复沓之美与“诗中有画”的艺术向度
文章在论述《诗经》的复沓与咏叹时,本身就在实践着这种手法。全文以"诗体百科全书"为核心意象反复出现,开篇出现一次,文末再出现一次,中间"百科全书"的精神贯穿始终。这种结构上的回环往复,与《诗经》"重章叠句、回环往复、一唱三叹、回肠荡气"的艺术特征形成了巧妙的互文。作者引用《国风·唐风·无衣》"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来具体说明复沓的效果,文章以复沓的方式吟唱着对《诗经》的赞歌,手法与内容高度统一,是这篇散文最精妙之处。
作者将《诗经》比作"一部融人物画、风景画、山水画、花鸟画、水粉画、水彩画、水墨画、写意画、院体画、风俗画等等一体的不可替代的诗体百科全书"。这一比喻,将《诗经》的艺术表现力从听觉(诗与歌)延伸到了视觉(画),暗示《诗经》不仅可以"读",可以"唱",更可以"看"。每一首诗都是一幅画,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世界。这一收束,既是对全文"百科全书"主题的最终升华,也是对《诗经》艺术魅力的最高礼赞。
作者引用郑樵"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来解释风雅颂的划分,又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释"赋",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释"比",以"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释"兴",每一处引用都精准恰切,且与上下文浑然一体,堪称以散文之笔演绎"六义"的典范。
儒家精神的深层彰显与道家精神的有机暗合
儒家精神是这篇散文的哲学基石。文章的哲学根基,无疑是儒家的"思无邪"。"思无邪"三个字,表面看是对《诗经》内容的评价,深层看却是儒家对人的精神状态的根本要求。思想要纯正,情感要真实,表达要无伪。这与儒家一贯强调的"诚意正心"一脉相承。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更是将诗歌学习与人的言说能力、道德修养直接挂钩,体现了儒家"文以载道"的核心理念。
作者提炼的"风雅精神""密切关注现实并且充满了极大的热忱、有着的强烈的公共关系意识和济世匡时意识以及直面人生的真诚态度"是儒家入世哲学在文学领域的集中体现。这种精神强调的不是避世与超脱,而是直面与担当;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屈原、杜甫、陆游、范仲淹等人身上所体现的,正是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情怀。南朝萧统曾说:"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这句话所赞美的,正是这种儒家的入世精神与文学的光辉交相辉映的状态。
道家精神以暗合的方式存在于文章的字里行间。文中提及庄子与孟子、荀子、墨子、韩非子并列,都曾引述《诗经》以增强论证的说服力。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人物,他引述《诗经》,说明《诗经》的价值已经超越了儒家的门户之见,获得了道家的认可。这一细节虽然着墨不多,却意味深长,暗示着《诗经》所承载的那种真诚、自然、不伪饰的精神,与道家所追求的"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在深层上是相通的。好比"思无邪"所指向的真诚无伪是儒家的道德要求,暗合道家对"真"的推崇。
作者在论述"赋、比、兴"时,对"兴"的解释也暗含哲学意味:"兴呢,就是借助其他事物来打开诗歌的局面,以引领,以引起,以引发,以引吭。"兴的本质,是从一个事物联想到另一个事物,是从有限通向无限,从具象通向抽象。这与中国哲学中"象"思维的传统一脉相承。中国人从来不是直接说出道理,而是通过"象"来暗示、来引发、来让人自己去领悟。这是中国哲学独特的认知方式,是《诗经》留给中国文化最深远的遗产之一。
"写诗,最好是不要凌空高蹈,而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人间烟火的气息,而且,自始至终都注重形象,从而让形象去说话。"这一观点,虽然是从写诗的角度出发,但其中蕴含的哲学态度"不要凌空高蹈""带着泥土的芬芳",与道家所倡导的"上善若水""处下不争"有着精神上的契合。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云端,而在泥土之中;真正的诗,从来不在虚空之中,而在人间烟火之内。这一观点是对《诗经》精神的准确把握,暗合了道家"道在屎溺"的哲理。
一座文字的丛林,一部不朽的百科
《三千岁的诗体百科全书》是一篇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文笔优美的优秀散文。它以"诗体百科全书"为核心意象,从地位、内容、来历、性格、手法、精神等多个维度,对《诗经》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阐释。文章既有"思无邪"的儒家精神根基,又有"风雅精神"的入世哲学高度;既有对《诗经》真性情一面的精彩发掘,又有对当代文化现状的深沉忧思;既有学术的严谨与深度,又有散文的灵动与温度。
文章以孔子开篇,以画种收束;以"思无邪"为锁钥,以"风雅精神"为灵魂;以"复沓"为手法,以"百科全书"为归旨。在引经据典之间,见博识;在亦庄亦谐之间,见才情;在古今对照之间,见忧思;在儒道暗合之间,见哲思。尤其是文末以十余种画类比喻《诗经》的收束,更是神来之笔,将一部三千岁的诗歌总集,定格为一幅永恒的文化长卷。正如作者所言,"再次走进《诗经》的文字丛林,我也便再次确信"——《诗经》确确实实是一部不可替代的诗体百科全书。而谭延桐这篇散文本身,又何尝不是一部关于《诗经》的"小型百科全书"呢?它以精练而丰赡的篇幅,为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三千岁诗光的大门,让人们在文字的丛林中,再次与那个遥远而亲切的上古时代相遇。这,便是这篇散文最大的价值与魅力之所在。
谭延桐是当代中国少有的学者之一,因此,他写起文化散文来也便总是挥洒自如,且仪态万方。读他的文化散文,就总是有优雅的交响自始至终都萦绕在耳畔。留存心中的,就都是养分。
槃槃大才,必有燕许大手笔!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