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流量明星，全素人出演——这样一部中小成本电影，在豆瓣开分高达9分，并凭口碑后来居上，连续获得单日票房冠军的成绩。近日，红星新闻记者对话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制片兼编剧郑萱轩、编剧朱丽云，以及主演李思潼（饰谢南枝）、王彦桐（饰郑木生），揭开电影背后的故事。
来自真实的华侨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也称“银信”，即汇款+家书）为线索，讲述潮汕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着与“阿公”郑木生的书信往来。孙子晓伟远赴泰国探寻真相，却发现那个与阿嬷通信半生、寄钱养家的人，并非郑木生，而是一个名叫谢南枝的陌生女人。
蓝鸿春曾在电视台担任纪录片编导，拍摄多部潮汕文化主题纪录片。2019年，他在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时，在东南亚及欧美走访了300多个华人家庭，“每个故事都很动人，每个家庭都有一封舍不得扔的信”。
2023年，蓝鸿春带着团队再次奔赴东南亚。这一次，触发了蓝鸿春做一部跟侨批有关的电影的想法。
“我们的一个制片人，他的外婆跟我分享了一封当年写给丈夫的信。”蓝鸿春说，那位老太太等了丈夫近十年无法见面，她在信中写道：“你一个人在那边太孤苦了，再找个女孩子陪你吧，我也会觉得没那么担心你。”
蓝鸿春停顿了一下，语速慢了下来：“后来她丈夫回信了，就一句话——我的心中只有你一个，一心不能二用，另寻女人作伴万不可能。我当初听她说完，当场就流泪了。”
据编剧朱丽云透露，影片中侨批共创作了近30封，最终呈现在成片中的有27封。
朱丽云说，“我们翻阅了大量侨批原件，被那种隔海相望、情深义重的情感深深打动。”正是基于这份情感源头，他们才原创出了“暹罗没有春天，你便是我的春天”等令人动容的句子。导演蓝鸿春说：“我们影片里90%的细节，都来自真实的华侨故事。”
主创团队还做了另一件“笨”事：读书。他们在泰国发现上世纪中叶风靡东南亚的华文畅销小说。蓝鸿春搜罗了6本，包括《风雨耀华力》《三聘姑娘》等，大家一起通读，对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帮助。
用“笨”办法教素人演员演戏
《给阿嬷的情书》的主演是素人。女主角李思潼在大学读书，学的也不是表演；男主角王彦桐此前只拍过一支广告片。
如何让这些没有表演经验的人，在镜头前呈现出自然的演技？蓝鸿春依然用“笨”办法：成为他们的家人。
“我尽量做他们的家人。对南枝，我像她的哥哥或爸爸；对木生，我是他的大哥；对阿嬷，我是她的孙子。”蓝鸿春说，“一旦演员跟我的关系变成亲人，表演这件事就会被忘记。”
这种方法的源头，或许可追溯到他喜欢的侯孝贤电影——那些静静陪伴角色、成为角色一部分的拍摄方式，“2007年，我偶然看到《恋恋风尘》，反复看了十几遍。那种静静陪伴角色、旁观他们生活的语感，对我后来的拍摄手法影响巨大。”
为了帮王彦桐进入木生的角色，蓝鸿春亲自教他潮汕话，手把手带着他做每一件事。王彦桐说：“导演不会直接说‘这场戏要哭’，而是跟我聊我的家庭、他的家庭，聊我们彼此的亲人。他会帮我调动情绪。”
李思潼现在是一名大四学生，学的是金融工程专业，之前没有接触过表演。李思潼回忆，两年前通过社交平台私信收到剧组试戏邀约，父母一度担心是诈骗。“电影，女主角，我？”她坦言不敢相信。试戏看到剧本大纲后，她在真相揭晓的情节中感受到情绪翻涌，最终被选定出演南枝。这部电影给李思潼带来很大的挑战——她要从少女演到老年，跨度数十年，且没有任何“下南洋”的家族经验可参照。
“主创老师们给我看了很多那个年代的纪录片和华侨女性的影像资料。”李思潼说，“那个年代的女性更加内敛，做事更有分寸感。到了后期，南枝经历了那么多事，会更沉稳、更向内沉淀。我会刻意放慢动作，体现年龄感。”
但真正让角色“活”起来的，是演员与角色之间的那种情感共振。
“思潼对南枝的共情力很强。”蓝鸿春说，“我会给她讲一场戏，讲10分钟、20分钟，一直讲到她整个人‘在’那个戏里了，她的状态就出来了。”
李思潼说，走完南枝的人生各个阶段，就像替她真正活了一次。“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怎么会有勇气担下另一个家庭的一生？”她表示，南枝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只是凭本心在雪中送炭。
杀青回到校园后，李思潼发现自己身上仍留着南枝的影子，“那份从容和笃定，好像一直跟着我回到平常生活里”。她希望观众想起南枝时，心里能多一点点勇气。
此外，饰演老年叶淑柔的吴少卿本是潮汕地区的网络红人，平时拍视频风格外放，但在电影里她“收”住了。
“阿嬷读那些侨批时，内心真的是波澜壮阔的，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很夸张。”蓝鸿春说，“我们只是记录下了那种‘平静之下的汹涌’。很开心的是，观众能感知到这种极其真诚的、由心而发的情感。”
最“笨”的真诚，直抵人心
豆瓣开分9分，评论区高频词是“看哭了”。一部潮汕方言电影，如何跨越语言屏障，击中全国观众的泪点？
蓝鸿春认为，第一是“真”：“拿真情换真情，我们没有在表演，我们在感受。观众能感知到这种真诚。”第二是“情”：“电影讲的是中国人最淳朴、最善良的那份情谊——人的大爱，人的至诚至善。这才是击中所有人的情感点。”
语言似乎并未成为障碍。王彦桐分享了一个小故事：“来自泰国的乌萨奶奶第一次看成片时，电影还没有做泰语字幕，但她和她的家人仍然看懂了，仍然流泪了。情感的穿透力，是可以超越语言的。”
而更令主创团队感动的是，观众对电影进行了“二次创作”。
“有观众解读说，木生的‘木’、南枝的‘枝’、叶淑柔的‘叶’，合起来就是‘枝繁叶茂’。”郑萱轩笑着说，“还有观众发现，全片没有一点绿，只有在两位老太太相见的最后一场戏里，满园都是绿色——因为‘叶’和‘枝’终于相遇了。”
“观众帮我们把故事又生长了一遍。”蓝鸿春感慨。
蓝鸿春坦言，他也没想到《给阿嬷的情书》能走出潮汕地区，被全国观众接受，“我们做的其实是一个很本土的故事，但情感的真诚度穿透了地域的边界”。
“我们传递的是一种品格。侨批让我看到了中国人特别美好的一面——对同胞的情谊，对家国的责任。”郑萱轩说。而这，或许就是一部方言电影能跨越山海、击中万千人心的真正秘密。
当得知豆瓣开分9分时，蓝鸿春说自己“手抖了”。“我们这群人对电影心怀敬畏之心。9分这个消息来的时候，我感觉电影之神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最“笨”的真诚，往往最能直抵人心。数据显示，凭借良好的口碑，截至5月12日18时，《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已突破1.63亿元，豆瓣评分攀升至9.1分。
红星新闻记者张世豪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