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的来龙去脉
看完豁然开朗
当我们走进寺庙,或在博物馆中面对一尊尊佛像时,往往很少停下来发问:
佛像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为什么最早的佛教并没有佛像?
为什么有些佛像看起来带有明显的希腊雕塑风格?
又为什么当佛像进入中国之后,会逐渐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解读佛像》通过追溯佛像的起源、演变与传播路径,使我们不仅能够看清佛教自身的发展,也能够看到不同文明在交流与碰撞中的痕迹。
一、佛像出现之前
从舍利与佛塔信仰谈起
理解佛像的来龙去脉,必须从一个重要事实出发:佛教最初并没有佛像。
根据早期经典记载,释迦牟尼涅槃之后,其遗体火化,舍利被分配并供奉,人们在不同地点建立佛塔以安置舍利。这些佛塔成为信仰的核心对象。
在这一阶段,佛教的崇拜中心并非“佛的形象”,而是“佛的遗物”。更为重要的是,在早期佛教艺术中,并不存在对佛陀的直接形象描绘。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象征性表现,如佛足印、圣树、台座等。这种现象与《阿含经》的观念密切相关:涅槃后的佛陀被认为不可见、不可表现。
桑奇大塔(第1塔),公元前3世纪—公元1世纪初
因此,早期佛教呈现出一种“无像”的特征。与此同时,早期的佛塔为覆钵体,上面为平顶的四角形建筑物,塔顶中央有支竿和伞盖。佛塔上的平顶、支竿以及伞盖等物,就是来自圣树的形象。
佛塔与古印度圣树信仰密切相关,人们将对圣树供养的这种信仰移植到了佛塔。圣树最早被称为“支提”,“支提”这个词也指佛塔。
佛塔本身具有复杂的象征意义,它既是埋葬舍利的场所,象征死亡,又象征生命、丰饶与再生。这种双重意义表明,佛教在形成初期就已经吸收了大量民间信仰元素。
萨尔纳特的阿育王石柱柱头及复原图,公元前3世纪,雄狮是释尊说法“狮子吼”的象征,石柱源自印度对连接宇宙天地的“柱”的信仰。
二、佛像的诞生
跨文化交流的产物
佛像的出现,是佛教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
一般认为,佛像最早产生于公元1世纪前后的犍陀罗地区。这一地区位于今天的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一带,是多文明交汇之地。正是在这一文化交汇的背景下,佛像得以诞生。
2世纪初的贵霜帝国,图片来自《世界历史地图集》
书中提到的一枚金币,为理解佛像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金币上出现了“转法轮的人”的形象。
蒂拉丘地区出土的印度系纪念金币,1世纪初
喀布尔国家博物馆藏
一方面,图像中出现法轮等佛教象征;另一方面,其人物形象却类似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肩披兽皮,体态健壮。铭文将其解读为“勇猛的狮子转法轮”,而“狮子”正是释迦牟尼的象征。
这说明,最初的佛像并非完全源自佛教内部,而是在不同文化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换言之,佛像的诞生,本质上是跨文化交流的结果。
三、佛像形象的形成
修行者与王者的统一
佛像一旦出现,便开始不断发展,其形象逐渐固定下来。这一过程背后,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张力:佛陀既是觉悟的修行者,又被赋予类似王者的权威形象。
目前最古老的佛像“梵天劝请”浮雕,就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该题材讲述的是释迦牟尼在觉悟之后,最初并不打算向世人传法,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智慧过于深奥,难以被理解。此时,婆罗门教的最高神梵天与众神之王帝释天前来劝请,希望他为众生说法。
“梵天劝请”浮雕,约1世纪,拉合尔博物馆藏
梵天象征婆罗门祭司阶层,帝释天象征王权阶层,两者在印度社会中代表最高权威。当这两种权威在图像中向佛陀臣服时,实际上意味着佛教对既有宗教与社会秩序的超越。
佛像造型上出现了一系列具有双重来源的特征。例如,佛像头顶的肉髻既可以象征智慧,也可以被视为类似王冠的象征;眉间白毫与身体放光则不仅表现神性,也与印度太阳神、毗湿奴神等传统神祇形象有关;佛像周围的光环,也与伊朗及中亚宗教中的“神圣光辉”观念密切相关。
四、贵霜王朝与佛像的改观
以迦腻色迦王为中心
佛像的发展,与贵霜王朝的兴起密切相关。贵霜王朝是一个横跨中亚与北印度的帝国,其文化具有明显的混合特征。
在这一时期,出现了一种重要现象:帝王被神化并被制作成雕像供奉。这一传统并非源自印度或希腊,而是与西亚宗教文化有关。
在这样的背景下,佛像也被纳入类似的体系之中。迦腻色迦王发行的金币上,一面是国王形象,另一面则刻有佛陀立像,并以文字明确标注“佛陀”或“释迦牟尼”。
迦腻色迦王金币,2世纪,大英博物馆藏
这一现象具有重要意义:佛不再只是教义中的人物,而成为可以与其他神祇并列的“神性存在”。与此同时,佛教也获得了帝国权力的支持,从而在更大范围内传播。
五、从轮回到历史时间观
犍陀罗佛像转变
犍陀罗佛像具有鲜明的特点。其造型受希腊雕塑影响,呈现出高度写实的风格:身体比例自然、衣纹细腻、面部具有真实感。这种写实性,使信徒在面对佛像时,产生一种“佛在眼前”的感觉。
更为重要的是,在犍陀罗地区,佛教叙事发生了一个关键变化:从“循环的时间观”转向“线性的历史观”。
在印度传统中,轮回是无始无终的循环;而在犍陀罗,佛传故事开始以时间顺序展开,从诞生到成道再到涅槃,形成一个完整的人生叙事。
“树下观耕”浮雕,犍陀罗,2—3世纪。悉达多“树下观耕”的情节,不仅仅是悟道的前兆,也包含着“对生死的苦难进行思惟”的意思。
这一变化意味着,佛陀逐渐被理解为一个“历史中的人物”,而不仅仅是神话中的存在。这种“历史化”的倾向,是佛教发展中的重要转折。
六、弥勒信仰
未来佛与理想世界
犍陀罗佛教于3世纪发生变化,佛像的写实性、现实性样式渐趋衰落,抽象性特征有所增强。
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强调其过去曾经存在的意识更为强烈。虽然这完全属于猜测,但是,3世纪中期贵霜王朝被波斯萨珊王朝所灭而分崩离析,诸如这样的社会政治混乱以及动荡,佛教的变化与它们都不无关系。
弥勒被视为未来佛,与过去佛燃灯、现在佛释迦共同构成“三世佛”的体系。据《长阿含经·转轮圣王修行经》以及《中阿含经·说本经》等记述,在遥远的将来人间的寿命达到八万岁之时就会有转轮圣王出世,同时弥勒菩萨也会降生。
“燃灯佛授记”浮雕,3-4世纪,喀布尔国家博物馆藏
贵霜王朝贵族不但接受了这样的弥勒信仰,而且对此进行了积极的推进。迦腻色伽王的货币上同时刻有释迦佛和弥勒菩萨(铭文记述为“弥勒佛”),在犍陀罗的浮雕雕刻中弥勒菩萨的赞叹者就是贵霜王朝游牧民族的男女形象,这体现了贵霜王朝贵族对弥勒信仰的接受和推崇。
不仅在迦毕试,在广义的犍陀罗地区也出土有“兜率天上的弥勒菩萨”浮雕。浮雕图像中的多数弥勒菩萨坐在椅子上,双足交叉成“X”形,手执水瓶,或者呈说法印。
“兜率天上的弥勒菩萨”浮雕,片岩,
阿富汗托普·达拉佛塔出土,3世纪
“兜率天上的弥勒菩萨”表现的是弥勒菩萨继承释尊的足迹、与释尊同样在降临世界前身居兜率天宫为众神说法的形象。信仰者祈愿死后往生到弥勒菩萨所在的兜率天宫,这种弥勒上生信仰反映在“兜率天上的弥勒菩萨”图像中。
七、佛像东传中国
一次融合与再造
佛像传入中国之后,并未被简单复制,而是在本土文化中发生了深刻转化。
从现存资料来看,佛像在东汉至三国时期进入中国,并迅速发展。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最早的佛像并非出现在寺庙,而是出现在墓葬器物之中,如摇钱树、神亭壶等。
摇钱树,四川,2—3世纪
在这些器物上,佛像常与神仙形象并列,其功能也与引导亡灵、通往彼岸世界有关。这表明,在中国早期接受佛教的过程中,佛被纳入原有的神仙信仰体系之中。
神亭壶,江苏,3世纪
换言之,中国并未简单接受外来的佛像,而是将其融入自身的宇宙观与信仰结构之中,实现了一种“再创造”。
5世纪,鲜卑族建立北魏统一中国北方,形成了强大的国家政权,佛教被北魏统治者积极接受并与国家统治理念相结合并置发展。
云冈石窟第16—20窟的大佛窟,其中五体大佛就是自太祖道武帝开始到文成帝时期的北魏五代皇帝的象征。
昙曜五窟大佛造型表现富于力量感,从中可以看到犍陀罗佛像的影响,反映了印度转轮圣王的理念。但北魏佛像被喻为现实的皇帝,因此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5世纪后半期
后来,孝文帝(拓跋宏)推行汉化改革,废胡服、行汉服,佛像服饰也由印度式转为汉式。其形体由强调力量感转向厚重外衣与线条化衣纹,呈现平板、抽象的风格,由此形成中国式佛像。
6世纪以后,犍陀罗佛教衰退,中国从北齐开始与中印度、南印度的交流变得活跃起来。隋唐时期,随着中国与印度内部的交流,佛像、舍利塔与王权紧密结合产生了造像活动。
结语
佛像作为文明交流的见证
佛像并非佛教一开始就存在的核心要素,而是在佛教传播与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产物。它经历了从无像到象征,再到人形表现,并在不同文化环境中不断变化。
当我们再次面对佛像时,也许可以将其视为一个问题的入口:它从何而来?它为何如此?它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正是在这些问题之中,佛像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意义,才得以真正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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