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承载真实历史的文化资源,就注定与深度体验无缘。
2026年五一假期,河南开封万岁山武侠城再次印证了自己的“顶流”地位。
节日期间,景区人气火爆,单日客流达3万人次,带动周边酒店预订量增长205%,并跻身微信搜一搜全国热门景点TOP3,与天安门广场、橘子洲头并列。
这并非偶然。
据景区官方披露,2025年全年,万岁山武侠城实现综合营收达12.7亿元,同比增长136.5%,全年接待游客超1024万人次,远超河南其他景区。
万岁山武侠城
一个没有名山大川、不靠文物古迹的“人造”主题公园,居然创造出令许多传统5A景区都望尘莫及的商业成绩。
令人好奇的是,在少林寺、龙门石窟、殷墟等顶级文化IP云集的河南,为何最终跑出来的,却是开封这个以武侠为主题的“人造江湖”?
长久以来,传统景区的商业模式,几乎都困在“门票依赖”的闭环中。
游客购买门票,完成观光,消费链条基本终止。
门票成为收入的起点,也往往是终点。
而万岁山做的第一件反常识的事,就是主动让渡门票收益。
一张100元的三日通票,表面是门票,实质是“时间期权”和“身份凭证”。
具体说就是,用价格门槛的让渡,换取游客停留时间的延长和到访频次的提升。
当游客因“划算”而愿意多次入园,他们其实就完成了从“一次性观光客”到“重复参与者”的身份转换。
支撑这一转换的关键,则是园区内精心构建的NPC(角色扮演)互动生态。
与主题公园按固定脚本表演的角色不同,近2000名的NPC拥有更大的自主性。
万岁山角色扮演体验项目
他们可能是酒肆里与你对饮的侠客,也可能是街头向你发布任务的镖头。
根据报道,园区内日均近3000场互动中,超过一大半都属于游客与NPC的即兴共创。
这意味着,游客的每个选择都可能触发独特的剧情线。
你看,购买食物是“补充体力”,打赏NPC是“推进剧情”,投宿客栈是“角色休息”。
整个景区从静态的“观赏空间”,瞬间变成了动态的“生活化江湖”。
在这里,消费不再是与体验割裂的额外支出,而是深化沉浸感的必要环节。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2025年,万岁山园内二次消费规模达4.8亿元,占总营收的37.8%。
这个比例,在严重依赖门票收入的传统景区中极为罕见。
而这样的模式,也验证了一个基本商业规律:当核心体验具备足够吸引力和重复消费价值时,衍生消费就会自然生长。
事实上,万岁山这套模式,每一个环节都是磨出来的,而不是设计出来的。
万岁山2001年开园时,年营收只有8000多万,与今天的12.7亿营收根本无法相比,原因就是节目数量少,且NPC互动贫乏。
经过近二十年的反复测试,通过探索哪种情节更吸引人,如何让NPC的即兴能力更生动,万岁山才有了今天充满新鲜感的游园活动。
探索了很久,最终才定下“武侠”这个主题。
因为,武侠叙事是中国大众文化里参与门槛最低的叙事框架之一,也是最富想象力的世界。
万岁山武侠体验项目
江湖、侠义、门派、恩怨,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每个游客进门都自带对“江湖”的想象,只需要一个可以展开的空间。
换句话说,游客不是被教育进入一个陌生的历史语境,而是带着已有的想象走进一个可以实现它的场景。
这套“深度卷入用户”的逻辑在理念上并不复杂,可为何在坐拥顶级文化资源的河南,却似乎还没出现第二个成功样本?
作为中原文明的“课代表”,河南的历史文化家底毋庸置疑。
少林功夫、龙门石窟、殷墟甲骨,每一个都是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标识。
但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是,这些资源的转化方式仍多以“静态展示”和“单向讲解”为主。
这些景区内的游客,其体验流程往往是“抵达—观看—离开”,消费也大多止步于门票和标准化纪念品。
而万岁山的走红,也恰恰将这种“资源丰沛”与“体验单一”之间的断层,清晰地展露出来。
问题的核心,实质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运营逻辑。
河南大部分传统景区,特别是文物保护单位,底层逻辑是“守护与传承”。
也就是,将确保文物安全、维持历史原真性放置在第一位。
游客只是“访客”,必须在既定规则下保持参观距离,并按照规划好的流程配合执行。
比如在少林寺,游客观赏的是承载千年历史的武术展演;在龙门石窟,导游讲解的是北魏至唐代的造像艺术;在殷墟,展览呈现的是三千年前的甲骨卜辞。
洛阳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
不可否认,这种模式对文化遗产保护至关重要,它提供的是文化震撼与历史敬畏,游客是知识的接受者。
但是,在创造高参与度、高情感投入的文旅体验环节,这套逻辑就存在客观约束。
由于文物不能碰,场景不能改,互动的空间就极为有限。
景区能做的,基本只有让讲解更生动、展陈更现代。
但游客,始终只是旁观者。
而在万岁山,游客体验的,则是自己成为了“江湖故事”的参与者。
景区完全采用了“产品与体验”逻辑,通过设计不同互动玩法、管理游客情绪,从而持续制造出惊喜。
前者提供文化震撼,后者提供情感共鸣。
可以说,在激发大众自发参与、主动传播和重复到访的维度上,万岁山的路径显然更短,效率也更高。
万岁山入口游客排队等待进入
并不是说传统景区的模式有错,毕竟两者服务于不同的需求。
问题在于,河南大量文化资源长期停留在“守护与传承”的逻辑里,少有人去认真探索“产品与体验”的可能性。
河南历史资源的厚度,有许多并没有真正转化成体验的深度。
万岁山的独特,关键就是选择了“武侠”这个IP,无须在严肃历史叙事的赛道上与传统景区正面对决,而是在更具弹性的文化想象空间里建立了新的游戏规则。
再具体点说,万岁山由此选择了一条更易实现“互动转化”的赛道,所以跑起来更快。
毕竟,河南与生俱来的盛唐气象、宋式风雅、上古神秘,处处都有着可以发掘的入口。
归根结底,是愿不愿找,与敢不敢做。
其实,河南其他地方不是没有在尝试。
洛阳的应天门3D灯光秀,用1200平方米投影面积,还原了武则天登基盛景;龙门石窟也顺势推出AR夜游,让卢舍那大佛“开口”讲述历史。
作为殷墟文明代表的安阳,不仅创作出了《殷墟遗梦》沉浸式舞台剧,还有各类考古研学互动,包含游客感兴趣的占卜、祭祀等体验元素。
这些景区其实都在创新,也都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
洛阳的应天门3D灯光秀
但看过就会发现,这些项目的逻辑和传统景区并无本质区别——游客依然是旁观者,只不过看的东西从文物变成了灯光和投影。
灯光秀再震撼、AR再逼真,体验过程也依然是“坐下来,看,散场”。
这些景区和万岁山的差距不是做没做,而在于,游客究竟是观众还是参与者。
还有些地方项目,因为体量小,知名度始终未能出圈。
比如安阳明明是坐拥甲骨文和殷商文化的“原产地”,可由于缺乏有影响力的体验产品,辐射范围也仅限在省内和少数爱好者群体。
更关键的是,找到切口只是开始,万岁山真正难复制的,或许还是20年积累下来的动态体验管理能力。
比如,如何让上千名一线人员持续保持互动热情与即兴创造力?如何设计海量剧情节点,确保多样性的同时维持整体品质?如何从每日数万次实时互动中快速捕捉反馈、迭代优化?
这种能力,不是靠引进几个古装演员、搭几个沉浸场景就能建立的,是必须在长期实践中,慢慢磨出来的。
如果只是简单复制“武侠城”的形式,安排古装人员、设计互动环节,就很容易陷入“形似而神不似”的困境。
对许多传统景区而言,转型的深层挑战还在于其组织基因。
毕竟,大多数景区的管理体系多围绕“安全运营”和“服务标准化”构建,是为了保证安全和可控。
然而,优质沉浸式体验的魅力,恰恰来自于适度的“不确定性”与“共同创造”。
这意味着运营者需完成从“管理员”到“产品经理”的思维转换,关注焦点也要从“我们拥有什么资源”转向“我们能创造什么价值”。
可对于任何一个传统景区来说,这种毫无事先安排的“肆意妄为”,意味着场面失控,更埋下了可能承担的责任。
可以说,其转型难度,不亚于二次创业。
事实上,万岁山的案例早已说明,当下的文旅竞争已进入“体验价值”深度竞争的新阶段。
万岁山武侠城
更为重要的,是验证了那些基于文化内涵的创新体验产品,同样可以在河南这片土壤上拥有巨大市场潜力。
所以,对于那些羡慕万岁山成绩的景区来说,学习的重点并非是一模一样复制一个主题公园,而是学会如何以当代人情感共鸣的方式,重新诠释文化资源,将游客转化为主动参与者。
而这恰恰是当下文旅转型最难的一跃。
很多景区不缺文化,也不缺资源。
缺的,其实正是那股愿意找到切口,然后将其磨20年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