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他用AI生成的画作。那是一幅仿莫奈风格的睡莲,色彩斑斓,光影交错,乍看确有几分印象派的神韵。
他得意地说,你看,现在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了。我盯着那幅画,笔触平滑而均匀,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完美弧线,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是莫奈在吉维尼花园里,对着同一片池塘画上一百遍时,那不经意间落在画布上的颤抖吧。
如今的AI,慷慨地将艺术工具分发到每个人手中。它像一位殷勤的向导,领着你快速穿过技巧的丛林,直接到达山顶,指给你看“这就是美”。你学会了复述“美”的定义,却错过了在崎岖山路间寻找美、发现美、最终确认美的全部过程。
这让我想起郑板桥画竹。他说自己画的是“胸中之竹”,而非“眼中之竹”。那“胸中之竹”从哪里来?是从“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的无数次凝望中慢慢长出来的。从“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手中之竹”,每一步都是光阴的修炼。AI可以在一秒内生成千万种竹的姿态,却永远无法生成那一片在晨光中摇曳、与画家心意相通的竹。AI推送给我们的是“美”的结果,却抽离了品味形成的漫长因果。
于是,当技术的潮水漫过艺术的门槛,审美与鉴赏力便成了新的高地。
想起幼时看祖父写毛笔字。他研墨极慢,慢得让童年的我心焦。他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研墨就是在磨心。然后他提笔蘸墨,写下“上善若水”四个字。我那时只觉那墨痕好看,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祖父说,你看,墨分五色,就像人的心事,有深有浅。直到多年后,我经历些世事,再看徐悲鸿笔下的马,才恍然明白。
徐悲鸿的马,不是马的标本,而是马的魂魄。那一笔浓墨扫过的颈项,仿佛能看见肌肉的颤动;那一串枯笔皴擦的鬃毛,似乎能听见风中的嘶鸣。那不是技巧,是心绪,是境界,是时间沉淀在纸上的重量。这分辨五色的眼力,需要你用目光抚摸过古画的每一道褶皱,用心灵感受过作者落笔时那一瞬间的呼吸。
而说到感受与呼吸,又怎能不提苏轼?这位千年来最懂品味的人,曾写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他告诉我们,品味的高下,不在形似,而在神韵。他评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八个字道尽千年品味的标尺。苏轼一生宦海沉浮,流放黄州时写下《寒食帖》,那十七行字由缓而急,由静而狂,那“年”字最后的长长一竖,仿佛将整个人生的苍凉都贯注其中。后世学苏字者无数,可谁能写出《寒食帖》?因为那不只是技巧,那是生命经历苦痛之后,才有的从容与悲慨。品味,从来都是这样炼成的,急不得,也替不得。
由个人而及文明,道理亦是如此。每一次技术的跃迁,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着地表。浅薄的土壤迅速流失,而深厚的岩层却在雨水的洗刷下,露出它坚韧的纹理,更加清晰。
当AI可以轻松复制敦煌壁画的线条,我们更能掂量出,那一千年的开凿与描绘,那信仰与汗水的重量。底蕴越深的文明,就像蕴藏越丰的地层,在技术的风暴过后,反而获得了更大的表达空间。那些速成的、浮于表面的,会像沙堡一样被轻易抹平,唯有根植于深厚传统的,才能在新的介质上,找到自己崭新的、更为辽阔的回响。
再看朋友那幅“莫奈”,我忽然觉得,它像一面过于光滑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所有的美丽,唯独没有映出画家的迟疑、狂喜与遗憾,没有历经不完美后的完美。它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一幅画。它缺少的,正是那种称之为“品味”的东西,那种让一幅画之所以成为“这一幅”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感。
夜风从窗外吹来,书页轻轻翻动。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无数盏孤灯下,那些不知名的工匠,在石壁上,在绢帛上,一笔一画地,将他们的生命刻进文明的年轮。他们知道,品味,终究是一场孤独而漫长的修行。郑板桥的竹,苏轼的《寒食帖》,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这世间,所有的捷径,都是弯路。真正的抵达,从无捷径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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