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农业也能走上风口吗？
文｜陈梅希
编｜园长
“这个湿度不对呀，湿度一高草莓的果就坐不住了。”刚走进位于上海市奉贤区农业科创谷的草莓植物工厂，贺冬仙的手就伸到草莓叶片上，开始感受空间内的湿度。“你们的湿度到正式比赛绝对要调的，不然肯定产量不够。”
贺冬仙在植物工厂内摸草莓叶片感受湿度。刺猬公社摄
贺冬仙是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国内植物工厂研究专家。在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决赛启动仪式现场，她走进四支决赛队伍的试种植场地，挨个指出问题，有的是湿度不对，有的是光照不对，有的是温度变化存疑。
往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周期一般是一年，从队伍招募到完成种植，战线不会拉得太长。但这一次，因为草莓种植的复杂度高、植物工厂的设备搭建周期长，启动全球招募一年之后，四支决赛队伍才完成试种，从2026年5月开始正式进入最终种植阶段的比拼。
擅长研究的博士、擅长落地的企业、擅长种植的农人聚在一起，你看看我的光照模型怎么调试、植物工厂内部怎么搭建，我学学你“祖传”的病虫害防治。
走到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已经从农业研究领域内部的竞赛，转型成了学界、业界、农界齐聚的切磋舞台。
老果农和新农人，一起被难住了
参赛者们看起来友好切磋、彼此学习、氛围融洽，实则都被“植物工厂种草莓”的命题难疯了。
草莓也不是种不出来。
决赛启动仪式当天，四支队伍开放了植物工厂参观，大家试种的品种各不相同，有粉玉、有越秀、还有越王，都完成了挂果，没被阳光照过、没淋过一场雨的草莓，在完全人为控制的植物工厂里走完了生长周期。参观植物工厂时，一位评委询问：“能摘一个吃吗？”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参赛队员回应道：“可以可以，摘下来就能直接吃。”
但参赛者都清楚，植物工厂种植不是一种技术表演。在能耗注定高于大田和温室种植的情况下，要么质量更高，比如果型更大、风味更好，要么产量更高，可以覆盖掉能耗成本。如果无法做到，植物工厂在实际应用中就只适用于极少数环境。
据入围决赛的莓立方团队介绍，植物工厂目前在极端环境用得比较多。“比如说戈壁滩上的战士们，他们用植物工厂种菜。比如说我们如果未来要移民到月球、火星，大概率就得用植物工厂来种植。”
如何提高植物工厂的生产价值，让它能真正大规模应用到市场，不只是一场比赛的难题，也是整个领域的难题。
第一轮试种结束，几乎每支队伍都对草莓的收成不甚满意。“单果没到15克。”“产量还没农民温室种得多。”“还没膨大就变红了。”队员们一边在植物工厂里向参观者介绍自家设备亮点，一边把各种问题记录下来，给即将开始的正式种植阶段Debug。
莓立方团队种植架每层均配备独立风扇，构建高效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陆云波摄
这样的情况，贺冬仙之前就预料到了，草莓在植物工厂的种植难度远高于前几届比赛所种的生菜，她此前甚至一度想劝主办方放弃种草莓。
在参观现场，她是“挑刺”最多的人，但她从来没有怀疑挑战的价值：“现在达不到不代表未来，我们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技术攻关目标。通过比赛交流，大家会有好胜心，会不服气，我觉得年轻人不服气就对了，有了争第一的精神，就会去探索创新。”
不服气的不止年轻人。本届参赛选手中，还有跟草莓打交道几十年的老果农夏著瑜，他在上海金山区经营一家草莓基地，每年都向市场供应多个品种的草莓。一到草莓成熟季，他都要和工人加班加点，熬夜采摘打包草莓，发给全国各地的顾客。
在欧普智莓团队，夏著瑜的角色很特殊，他是最懂草莓的人，也是和大家话语体系差别最大的人。在决赛启动仪式现场，大部分高校和企业背景的参赛者谈的是模型、温控、光控，夏著瑜谈的是“要对草莓温柔”“要让草莓长得很舒服”，两套话语体系碰撞在一起，起初颇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意思。
和大部分农民一样，夏著瑜种草莓主要靠的是经验和感受。在基地种草莓时，他们喜欢每天清晨去田里“兜一圈”，看看草莓今天需要什么；至于水、光、温、肥的调控量，农民们简直跟大厨共享一套话语体系，都是“少许”“适量”“差不多”。
队员正在采集草莓叶宽数据，严密记录试种植阶段的生理指标。陆云波摄
算法哪懂什么是少许、适量、差不多。
负责环境调控的队员，让夏著瑜把自己的日常农事操作都变成一句带数据的指令，精确精确再精确，具体具体再具体。“这完全改变了我以前的思维。我说湿度，以前我们会说这个差不多，现在他们就会让我给个具体的数，到底是65%还是多少？”
自家草莓在金山基地里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和比自己小20来岁的年轻人组队，搞和自己种植模式完全不同的植物工厂？夏著瑜说，因为他从几十年的经验里感知到，消费者和市场的需求都是不断变化的，需要跟上，乃至提前储备应对市场变化的能力。
“2008年奥运会以前，市场上草莓还不是很多，消费者觉得草莓很稀奇，对草莓的口味要求也不算特别高。到2015年左右，大家对于品质有要求了，得好吃；到2020年左右，大家对颜值也开始有要求，现在我们草莓有红的、粉的、白的、橙的，看上去好看。再到这两年，大家来我基地买草莓会首先问我有没有打药，所以我们现在把安全放第一位。”
不断更迭的市场需求，促使夏著瑜不断更新自己基地的产品。七八年前，为了完成高价值的高品质订单，他开始在基地引入补光设备，天气不佳时靠补光来保证草莓的交付甜度。这一次，他又跨出一大步，和照明设施提供商欧普、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等企业成员组队参加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看到的是下一个20年的草莓产业机会。
欧普智莓团队试种植阶段草莓。陆云波摄
不过第一次在植物工厂试种草莓，老果农也犯愁。
之前在基地种草莓，因为主要依靠的还是自然光，补光只需要使用固定光配方的照明系统；到了植物工厂，草莓每个生长阶段需要的光照条件不一样，还要把照明系统设计成可调的，随时给草莓切换到“让它舒服的生长环境”。
来自欧普照明的队员感叹：“以往到夏总（基地）那边看，草莓都长得很快很好。但我们一起做植物工厂，每次来都觉得，我们长得还不够好。还是真正去做了，才知道这个事情有多难。”
让农业科创被看见
作为领域专家和大赛评委，贺冬仙虽然三不五时抱怨这届大赛选草莓来种“难度太高”，只给参赛队伍一两个月时间建设植物工厂时间太紧张，但专业细节上的抱怨归抱怨，贺冬仙还是屡次提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在农业领域不可替代的价值。
“其他比赛都是路演讲讲PPT或者搞个样机，像拼多多这个比赛时间跨度这么长，从设计到最后的生产、再到商业性都考虑进去的比赛，在全球也算是独树一帜。我在这个领域也待了30多年了，没有任何一家比赛能做到这一点。”
把原本只在实验室里进行的农业研究丢到实际种植，甚至是实际商业市场中，一方面可以避免研究工作闭门造车，另一方面也能让老中青三代农人彼此切磋，在实验室外见到山外有山，在连续不断的试错中迭代升级技术。
很多参赛者是在读博士、硕士，看着自己跑模型、搞算法，精准调控的草莓生长环境，比不上几十年果农的“上手一摸”，很难不沮丧。但大家早就调整好心态，功成不必在今日，设施农业、植物工厂，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过去不够充分的数据，就从现在开始收集。
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智慧农业创新中心行业专家沈天瑞提到，要想把AI真正应用到农业领域，当前阶段最缺的是数据，如果要大致估算一下数据缺口，则高达99%。用上传感器、摄像头，环境数据是容易采集的，真正稀缺的是同期的作物数据。他用当前的机器人训练数据作比较，“机器人研发行业，好歹能雇几百个人天天操作机器人来采集数据，作物是有生长周期的，还只能靠手动测量，成本又高、误差又大。”
组内成员利用植物光照分析仪采集关键数据。陆云波摄
夏著瑜所说的，把每天的农事经验转化为一句精确指令，也是领域内稀缺的数据。不管是机理模型、还是强化学习算法，如果缺少准确的训练数据，也无法凭空成为智慧农业专家。毕竟大语言模型的幻觉可能只会胡编乱造，要是农业模型也有幻觉，可能会毁掉农户一季的收成。
除了开始有更强的数据采集意识，今年赛事的另一大变化是育种专家的加入。过去，因为植物工厂产值小，育种公司没有动力专门为植物工厂培育新品种，研究者和从业者只能从现有品种中筛选出相对适合在植物工厂种植的品种。
今年，主办方对比赛所使用的草莓苗只有一个限制：必须是国产品种。参赛队可以自己育苗，也可以选择去市场、学界、业界，想尽办法淘到合适的国产草莓苗。这样的规则，把国内育种行业从业者也吸引了进来，例如晋级决赛的拟生态团队，就邀请到了浙江省农科院园艺所研究员、草莓育种与栽培专家蒋桂华。
拟生态团队正在种植由蒋桂华选育的“越秀”草莓品种。陆云波摄
全领域人才参与农业、全社会力量关注农业，是贺冬仙眼中超越比赛输赢的价值。“说实话，拼多多搞这个比赛，也没有要求我们有什么回报，但是我们几个评委聚在一起交流，肯定都希望这个比赛是对国民经济大产业发挥作用的。原来老说科研成果转化不到产业，我们在这个比赛里更关心的是如何能够把设施农业变成能盈利的可持续发展行业，让年轻人愿意加入。”
拼多多相关负责人也表示，“我们希望通过大赛，鼓励更多青年科学家投身农业领域，打破行业壁垒，利用技术专长，跨界赋能，为农业注入新活力。” 2025年，拼多多还推出“千亿扶持”计划，在农业科研领域，以“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等高水平赛事为抓手，探索新模式、新技术，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不同学科背景的年轻人，正走在成为“新农人”的路上。
以上海交通大学为主要班底的莓立方团队中，有队员已经是第二次参赛。在自我介绍时，他们将自己的目标定为：让实验室技术走向规模化应用。
正如贺冬仙所说，年轻人的好胜心，是农业创新的宝贵财富。他们敢说、敢想，愿意被看见，也推着农业科研被更多人看见。
莓立方团队队长贺世伟正在记录试种植阶段的草莓果径。陆云波摄
即便刚踏出第一步，面对质疑声，他们也会坦然地说：“需求是创造的。很多东西，在最早的节点上，可能并没有多大的存在意义。但是有一天，历史轨道铺到面前，它就爆发了。植物工厂也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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