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攒了假去凤阳找明中都遗址，朱元璋当年没建完的都城，现在只剩几堆黄土，逛着逛着顺路拐去了旁边的汤和墓。不少人都听过汤和的这个段子，主动给朱元璋交兵权，皇帝问要啥赏，他张口就要一百个美女。这事儿听起来太离谱，当时好多人说汤和老糊涂了，可细细品，这里头全是明初功臣活命的学问。
墓在曹山，规模不大，石像生都还立着，翁仲石马石羊排得整整齐齐，有好几尊缺了脑袋。那天整个园子没几个游客，看墓的大爷正蹲在太阳底下打瞌睡，听我说是学历史的，特意拉着我绕到墓后，看了神道碑的拓片复制件。大爷说，凤阳出了两个能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一个是朱皇帝，一个就是汤和，老朱杀了大半开国功臣，偏偏就放过了汤和。
这话也不全对，朱元璋放过的不止汤和一个。但传得最广最有戏剧性的，偏偏就是汤和这段。故事大家都熟，洪武二十一年，也就是1388年，63岁的汤和主动找朱元璋交兵权，说自己干不动了要回家养老。
朱元璋当场就问，你跟着我打了一辈子仗，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汤和说，我别的啥也不想要，就要点银子，整个大宅子，再给我一百个美女，我回老家享清福就行。朱元璋听完直接大笑，当场就答应了，一点没怪罪。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段子，还是大三上明史专题课的时候。当时班上有个江西来的男生特别喜欢蓝玉，听完拍桌子就说汤和这太丢人，活成这样不如死了算了。我们俩在食堂吵了一下午，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现在再翻这段故事，最有意思的细节其实就是“一百个美女”这个数。明朝官员蓄妾是有规矩的，亲王最多也就十个，公侯的配额比亲王还少。汤和开口就要一百个，这放在当时叫僭越，够得上被言官参一本掉脑袋的罪。
可朱元璋不但没生气，还痛痛快快答应了。这一来一回，哪里是讨赏赐，明明是汤和递投名状。他故意说个这么离谱的数字，就是把“我没野心，我就贪点口腹声色，对皇权没兴趣”这句话，摆得明明白白，让朱元璋不可能误会。
两个人就在满朝文武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话，边上的大臣连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都没看出来。我也是后来翻《明太祖实录》，又看了商传先生讲洪武朝的内容，才咂摸出这点味道。
说起来汤和跟朱元璋的关系，真的太微妙了。两个人是同村发小，濠州钟离出来的，最早还是汤和先参加郭子兴的红巾军，写信把朱元璋拉进去的。说句实在话，朱元璋的革命引路人就是汤和。
当年一起放牛摸鱼的兄弟，后来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成了臣子，从朱元璋坐上龙椅那天起，两个人就再也回不去当年的情分了。我前两年去南京逛明孝陵，傍晚站在神道里头，风刮过松柏呜呜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这个人，从讨饭的和尚爬到皇帝位子，对谁都不信，不信任是刻在骨头里的。洪武朝的四大案，随便一案就是几万人头落地，开国的时候封的六公二十八侯，等到朱元璋去世，没剩下几个。
李善长77岁都被满门抄斩，这个年纪早就退休回家养老了，还是没躲过去。蓝玉更惨，被剥皮实草，人皮还挂在功臣庙，后来朱元璋特意把人皮赐给蓝玉当蜀王妃的女儿，说是留个念想。我有同学读到这段细节，直接合上书在阳台站了五分钟缓不过来。
就是这种环境下，汤和活了七十岁，自然死亡，全家保全，子孙还能世袭爵位，真的是少数的幸运儿。也有研究明史的学者说，汤和能善终也没那么玄乎，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洪武二十三年就中风了，话都说不利索，对皇权根本没威胁，朱元璋杀他没必要。说白了，是病救了他，不全是智慧。
这话我一半同意一半不认同。汤和主动交兵权的时候是1388年，那时候他还没中风呢。那一步走对了，才有后来得病保命的余地，要是攥着兵权不放，不等中风就早就没了。
一个63岁的开国功臣，故意把自己活成贪财好色的庸俗老头，把一辈子攒的体面撕碎了给朱元璋看。说是大智慧也好，说是封建皇权下的悲哀也罢，听着都让人唏嘘。两个一起长大的发小，最后一个要靠装没出息，才能在另一个面前保住全家人的命，想想都难受。
那天在汤和墓，大爷跟我说，汤和墓早年被毁过，现在的样子都是后来修复的，原来比现在气派多了。我听完也没说什么，就站在墓前吹了会风。回武汉的火车上，我翻完带的《国初群雄事略》，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出站口风很大，我突然想起记载里的，朱元璋晚年召中风的汤和进宫那次。汤和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躺车上让儿子抬进去见朱元璋。朱元璋看着他，当场就掉眼泪，正史里就写了四个字，帝为流涕。
那滴眼泪肯定是真的，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相伴了几十年。可那滴眼泪也救不回什么，能掉眼泪，不就是因为汤和已经彻底没法说话，彻底对他没威胁了吗。要是汤和那时候还能领兵还能说话，这眼泪会不会掉，还真说不准。
读明初这段历史，最让人心里堵得慌的就是这点。所有的情分，在皇权面前都要掂量，连发小都要靠自污才能活命。汤和这操作放在那个环境下，已经是顶级的求生模板了。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明史·汤和传》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明太祖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