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突然来电,说舅舅心梗要钱救命,我正要转账,舅舅却打来电话
徐侠客有话说
2026-05-08 11:28·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发呆。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来电显示是“舅妈刘红”。
我愣了一下。舅妈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微信祝福就算联络了。上次联系还是三个月前,她问我北京租房贵不贵,说表弟小凯毕业想来北京找工作。
“喂,舅妈?”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哭。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磊磊……磊磊啊……”舅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舅舅……你舅舅他……”
“舅舅怎么了?”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抬头看我,我摆摆手,拿着手机快步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空旷,回声大。舅妈的哭声在听筒里被放大,一声接一声,揪着人心。
“你舅舅心梗了,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要三十二万……磊磊,舅妈实在没办法了……”她说着又哭起来,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我说着就要往办公室走,准备拿包。
“不用不用,你别来,你来了也没用……”舅妈急急地说,“手术费……磊磊,手术费你能不能先借给舅妈?你舅舅这病等不了,医生说今晚必须手术,不然就……”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比说全了更吓人。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舅舅王建国今年五十六,身体一直挺硬朗的,去年春节回去还跟我喝白酒,一个人能喝半斤。怎么突然就心梗了?
“舅妈您别急,慢慢说。舅舅现在在哪个医院?情况怎么样?”
“在市人民医院……在抢救室,医生不让进……”舅妈的声音抖得厉害,“磊磊,舅妈知道你不容易,在北京打拼,房租生活费都高……可舅妈真的没办法了,家里存款就十来万,全拿出来了,还差一大截……你表弟小凯刚工作,工资也就三四千,攒不下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话外都是难处。我听着,脑子里快速算着账。我工作六年,攒了大概四十万,原本是打算明年和女朋友苏晴结婚付个首付的。三十二万,这数目不小。
“磊磊,算舅妈求你了……你舅舅平时最疼你,你小时候他总给你买玩具,记得不?那年你要学钢琴,家里钱紧,还是你舅舅偷偷塞给你妈五千块钱……”舅妈哭得更厉害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舅妈您别这么说。”我嗓子发干,“钱的事我想办法。您把医院的账号发我,我转账过去。是医院的对公账户吧?”
“对,对,公户……我让医生把账号发我,待会儿微信发给你。”舅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快了起来,“磊磊,你真是好孩子,舅妈这辈子记你的好……等舅舅好了,我们砸锅卖铁也把钱还你……”
“先别说这个,救人要紧。”我说,“您赶紧把账号发来,我这就准备转账。”
挂断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照得墙壁一片惨绿。我深呼吸几次,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抽到一半,微信响了。舅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银行卡号,开户名是“市人民医院”,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我点开,舅妈的声音带着哭后的嘶哑:“磊磊,就是这个账号,医生说今天下班前必须到账,不然手术排不上……你舅舅就危险了……”
我回复:“收到,我马上转。”
走回办公室,同事们还在埋头干活。我坐回工位,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三十二万,这是我三分之二的积蓄。我和苏晴看中了一套五环外的小两居,首付要一百二十万,两家凑了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这一转,首付就悬了。
可那是舅舅的救命钱。
我咬了咬牙,输入密码,点击确认。屏幕上弹出提示:大额转账需要人脸识别验证。
我拿起手机对准脸,系统提示“验证成功”。正要进入最后一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又一个来电。
来电显示是“舅舅王建国”。
我整个人僵在工位上,血往头上涌。手机在我手里嗡嗡震着,屏幕上的“舅舅”两个字忽明忽暗。
舅妈不是说舅舅在抢救吗?在抢救的人怎么打电话?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心跳得厉害。办公室里的小刘抬头看我:“磊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我挤出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厉害。
响了七八声,我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和平常一样:“磊磊,在上班呢?”
这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没有病痛的虚弱,没有抢救室里的嘈杂背景音,就像平常周末给我打电话拉家常的语气。
“舅……舅舅?”我的声音干涩。
“哎,是我。”舅舅笑呵呵地说,“忙不忙?跟你说个事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舅妈的哭声还在耳朵里回响,她说舅舅在抢救室,医生说今晚必须手术。可电话那头的舅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磊磊?听得见吗?信号不好?”舅舅在那边问。
“听得见。”我挤出声音,“舅舅您……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刚睡醒午觉。”舅舅说,“今天下雨,工地没活儿,就在家歇着。对了,跟你说正事儿,你周末有空没?来家里吃饭,你舅妈包饺子。”
我脑子乱成一团。舅舅是个建筑工,在工地上干活,身体壮实得很。可舅妈说他心梗了,在医院抢救。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磊磊?”舅舅又叫我。
“舅舅,”我舔了舔嘴唇,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身体……最近怎么样?”
“好啊,能吃能睡的,咋了?”舅舅语气轻松,“哦,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上个月体检有点血压高,你舅妈就大惊小怪的,没事儿,吃了药控制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像是在放新闻。背景音里还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刺啦刺啦的。
这绝对不是医院抢救室该有的声音。
“舅舅,”我慢慢地说,“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啥?”舅舅语气没什么异常,“是不是又跟你唠叨小凯工作的事儿?你别理她,小凯自己闯去,老麻烦你干啥。”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楼梯间里舅妈的哭声,微信里那个医院账号,还有眼前这个听起来完全正常的舅舅。像是一团乱麻,我找不到线头在哪儿。
“对了磊磊,差点忘了正事儿。”舅舅说,“你周末来的时候,帮我买件外套。灰色的,夹克那种,要厚实点的。记住啊,要灰色,别的颜色不要。”
“灰色外套?”我重复了一遍。
“对,灰色。我那条工装外套穿了好几年,该换了。你眼光好,帮我挑一件。”舅舅顿了顿,压低声音,“别告诉你舅妈啊,她又该唠叨我乱花钱了。我自己掏钱,你买了我给你钱。”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的喊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问谁打电话。舅舅赶紧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舅妈来了。记住啊,灰色外套,一定要灰色。周末见。”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办公室的空调还嗡嗡响着,窗外的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
手机银行界面还开着,转账确认页面倒计时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我退出界面,打开微信。舅妈发来的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那个市人民医院的账号,下面是她催促的语音。
我点开舅妈的头像,拨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画面晃得厉害,好一会儿才稳定。舅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眼睛红肿,背景是白色的墙壁,看着像医院。她身后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磊磊……”舅妈一看见我就又开始抹眼泪,“钱……钱转了吗?医生在催了……”
“舅妈,”我看着屏幕,“舅舅呢?我想看看舅舅。”
舅妈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她眼神飘向一边,声音更哽咽了:“在……在抢救室呢,不让进……磊磊,你是不相信舅妈吗?舅妈还能骗你不成?你舅舅他……”
“舅妈,”我打断她,“我刚才接到舅舅电话了。”
屏幕里的舅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眼睛瞪得很大,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背景里护士推车的声音停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磊磊,你……你说什么?”舅妈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舅舅给我打电话,让我周末去吃饭,还让我帮他买件灰色外套。”我一字一句地说,“舅妈,舅舅到底在哪儿?”
舅妈的脸在屏幕里开始扭曲,眼泪哗地流下来,但这次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慌乱的、不知所措的哭。她身后有人影晃过,看不清脸。
“磊磊,你听舅妈说……”她语无伦次,“你舅舅他……他是给你打电话了,但那是……那是之前打的,对,之前!他心梗是下午的事儿,电话是上午打的……”
“电话是两分钟前打的。”我说。
舅妈不说话了。她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然后画面猛地一晃,视频中断了。
我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浑身发冷。
办公室里的小刘又抬头看我:“磊哥,你没事吧?出这么多汗。”
我抹了把额头,一手的冷汗。“没事,家里有点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舅妈发来的微信文字消息:“磊磊,你听舅妈解释。你先转钱,转了钱舅妈什么都告诉你。你舅舅真的等着钱救命,舅妈求你了。”
我没回,点开通讯录,找到表弟小凯的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又拨了我妈的电话。
这次接通得很快,我妈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菜市场。“磊磊,咋这时候打电话?下班了?”
“妈,”我说,“舅舅今天联系您了吗?”
“你舅?没有啊,咋了?”我妈那边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等等啊,我买条鱼……老板,这鱼不新鲜啊,便宜点。”
“妈,您认真听我说。”我把声音提高了些,“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舅舅心梗住院了,要三十二万手术费。但紧接着舅舅就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没事,还让我帮他买外套。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吵杂的背景音渐渐小了,她应该是走出了市场。
“你舅妈真这么说的?”我妈的声音严肃起来。
“嗯,账号都发我了,催我转账。但我留了个心眼,没转。”
“没转就对了!”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刘红这女人……磊磊,你听妈说,这钱绝对不能转。你现在在哪儿?下班没?下班赶紧回家,哪儿都别去,谁打电话都别信。妈这就给你爸打电话,我们马上买票去你那儿。”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电话里说不清。”我妈急促地说,“你记住,不管刘红说什么,哪怕她说你舅舅死了,这钱也不能给。听见没?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手机还在震,是舅妈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磊磊,刚才是舅妈不对,舅妈不该挂你电话。”
“可你舅舅真的等着钱救命,你再不转就来不及了。”
“你是不是觉得舅妈骗你?舅妈能拿你舅舅的命开玩笑吗?”
“磊磊,接电话,舅妈求你了。”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下班了,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白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把手机的黑屏照得反光。
我在那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惨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阴影。
到底谁在说谎?
舅妈声泪俱下的哭诉,医院背景的视频,那个市人民医院的账号。还是舅舅那通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电话,家常的问候,让买灰色外套的嘱托。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转账页面。倒计时早就结束了,页面自动退出。我点进转账记录,最后一步的人脸识别还没完成,钱还没转出去。
三十二万,还在我账户里。
我退出银行APP,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明天一早回老家的高铁票。然后给我主管发了条微信,说明天家里有急事,要请两天假。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流淌,把外面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舅舅的号码。
我没接,看着它响。铃声响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半分钟,又响起来。还是舅舅。
我按下接听,没说话。
“磊磊?”舅舅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带着点笑意,“咋不接电话呢?忙呢?”
“舅舅,”我说,“您到底在哪儿?”
“在家啊,刚才不说了嘛。”舅舅语气自然,“对了,外套的事儿记住了啊,灰色,一定要灰色。别的颜色我可不穿。”
“舅妈说您心梗住院了,要三十二万手术费。”我直接说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舅舅笑了,是那种干笑:“这娘们,又搞什么幺蛾子。我好好的,住什么院。她就是爱大惊小怪,我血压高点她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别理她。”
“可舅妈给我发视频了,她在医院,背景确实是医院。”我说。
舅舅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沉,很重,和之前轻松的语气完全不同。
“磊磊,”舅舅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儿,电话里说不清。你……你这周末能回来一趟不?回来舅舅当面跟你说。”
“我买了明天的票。”我说。
“明天?”舅舅愣了一下,随即说,“好,好,明天也好。几点到?舅舅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回家。”我说。
“回家?”舅舅的声音又变了,“回哪个家?”
“回您家。”我说,“我去看看您,顺便把灰色外套给您带去。”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哐当一声。舅舅急促地说:“别!磊磊,你别来家里。这样,你到市里了给舅舅打电话,舅舅去接你,咱们外面说。”
“为什么不能去家里?”我问。
“因为……”舅舅卡壳了,然后像是找到了理由,“因为家里乱,你舅妈最近不爱收拾。咱们外面吃,舅舅请你下馆子。”
我没说话。
舅舅又催:“记住了啊,到市里给舅舅打电话,别直接来家里。外套……外套你先别买,等见了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窗外的雨下得更猛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窗户砸碎。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雨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拎起包,关了灯。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脸,眼下有熬夜留下的细纹,头发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被亲人欺骗的愤怒和难过。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值班室打盹。我推开玻璃门,雨点夹着风劈头盖脸打过来,瞬间就湿了肩膀。
我没带伞,也不想等雨停。就这样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看,任由它震。
地铁里人挤人,湿漉漉的伞和身体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隧道,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电话。
舅妈的哭声。舅舅的笑声。
医院账号。灰色外套。
三十二万。救命钱。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挤出去,又走进雨里。租住的小区老旧,路灯昏暗,积水坑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水灌进鞋里,袜子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按亮灯,狭小的客厅里堆着杂物,餐桌上还有早上没洗的碗。
我脱掉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磊磊,你爸买好票了,明天下午到。”我妈的声音很急,“你记住妈的话,那钱绝对不能转。你舅舅家的事儿……哎,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你别管,等我们到了再说。”
“妈,”我坐在湿漉漉的椅子上,“舅舅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他让我别去家里,说到市里他接我,外面说。”我说,“还让我别买外套了。”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我就知道!肯定又是刘红搞的鬼!这女人……”
“你爸让你别掺和。”我妈压低了声音,“磊磊,听话,明天你就正常上班,我们到了直接去你那儿。你舅舅家的事儿,我和你爸处理。”
“妈,”我看着窗外的大雨,“舅舅到底怎么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磊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你舅舅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人,就容易被人欺负,被自家人欺负。”
她没再说下去,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雨点敲打着窗户,一声声,像心跳。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舅妈的微信。很长一段文字,我点开看:
“磊磊,舅妈知道你怀疑我。舅妈不怪你,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怀疑。但舅妈对天发誓,你舅舅真的在医院。你不信,舅妈现在就去拍抢救室的照片给你看。但舅妈求你,先转钱行吗?钱到了医院才能安排手术。你舅舅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再拖就真没救了。磊磊,你看在你舅舅从小疼你的份上,救救他。舅妈给你跪下了。”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拍得晃,但能看出来是医院抢救室的门,红色灯亮着,“抢救中”三个字刺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老同学的名字。他爸是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吃饭。“哟,王磊,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斌子,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我说,“有个急事想麻烦你。你爸还在市人民医院吧?”
“在啊,怎么了?你家谁病了?”
“我想打听个人。”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舅舅,王建国,今天下午有没有因为心梗送到你们医院抢救?”
斌子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他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等等,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名字是王建国?哪个建哪个国?”
“建设的建,国家的国。五十六岁。”
“行,你等我几分钟。”
电话没挂,我听着那边隐约的电视声,心跳得很快。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大概五分钟后,斌子的声音回来了:“磊子,我问了。急诊和心内科今天下午都没有收治叫王建国的病人。你确定是市人民医院?”
我握紧手机:“确定。他爱人说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室。”
“那就怪了。”斌子说,“我爸亲自去急诊和心内科问的,绝对没有。要不你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别的医院?”
“好,谢了斌子,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舅妈在撒谎。
可舅舅那通电话呢?他让我别去家里,要到外面说。他在隐瞒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王磊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这里是市公安局反诈中心。我们监测到您账户有一笔三十二万的大额转账申请,收款方账户涉嫌诈骗,已被我们锁定。请问您是否已经完成转账?”
第二章
我拿着电话,愣了好几秒。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衬得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先生?您在听吗?”
“在,我在。”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我没转,钱还在账户里。”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个账户是我们近期重点监控的诈骗账户,已经有多人上当受骗。您是怎么认识对方的?是熟人介绍还是……”
“是我舅妈。”我打断他,声音涩得厉害,“她说我舅舅心梗住院,需要手术费。”
警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王先生,这类诈骗近期高发,诈骗分子常常伪装成亲友身份,利用紧急情况制造恐慌,诱骗转账。您确定对方真的是您舅妈吗?”
“我……”我说不下去了。微信视频里那张哭肿的脸,背景里的医院白墙,护士推车的声音。那是舅妈,不会错。可警察说那个账号是诈骗账户。
“王先生,您方便的话,建议您明天来一趟我们中心,我们需要做个笔录。另外,也请您提醒其他亲友,提高警惕。”
“好,我明天去。”我说了地址和时间,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诈骗?舅妈在诈骗我?用舅舅的命来骗钱?
可为什么?舅舅家条件是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到诈骗的地步。舅舅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七八千是赚得到的。舅妈在超市当收银员,表弟小凯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自食其力了。三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至于让他们铤而走险吧?
除非……除非真有急用。
我想起舅舅电话里躲躲闪闪的语气,让我别去家里,要到外面说。想起我妈那句“你舅舅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人容易被自家人欺负”。
自家人。谁?舅妈?表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表弟小凯发来的:“哥,在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回。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哥,我妈是不是找你了?她跟你说啥了?”
我还是没回。小凯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我按了拒绝。他再打,我再按。打到第三次,我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湿衣服捂得半干,黏在身上难受。我站起来,摸黑去洗了澡。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镜子很快糊了。我在那团水雾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像鬼。
洗完澡出来,手机还是关着。我把它扔在茶几上,自己去煮了碗泡面。滚水冲进面桶,热气蒸上来,熏得眼睛发酸。我端着面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黄晕。
面吃到一半,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不高,微微佝偻着。
“谁?”我问。
“磊磊,是我。”是舅舅的声音。
我猛地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应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舅舅脸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脚下一双旧胶鞋,裤腿卷到小腿,溅满了泥点。
“舅?”我愣住了,“您怎么……”
舅舅摆摆手,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段路。“让我先进去。”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拖着步子走进客厅,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我关上门,转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坐,舅舅。”我指了指沙发。
他没坐,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确实不像个刚睡醒午觉的人。
“您坐啊。”我又说了一遍。
舅舅这才慢慢坐到沙发边缘,只沾了一点边,背挺得笔直。他环视了一下我这间小出租屋,目光落在餐桌那桶泡面上。
“还没吃饭?”他问。
“吃了。”我说,“您吃了吗?”
舅舅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扯出来的,带着颤音。
“磊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舅舅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舅舅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塔山,烟盒都被雨水泡软了。他抖着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我把我那个扔过去,他接住,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你舅妈……你舅妈找你要钱了吧?”他问,眼睛盯着地板。
“嗯,说您心梗,要三十二万手术费。”我说。
舅舅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她真这么说。”
“所以您没病?”我问。
“病?”舅舅抬头看我,眼圈红了,“我是有病,心病。这病比心梗还难治。”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里,他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半句停半天,像是要攒够力气才能把下一句吐出来。
他说,小凯三个月前来北京找工作,没找到合适的,回去了。回去后跟一帮朋友混,说是要创业,搞什么网络直播。家里给了五万启动资金,不到一个月赔光了。小凯不甘心,又去借网贷,利滚利,现在滚到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我打断他。
“三十二万八千。”舅舅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那些催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玻璃,还在楼道里写‘欠债还钱’。你舅妈受不了了,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
“所以舅妈才骗我,说您病了,要手术费?”我问。
舅舅点头,点得很重,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她也是没办法。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亲戚朋友借遍了,还差二十多万。那天她听说你在北京混得好,攒了钱要买房,就动了这心思。我拦了,没拦住。她趁我出去干活,偷偷给你打电话……”
“那您后来给我打电话,是怕我真转钱?”我问。
舅舅又点头,这次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水光。“我回家发现她不在,手机也没带,看见通话记录里有你的号,我就知道坏了。赶紧给你打过去,可你一直不接。我急啊,就怕你把钱转了。后来你接了,我也不敢在电话里说破,怕你舅妈在旁边。只能说那些有的没的,让你别转钱,别来家里。”
“让我买灰色外套,也是这个意思?”我问。
“灰色外套……”舅舅重复了一遍,苦笑着摇头,“那是咱俩以前的暗号。你忘了?你小学时候,有次在学校跟人打架,不敢告诉你爸妈,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学校。电话里你说‘舅舅,我外套破了’,我说‘什么颜色的’,你说‘灰色的’。我就知道出事了,赶紧跑去学校。”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十岁,被高年级的堵在墙角要钱,我不给,打起来了。外套在撕扯中扯破了。我不敢告诉爸妈,就给舅舅打电话,用暗号求救。舅舅真的来了,把那些混混赶跑,还带我去买了新外套。
“所以您今天说灰色外套,是告诉我,您需要帮忙?”我问。
舅舅点头,烟烧到过滤嘴了,他还没察觉,烫了手才猛地扔了。“磊磊,舅舅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次,舅舅真没法子了。小凯那孩子……他不敢回家,躲在外面,那些催债的天天堵门。你舅妈整天哭,我也……我也快扛不住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了。那么大个男人,缩在沙发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不敢出声,就咬着嘴唇憋着,憋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心里难受,抽了张纸递过去。舅舅接过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磊磊,舅舅对不起你。”他哑着嗓子说,“舅舅没本事,教不好儿子,还让你舅妈……让你舅妈干出这种事儿。舅舅没脸见你,可舅舅……舅舅真没法子了。”
“您想让我怎么帮?”我问。
舅舅抬头看我,眼睛肿着,眼神里又是希望又是羞愧,复杂得很。“磊磊,你能……你能借舅舅点钱吗?不用三十二万,十万,十万就行。剩下的我想办法。舅舅打欠条,按手印,利息按银行的算,不,比银行高也行。舅舅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
他说着要跪,我赶紧拦住。“舅舅您别这样。”
“磊磊,舅舅求你了……”他抓着我的胳膊,手劲儿很大,抓得我生疼,“小凯那孩子……那些催债的说了,再不还钱,要卸他一条腿。他才二十四啊,他要是残了,这辈子就毁了……你舅妈就这一个儿子,她要是没了儿子,她也活不成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像一摊烂泥。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根刺眼的白。
我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舅妈骗我,是为了给表弟还债。舅舅大老远从老家跑来,冒着雨,是来求我,也是来认错。三十二万,十万,这数字在我脑子里打转。
“舅舅,”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先起来。钱的事,咱们商量。”
舅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磊磊,你答应了?”
“我没法答应三十万。”我说,“我手头就四十万,是攒着买房结婚的。十万……十万我能拿。但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舅舅急急地说。
“您得告诉我,小凯现在在哪儿。还有,那些网贷,正规不正规?利息多少?有没有砍头息?这些都得弄清楚。如果是不合法的,咱们报警。”
舅舅愣住了,眼神躲闪了一下。“报警?不……不能报警。那些人不讲理的,报警了他们更狠……”
“高利贷是非法的,警察管。”我说,“您要是不说实话,这钱我没法借。借了也是无底洞,今天还了三十万,明天又欠五十万,什么时候是个头?”
舅舅不说话了,低着头,又开始搓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手上的皮搓下来。
“小凯他……他在市里租了个房子躲着,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他不告诉我,怕我找他。”舅舅声音很低,“那些钱……一开始借了五万,说是做生意。赔了之后,又借了十万补窟窿。利滚利,三个月滚到三十多万。那些人……那些人我见过一次,都是光头,有纹身,说话横得很……”
“借条呢?合同呢?您看过吗?”
舅舅摇头。“小凯不给我看,说我看也看不懂。就说每个月利息两万,还不上就翻倍。”
“月息两万,年息就是二十四万,这利率超过法律规定的四倍了,是高利贷。”我说。我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子,懂一点。
“可……可他们说,不还钱就……”舅舅说不下去了,手又开始抖。
“舅舅,”我按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这事儿您得听我的。十万我能借,但得用在正道上。先找到小凯,问清楚到底欠了多少,都是哪些平台,有没有暴力催收的证据。然后咱们去报警,警察会处理。剩下的钱,咱们再想办法凑。”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挣扎。他想救儿子,又怕那些催债的。他想借钱,又觉得对不住我。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被逼到了墙角,进退两难。
“舅舅,”我又说,“您要信我。这事儿不是您一个人扛得住的。咱们得用对方法,不然多少钱都不够填。”
舅舅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急吼吼的:“磊磊,你舅舅是不是去找你了?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看了一眼舅舅,舅舅也正看着我,眼神躲闪。“妈,您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他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去市里,电话也打不通。我就猜他去找你了!”我妈急得声音都劈了,“磊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小凯那事儿,是他自己作的孽,跟你没关系。你那钱是攒着结婚的,一分都不能动,听见没?”
舅舅听见了,头埋得更低了。
“妈,舅舅在我这儿。”我说,“咱们家的事儿,等我回去再说。”
“磊磊!”我妈喊了一声,然后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儿子,妈知道你心善,可这事儿……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舅妈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小凯那孩子,也是个不省心的。你今天借了十万,明天他们就能找你要二十万。这是个无底洞啊儿子!”
“我知道,妈。”我说,“我有分寸。您和爸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舅舅。舅舅也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磊磊,”他说,“你妈说得对。这事儿……这事儿不该拖累你。舅舅……舅舅这就走。”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拖着步子往门口走。那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舅舅。”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今晚住这儿吧,外面雨大。”我说,“明天一早,我跟您一起回去。”
舅舅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你……你要回去?”
“嗯。”我点头,“回去看看。有些事儿,得当面说清楚。”
舅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就重重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他安排在我那间小卧室,自己去客厅睡沙发。夜里雨又大了,砸在窗户上像敲鼓。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舅妈哭肿的脸,一会儿是舅舅佝偻的背影,一会儿是表弟小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儿,现在成了欠一屁股债的躲债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睡了吗?方案改完了,累死。你那边怎么样?家里没事吧?”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没事,早点休息。”
她很快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堵得慌。那四十万,是我们俩一块攒的。她省吃俭用,一件大衣穿三年。我看中的那套小房子,她比我还上心,每次路过都要拍照片发我,说这儿可以放沙发,那儿可以摆绿植。
可现在,十万块可能要打水漂。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舅舅那个样子,我不能不帮。可帮了之后呢?舅妈会不会有下一次?小凯能不能改?
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雨小了些。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很轻,是压抑的哭声。舅舅在哭,咬着被子,闷闷的,像受伤的兽。
我没动,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推开卧室门,舅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醒了?”我说,“洗漱一下,咱们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去车站。”
舅舅点点头,动作迟缓地站起来。他昨晚和衣而睡,那身湿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看着更落魄了。
我们下楼,在小区门口吃了豆浆油条。舅舅吃得很少,一根油条掰成几段,泡在豆浆里,半天才吃一口。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舅舅,”我说,“待会儿在车上,您给小凯打个电话,就说您借到钱了,让他出来见面,拿钱还债。”
舅舅猛地抬头:“你真借?”
“借。”我说,“但得按我说的来。您得把他约出来,咱们得见着他,问清楚情况。不能直接把钱给他,不然他又拿去填别的窟窿。”
舅舅嘴唇哆嗦着,重重点头:“好,好,我听你的。”
去高铁站的路上,舅舅给小凯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网吧。
“爸?”小凯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不耐烦。
“小凯,你在哪儿?”舅舅问,声音尽量放平。
“外面,有事儿?”小凯语气很冲。
“我……我借到钱了。”舅舅说,“十万。你出来,咱们见一面,把钱给你,把债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爸你真借到钱了?谁借的?磊磊哥?”
“你别说那么多,就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舅舅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在……我在市里,那个,那个蓝宝石网吧。”小凯说,“你们多久到?”
“一个多小时。你在那儿等着,别乱跑。”舅舅说完,挂了电话,长长出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高铁上,舅舅一直盯着窗外。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偶尔闪过一片水塘,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舅舅看得很专注,像是要从那些风景里看出点什么来。
“舅舅,”我说,“小凯那网贷,除了钱的事儿,还有没有别的?”
舅舅转过头,眼里有困惑:“别的?什么别的?”
“比如,他们有没有让小凯签什么别的合同?或者,有没有让他拍什么照片、视频之类的?”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说……”
“现在有些网贷,不光要钱,还会用别的手段控制借款人。”我说,“尤其是那些不正规的平台。小凯年轻,不懂事,我怕他……”
我没说完,但舅舅懂了。他脸色白得吓人,手又开始抖。“不会吧……小凯他……他应该不会那么傻……”
“但愿吧。”我说。
一个半小时后,高铁到站。我们出了站,打了辆车,直奔蓝宝石网吧。那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蓝宝石”只剩下“王石”。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泡面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前坐着些年轻人,大多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舅舅站在门口,有点无措。我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小凯。他缩在最里面一台电脑前,背对着门口,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是我,又看见我身后的舅舅,脸色一下子变了。
“磊……磊磊哥?”他摘下耳机,站了起来。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得打绺。才二十四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
“出去说。”我说。
小凯看看我,又看看舅舅,眼神躲闪。他磨磨蹭蹭地关了电脑,跟我们出了网吧。巷子里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
“钱呢?”他开口就问,声音哑得厉害。
舅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带来的,里面是我早上从银行取的十万现金。厚厚一摞,用报纸包着。舅舅把布包递给小凯,手抖得厉害。
小凯一把抢过去,急急地拆开报纸,看见红彤彤的钞票,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舔了舔嘴唇,抬头看我:“就这些?不是说三十二万吗?”
“小凯!”舅舅低吼一声,气得脸通红,“你磊磊哥能借十万,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你还嫌少?”
“十万不够啊!”小凯也急了,“欠了三十多万,十万顶什么用?那些人的利息一天天滚,下个月又滚到四十万了!”
“那就报警。”我说。
小凯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恐,还有愤怒。“报警?你疯了?那些人说了,敢报警就弄死我!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他们真敢!”
“所以他们让你干什么你都干?”我看着他的眼睛,“让你拍裸照你也拍?让你去偷去抢你也去?”
小凯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那个反应,我心里一沉。完了,被我猜中了。
舅舅也看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小凯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像铁钳:“小凯,你说!他们是不是逼你干什么了?你说!”
小凯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慌乱。“没……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我瞎说?”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那你告诉我,除了钱,他们还让你干什么了?签了什么合同?拍了什么东西?”
小凯不敢看我,眼神乱飘,最后落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就……就拍了几张照片……说是不还钱就发网上……”
“什么照片?”舅舅的声音在抖。
“就……就那种照片……”小凯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舅舅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一声响。小凯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红了一片。舅舅还要打,被我拉住了。
“舅舅,冷静点。”我说。
“我冷静不了!”舅舅吼着,眼睛血红,“我王建国一辈子老实本分,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巷子里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我拉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找了个僻静角落。
“小凯,”我看着表弟,他捂着脸,眼神怨毒,“那些照片在谁手里?原件还是电子版?有没有备份?”
“我……我不知道……”小凯低着头,“他们就用手机拍的,拍完就收走了,说还了钱就删。”
“你还信他们?”我简直想笑,“他们说的话能信?今天你还了十万,明天他们就用照片要挟你,再要十万。后天再要十万。你还得起吗?”
小凯不说话了,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报警。”我又说了一遍,“这是唯一的办法。高利贷是非法的,暴力催收、敲诈勒索都是犯罪。警察会管。”
“可那些照片……”小凯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你现在这样子就像个人了?”我指着他那身邋遢样,“躲网吧里,不敢回家,让父母替你担惊受怕,让舅舅舅妈去骗亲戚的钱。小凯,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出了事儿,得自己扛。”
小凯蹲了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那哭声压抑,绝望,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舅舅站在那儿,看着儿子,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他佝偻着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
巷子外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小孩的嬉闹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些影子扭曲着,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舅舅慢慢走过去,蹲在小凯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粗糙的手,抖得厉害。
“儿子,”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听你磊磊哥的,咱们报警。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小凯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爸……”
“咱家是穷,是没本事,但不能没了骨气。”舅舅抹了把脸,抹掉不知道是泪还是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他们这么糟践人,不行。咱报警,该还多少还多少,多一分都不给。那些照片,他们要敢发,爸就告他们,告到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挺直了些,眼睛里有了点光。那光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在。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点。我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反诈中心那个警察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我把情况简单说了。那边警察很重视,让我带上人直接去派出所报案。
挂了电话,我对舅舅和小凯说:“走,去派出所。”
小凯还蹲着,不动。舅舅拉他,他甩开。“我不去……去了我的照片……”
“不去照片就能拿回来了?”我看着他,“你现在去,警察还能帮你追回来。再拖下去,他们拿照片要挟你干更坏的事儿,你怎么办?去偷?去抢?去骗?”
小凯不说话了,慢慢站起来,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
我们三个走出巷子,打了辆车。路上谁都没说话,小凯一直看着窗外,舅舅低着头搓手,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派出所,我找到昨天联系的那个李警官。他四十来岁,很干练的样子。听了我们的情况,他皱起眉:“又是这种案子,这个月第三起了。”
他带我们去做笔录,详细问了借款时间、金额、利息,还有拍照的事。小凯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在李警官的追问下,才说了实话。
他借的不是一家,是三家网贷平台,都是那种不正规的APP。一开始借五万,到手四万,砍头息一万。还不上了,又借了十万填窟窿,到手八万。利滚利,三个月滚到三十多万。那些催债的上门泼油漆,打骚扰电话,还逼他拍了几张裸照,说是防止他跑路。
“照片在谁手里?”李警官问。
“一个光头,胳膊上有纹身,他们叫他龙哥。”小凯说,“照片在他手机里,他当时用手机拍的,说还了钱就删。”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小凯摇头:“每次都是他们找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就在那个蓝宝石网吧附近,有个台球厅,他们常在那儿。”
李警官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这案子我们受理了。高利贷、暴力催收、敲诈勒索,都涉嫌违法。我们会调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另外,”他看向小凯,“你那些网贷,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不用还。我们会帮你算清楚,该还多少还多少。”
小凯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派出所门口的灯亮着,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灯罩。舅舅拉着小凯的手,一直没松开。小凯低着头,但没再甩开。
“舅舅,小凯,”我说,“先回家吧。舅妈那边……”
我话没说完,舅舅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是舅妈。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王建国!你死哪儿去了!”舅妈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小凯呢?小凯是不是跟你在一起?那些催债的又来了!把咱家门都砸了!说今天再不还钱,就放火烧房子!你赶紧带小凯回来!把钱给他们!不然咱们都得死!”
背景音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咒骂声。舅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小凯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往舅舅身后缩。
“刘红,你……你报警啊!”舅舅急道。
“报警?他们说了,敢报警就先弄死小凯!王建国,我求你了,你快带钱回来吧!他们要三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你快回来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舅妈尖叫起来,电话里一片混乱,然后断了。
舅舅握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绝望。
“磊磊……他们……他们去家里了……”
第三章
我们三个站在派出所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舅舅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小凯缩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走,回家。”我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
舅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水光。“磊……磊磊,你不能去。那些人……那些人不是善茬,你去了……”
“我得去。”我打断他,“舅妈一个人在家,得有人去。报警,现在就报。”
我拿出手机,拨110。刚接通,舅舅一把按住我的手。“别!别报警!他们说了,报警就……”
“舅舅!”我提高声音,“不报警,你打算怎么办?把钱给他们?十万不够,要三十万。你有三十万吗?我有吗?就算今天给了,明天他们还会来要四十万、五十万。这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
舅舅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佝偻着背,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可你舅妈……小凯……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所以更要报警。”我说,“警察比咱们有办法。”
电话通了,我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报了地址。接线员让我保持电话畅通,警察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向小凯:“那些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有没有什么特征?”
小凯还在抖,嘴唇发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光头……那个龙哥是光头,左胳膊有纹身,是条龙……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车牌没看清……”
“几个人?”
“平常是三个,龙哥,还有一个黄毛,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小凯说,“今天……今天不知道。”
舅舅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肉里。“磊磊,你……你待会儿别进去,在外面等着。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儿,你赶紧跑,去叫人。”
我没说话,反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手心全是汗。
我们打了辆车,往舅舅家赶。路上谁都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觉得气氛不对,也没敢搭话。窗外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闪烁,烧烤摊的热气混着油烟飘进来,是这座小城最寻常的夜生活气息。可我们三个坐在车里,像赶赴刑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舅舅家小区门口。那是老式的单位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舅舅家在四楼,窗户黑着,看不出里面的情况。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着,昏黄昏黄的。
我们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舅舅抬头看着四楼那个黑漆漆的窗户,喉结动了动。
“走。”我说。
舅舅迈开步子,腿有点软,走得很慢。小凯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缩着肩膀。我跟在后面,摸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然后塞进口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到了三楼,我听见楼上传来声音,是男人的说话声,很粗,带着口音。
“……最后十分钟,再不拿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然后是舅妈带着哭腔的声音:“钱……钱马上就来了,你们别砸了,求你们了……”
“少废话!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们停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往上能看见舅舅家的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左胳膊上果然有条青龙纹身,从肩膀一直蜿蜒到小臂。另一个是个黄毛,瘦得像竹竿,叼着烟。
屋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背影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在灯下晃眼。
舅舅深吸一口气,往前走。我拉住他,压低声音:“舅舅,别急,等警察。”
“可你舅妈……”舅舅声音发颤。
“先拖时间。”我说。
舅舅咬了咬牙,点头。他往上走,我和小凯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光头和黄毛转过头,看见我们,眼睛眯起来。
“哟,回来了?”光头就是龙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钱呢?”
舅舅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我知道他在发抖。“钱……钱凑了一些,不够三十万。你们先拿着,剩下的……”
“不够?”龙哥打断他,笑容没了,脸沉下来,“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真不够。”舅舅说,声音发虚,“就十万,你们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
“十万?”龙哥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王老头,你儿子欠我们三十二万八,你拿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到舅舅面前。舅舅比他矮半个头,被他阴影罩着,整个人显得更佝偻了。
“龙哥,您行行好……”舅舅声音带了哭腔,“我们家就这些了,真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龙哥伸手拍舅舅的脸,拍得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拿不出来让你儿子去借啊!去偷啊!去抢啊!不然我们那些照片留着干嘛?发网上给你儿子出出名?”
屋里,舅妈尖叫一声:“别动我儿子!”
胖子转身,一巴掌甩过去。清脆的巴掌声,舅妈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变成压抑的哭声。
舅舅眼睛一下子红了,就要往里冲。我一把拉住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舅舅面前。
“龙哥是吧?”我看着光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利息得合法。你们这月息两万,年息二十四万,超过法定利率四倍了,属于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另外,暴力催收、非法拘禁、敲诈勒索,都是犯罪。你们现在走,咱们还能商量。再闹下去,警察来了,可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了。”
龙哥眯着眼看我,上下打量:“你谁啊?挺能说啊。”
“我是他外甥。”我说,“钱的事,咱们可以谈。但得按规矩来。该还多少,算清楚,我们一分不少。不该还的,一分不给。”
“哟呵,来了个讲道理的。”龙哥笑了,转头看看黄毛和胖子,“听见没?人家要跟咱们讲法律。”
黄毛和胖子都笑了,是那种不屑的、带着嘲讽的笑。
“小子,”龙哥凑近我,嘴里一股烟臭味,“跟我讲法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在这一片,我就是法。今天要么拿三十万,要么,我把你表弟那些照片发网上,让他好好出出名。你选。”
我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录音还在继续。“照片在哪儿?”
“在我手机里,怎么着?”龙哥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想看?来,叫一声哥,给你看看你表弟的艳照。”
小凯在后面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舅舅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
“龙哥,”我看着他,“你把照片删了,十万块你拿走。剩下的,咱们算清楚,该还多少还多少。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然……”
“不然怎样?”龙哥打断我,脸彻底沉下来,“报警?你报啊!你看警察来了是先抓我还是先抓你那个欠钱不还的表弟!我告诉你,今天不拿钱,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话音未落,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防备,被他推得往后踉跄,撞在舅舅身上。舅舅扶住我,然后猛地往前冲,一拳砸在龙哥脸上。
“我跟你拼了!”舅舅吼着,声音嘶哑。
龙哥被打得偏过头去,但很快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拳,砸在舅舅肚子上。舅舅闷哼一声,弯下腰。小凯尖叫着扑上去,被黄毛一脚踹开。胖子从屋里冲出来,三个人围着舅舅就要打。
我冲上去,挡在舅舅面前。“住手!”
龙哥一拳砸过来,我偏头躲开,拳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黄毛从旁边踹我腿弯,我腿一软,跪倒在地。胖子扑上来,压在我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别打!别打了!”舅妈哭喊着冲出来,被黄毛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楼道里乱成一团。舅舅挣扎着爬起来,又被龙哥踹倒。小凯缩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动。我被胖子压着,脸上挨了几拳,嘴里一股腥甜。
混乱中,我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急促,很多人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喊:“警察!住手!”
压在身上的胖子动作一僵,然后被一股力量拽开。我眼前一花,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上来,把龙哥、黄毛、胖子按在墙上。手铐咔嚓咔嚓响,三个人被反剪着手,动弹不得。
一个警察把我扶起来。“没事吧?”
我抹了把嘴角,有血。“没事。”
舅舅也被人扶起来,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但还喘着气。舅妈爬起来,扑到舅舅身上,嚎啕大哭。小凯还缩在墙角,被一个警察拉起来,腿都是软的。
“谁报的警?”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问,是李警官,他来了。
“我。”我说。
李警官看看我,又看看那三个被按着的催债的,还有屋里一片狼藉。“都带回所里。”
派出所里,灯光明亮。我们坐在调解室里,李警官在做笔录。舅舅、舅妈、小凯坐在一边,我坐在另一边。龙哥那三个人在隔壁屋,能听见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警官看着我们。
舅舅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着。舅妈还在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桃子。小凯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他们暴力催收,砸东西,打人,还拿照片威胁。”我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我都录下来了。”
李警官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行,证据确凿。高利贷、暴力催收、敲诈勒索,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看向小凯:“你借了多少钱,实际到手多少,利息多少,一笔一笔说清楚。”
小凯哆嗦着,开始说。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李警官刷刷记着,偶尔问一句。
等小凯说完,李警官合上本子。“按法律规定,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这借贷,实际到手十三万,三个月滚到三十多万,利息明显超标。我们会帮你核算,该还多少还多少。另外,他们暴力催收、威胁、打人,涉嫌犯罪,我们会处理。”
舅舅和舅妈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小凯也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
“但是,”李警官话锋一转,看向小凯,“你借高利贷,本身也有错。年轻人,想走捷径,结果呢?害人害己。以后长点记性,脚踏实地,别想着一步登天。”
小凯脸涨得通红,重重点头。
“至于你们,”李警官又看向舅舅舅妈,“教育孩子,不能光溺爱。出了事儿,要一起面对,不能想着骗亲戚的钱来填窟窿。这是犯法,知道吗?”
舅妈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舅舅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舅舅家被砸得乱七八糟,今晚是住不了了。我在附近宾馆开了两间房,让舅舅舅妈和小凯住一间,我自己住一间。
临上楼前,舅舅拉住我,手还是抖的。“磊磊,今天……今天多亏你了。那十万……”
“舅舅,”我打断他,“那十万,您不用急着还。先顾眼前,把家里收拾好,把小凯的事儿了了。”
舅舅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回到房间,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身上好几处疼。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点。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急吼吼地问:“磊磊,你没事吧?我们在路上,马上到了。你舅舅家……”
“妈,”我说,“没事了。都处理好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舅妈她……唉,也是被逼急了。小凯那孩子,不争气。可你舅舅……你舅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是真没法子了。”
“我知道。”我说。
“那十万……”我妈犹豫着,“要不,妈和你爸想想办法……”
“不用,妈。”我说,“我有数。您和爸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浑身疼。窗外是这个小城的夜景,远远近近的灯光,明明灭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你那边怎么样?一直没你消息,担心。”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没事,处理好了。明天回家。”
她很快回:“注意安全,等你。”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舅妈的哭声,舅舅佝偻的背影,小凯惨白的脸,龙哥那张狰狞的面孔,警察的手铐,还有那十万块钱。
十万,对我不是小数目。可今天看着舅舅挡在我面前,挨那一拳的时候,我觉得,这钱,该借。
不是因为他是我舅舅,也不是因为那点血缘。是因为他是个人,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还在努力保护家人的,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开门,是舅舅。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洗过了,头发也梳过,脸上带着笑,虽然那笑还有点勉强。
“磊磊,吃早饭。”他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楼下买的,还热乎。”
我让他进来,我们坐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吃。豆浆很烫,油条很脆。舅舅吃得很慢,一根油条掰成几段,泡在豆浆里,一点一点吃。
“磊磊,”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那十万,舅舅会还。舅舅还不起,小凯还。小凯还不起,还有孙子。总之,这钱一定还。”
“舅舅,”我看着他的眼睛,“钱的事不急。小凯以后……”
“你放心。”舅舅放下筷子,坐直了,“小凯那孩子,我昨晚跟他谈了一宿。他答应我,以后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再不碰那些歪门邪道。那些网贷,警察说了,该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他打工慢慢还。舅舅虽然没本事,但还能干,还能帮他几年。”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舅妈……”舅舅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也是一时糊涂。你别怪她。她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想出那么个馊主意。昨晚她哭了一宿,说没脸见你,没脸见你爸妈。”
“舅妈也是着急。”我说,“过去了,不提了。”
舅舅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他别过头,抹了把脸。“磊磊,你是个好孩子。舅舅……舅舅对不住你。”
“您别这么说。”我说。
吃完饭,舅舅坚持要回家收拾。我们退了房,一起回舅舅家。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断了,碎玻璃满地。舅妈正在扫地,看见我们进来,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低下头,继续扫地,一下一下,很用力,像是要把地上的脏东西都扫干净,也像是要把心里的愧疚扫干净。
小凯在收拾桌子,把倒下的桌子扶起来,用抹布擦。看见我,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擦得很用力,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小凯。”我叫他。
他停住,没抬头。
“过来。”我说。
他慢慢走过来,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他,才二十四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可眼里已经没了光,全是疲惫和惶恐。
“以后什么打算?”我问。
“找个工作。”他声音很小,“干什么都行,先干着,把债还了。”
“那些照片,警察会处理。”我说,“以后别碰网贷,缺钱跟我说,跟你爸妈说。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小凯猛地抬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地点头,点得很用力。
舅妈还在扫地,扫到我们脚下,我让开,她扫过去,扫到墙角,突然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没出声,就那么蹲着哭。
舅舅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舅妈转身抱住舅舅的腿,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委屈、恐惧、愧疚都哭出来。
我和小凯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满屋狼藉上,也照在他们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手机响了,是我爸妈。他们到了。
我去车站接他们。出站口,我妈看见我脸上的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怎么弄的?啊?怎么弄的?”
“没事,蹭了一下。”我说。
我爸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很用力。
我带他们回舅舅家。进门,看见一屋狼藉,我妈倒吸一口凉气。舅妈看见我妈,扑过来就要跪,被我妈一把拉住。
“嫂子,你这是干啥!”
“秀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磊磊……”舅妈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想着骗磊磊的钱,我不是人……”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我爸和舅舅站在一边,两个男人沉默着,一个递烟,一个接过去,点了,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小凯站在角落,低着头,像棵蔫了的草。
哭够了,说开了,一家人坐下来。我爸开口:“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磊磊那十万,算我们借的,我们还。”
舅舅急了:“那不行!是我借的,我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我爸看着他,“你那点工资,还到猴年马月?小凯还得娶媳妇,你们还得过日子。我和秀兰还有点积蓄,先拿出来,把窟窿填上。你们慢慢还我们,不急。”
“不行不行……”舅舅连连摆手,“已经够拖累你们的了,不能再……”
“一家人,说什么拖累。”我妈红着眼说,“当年咱爹妈走得早,是你把我和秀兰拉扯大。你结婚的时候,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你有难处,我们帮一把,应该的。”
舅舅不说话了,低头抹眼睛。舅妈也哭,一边哭一边说“谢谢”。
中午,舅妈下厨,做了几个菜。虽然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但厨房还完好。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虽然气氛还有点沉重,但比昨天好多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小凯吓得筷子都掉了,脸色发白。舅舅站起来,示意他别动,自己去开门。
门外是李警官,还有两个警察。
“王建国是吧?”李警官说,“那几个催债的,都交代了。涉嫌高利贷、暴力催收、敲诈勒索,已经刑事拘留了。手机里的照片,都删了,备份也找到了,都销毁了。这是销毁证明。”他递过来一张纸。
舅舅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看了又看,递给小凯。小凯看着那张纸,突然捂着脸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另外,”李警官又说,“你们欠的钱,我们核算过了。实际到手十三万,合法利息加上本金,应该还十五万八。剩下的十七万,不用还了。这是核算单,你们看看。”
又是一张纸递过来。舅舅看着上面的数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十五万八,虽然还是不少,但比三十二万八千,少了整整十七万。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舅妈哭着就要跪,被李警官扶住。
“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警官说,“以后记住,有困难找警察,别自己硬扛,更别去借高利贷。那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一家人千恩万谢,送走了警察。关上门,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舅妈哇一声又哭了,这次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好了,这下好了”。
舅舅抱着她,也掉眼泪。小凯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妈和我爸也抹眼睛。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我们一起帮忙收拾屋子。桌子椅子修好,玻璃扫干净,墙壁重新粉刷。舅舅家不大,两室一厅,很快就收拾出个样子。虽然还有些痕迹,但已经能住人了。
收拾完,天也快黑了。舅妈又要做饭,被我妈拦住了。“别做了,出去吃,我请客。”
一家人去了附近的小馆子,要了个包间。菜上桌,热气腾腾的。舅舅开了瓶白酒,给我爸倒上,给我倒上,给自己倒上。
“这第一杯,”他站起来,举着杯,手还在抖,“敬磊磊。要不是磊磊,这个家就散了。”他一口干了,辣得直咧嘴。
“第二杯,敬秀兰和妹夫。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他又干了。
“第三杯,”他看着小凯,“敬警察同志。要不是他们,咱们还被人捏着鼻子走。”
三杯下肚,舅舅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起小时候,爸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说起他结婚时,连床新被子都没有。说起小凯出生时,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说起这些年,他在工地干活,风吹日晒,就想着多赚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可我笨啊,”他抹了把脸,“没文化,就会出力气。教孩子,也教不好。惯着他,惯出这么个孽障……”他说着又要哭。
小凯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抖得酒都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