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皇清"这俩字——别被唬住了,清朝随便一个老百姓的墓碑都能刻这个,就是标注一下"我是大清的人",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是"赐进士及第"。这五个字在民间用滥了,很多考了二三甲的进士,在自家匾额上也敢刻这几个字,虚夸成风。但凡事要看具体情况。
"赐进士及第"按制度来说,是专门颁给殿试一甲前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一甲进士授职也有规矩:状元进翰林院当修撰,榜眼和探花进翰林院当编修。
编修是榜眼或探花的标配授职,不是状元,也不是二甲三甲的路子。两个信息对上了,墓主的进士及第不是虚的,是货真价实的一甲第二或第三名。
那到底是榜眼还是探花?这就要查具体的人了。
赵翼这个探花,来得有些憋屈。
那届殿试,读卷官把他的卷子列为第一,拟定状元。结果乾隆皇帝翻卷子时随口问了一句:陕西出过状元吗?考官说,本朝还没有。乾隆就直接把赵翼和另一个陕西考生王杰的名次对调了,王杰成了陕西第一个状元,赵翼从第一滑到第三。
赵翼后来写诗,把自己比作李广——有本事,偏偏没封侯的命。这口气,憋了一辈子。
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按惯例是要在京城熬资历、等机会,走的是"储相"的路子。但赵翼没走这条路。
广西之后是广东广州知府。广州是清朝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事多、人杂、乱得很。
他在广州干了一件事,后来成了他仕途的转折点。有一批海盗被抓,一百多号人,按清朝法律"江洋大盗一律斩首",赵翼查了案情,觉得里头有不少是被胁迫的渔民,不肯一律处决,把主犯杀了,其余人改判流放。
这件事本来不大,但他升任贵州贵西兵备道之后,有人翻出这个旧案,往死里参他。
贵西兵备道是正四品,乾隆十八年统一定制的,驻威宁州,管川滇黔三省交界一带的军事防务,还兼管当地铅锌矿政。这是个实实在在的要职,不是闲差。但赵翼这个道员只当了半年,就被旧案牵累降了一级。
他没有等朝廷再安排,以母亲年老为由请辞,就这么退出了。
那年他四十四岁,正是官场的黄金年龄。此后三十余年,他再也没有出仕,全用来写书了。
时间来到嘉庆十五年,赵翼已经八十四岁了,在家写书写了三十多年。
这一年是庚午年。六十年前,也就是乾隆十五年庚午年,赵翼中了举人。清朝有个制度,叫"重赴鹿鸣宴":举人中举满六十年,若还在世,可以和新科举人一起赴宴,朝廷视为吉兆,称为"升平人瑞"。
赵翼重赴鹿鸣宴时,同行的还有他的老朋友姚鼐,两人同是六十年前那届庚午科的举人,一个八十四,一个八十岁,白发苍苍地坐在一群二十来岁的新科举人中间。两江总督奏请皇帝,嘉庆帝给赵翼赏了三品顶戴,给姚鼐赏了四品顶戴。
但妻子程氏的封赠就不同了。
按规矩,加衔之后,妻子的封赠可以跟着晋升。赵翼的实职是正四品,程氏原来封"恭人",属四品命妇。加了三品衔之后,晋为"淑人",升了一级。
有人说这块碑"有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哪里有问题,每一个字都是有来处的。
一块碑,六十个字,压着一个人八十八年的人生——状元被抢的年轻人、辗转边疆的中年官员、归隐著书的晚年学者、白发宴席上的八旬老翁。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才是赵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