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赖老师,因为一段跟家长的对话录音,停了职。
还上了热搜,“挺大派头”更激起无数声音,众说纷纭。
起因不能再小了,某高一孩子在校没领到试卷,回家后让妈妈找老师要一份电子版。
家长给赖老师发了条语音:“孩子说白天发的卷子他没有,让您给发个电子版。”
这么一句话,赖老师毛了,然后炸了,推倒了事态的多米诺骨牌。
赖老师有没有错?当然有。白天发卷子少了一张,晚上跟家长交流又生硬、呛人。
但反过来说,家长说的、做的就好吗?大老晚的,是对孩子老师应有的口气吗?
更关键的,这个家长偷偷录了音,还发了网。
看来是有备而来,甚而至于,是不是故意用这种语气激怒老师呢?细思极恐。
仔细听全程录音,恐怕没那么简单。
家长第一句:“孩子说白天发的卷子他没有,让您给发个电子版。”
这句话很“正常”,但“正常”不等于“正确”。没有“老师您好”,“麻烦您”,“不好意思打扰了”。还是在晚上,在老师的休息时间,对吗?
“让您发”是一种转述,虽然有“您”,但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温度,也确实没有。
赖老师回应:“哟,挺大派头呢。我没有电子版,让他管同学拍照片。”
语气生硬,尖锐,看得出下意识表达不满。但仍给了解决方案。
家长第二次诉求:“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孩子就是没卷子写不了作业,想让您发一下电子版方便完成。”
家长不愿意找同学,继续强调要老师“发电子版”,“不是这个意思”,但依然没有“实在不好意思”。
赖老师再回应:“现在已经下班了,我没有电子版。你们现在就把老师当服务人员吗?我教了你们孩子一年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吗?”
强调“下班了”“没有电子版”,明显感觉老师的不满,联想到老师被“当服务人员”,情绪开始失控。“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吗?”看得出来,老师从开始就很介意家长的语气和态度。
话到这里,有三种可能走向:
第一,赖老师压住情绪,在群里问课代表或其他同学,帮忙拍一下电子稿,事情解决。
第二,家长意识到问题,说一句“不好意思,刚才说话有点急,麻烦您了”,老师大概率也会缓下来。
第三,两个人都卡在自己的情绪里,话赶话,最终翻车。
很不幸,事实是走向了第三种。
家长还加了把油:“我一开始说话就没有不客气。您要是这么想,我可以去找校领导反映。”
老师最烦的就是“找校领导”,干嘛啊,搞我是不是?赖老师彻底破防:“随便你。直接找校长,最好把我班主任撤掉。”
问题来了:这位家长真的是单纯为“解决问题”吗?
什么不说“好的老师,我让孩子找同学拍一下”?而要一句一句怼上去,还把整个对话录下来?
录音被发到网上,很难确定家长是在“沟通”,还是在蓄意“收集证据”?
不由想起一年多前,同样上热搜上的另一个老师、重庆西南大学附属中学初一某班主任徐老师。
2024年10月14日,徐老师突然在家长群里崩溃了:
起先,舆论都指向该班主任“失德”。真相浮出水面是,该老师当天刚被该班某家长在学校围堵并掌掴,因为孩子饭卡问题没及时解决。
而学校方面非但不支持老师报警,反要求她私下和解。
一个名校毕业的骨干教师,因为长期高压和屈辱遭遇,在家长群崩溃了。
赖老师和徐老师,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学校崩溃,一个在校外崩溃。
她们不是一下子崩的,而是长期压力绷紧的弦,在一次偶然刺激中崩了。
评论区有不少人批评老师,给学生漏发卷子,自己工作疏漏,应自己弥补,不能反过来责怪家长,语言失控。
诚然,在修养和沟通能力方面,这位赖老师着实有点“赖”。
但我们没有了解事情的全貌,也没有看到平日里的师德师能、师生关系,以及家校沟通方式。
能不能就此确定,录音里赖老师那句“我已经下班了”是在摆架子?
能,但也可能是一个被透支的人,在最后一点个人边界被侵犯时的防御反应。
大家以为,徐老师在群里大吼“我要爆炸了”是疯了?
不是的,那是一个被欺压凌辱、求救没人听见的老师,为最后尊严的自救式崩溃。
她们当然处理得不体面。
可是体面需要余裕。一个被高强度压力抽干、被各种情绪透支的人,已经没有余裕了。
教育部调研显示:中小学教师工作日平均工作时间超过10个小时。
研究表明,我国教师心理问题总检出率达16.10%,强迫、抑郁、焦虑问题尤为突出。中小学教师、班主任群体更是“高压力-低支持”的脆弱一环。
在内卷的教育环境里,“办人民满意的教育”,已被窄化为办家长满意的教育。
而家长怎样才能满意呢?孩子考高分,升优质学校,孩子的情绪被看见、个性被包容、问题被解决……
而这些,在升学蛋糕就这么大的情况下、在来自不同家庭的复杂背景下、在教育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一个老师纵有三头六臂,又如何让家长人人满意?
当家校矛盾不可调和、一触即发,又得不到来自上级和社会的实质性支持,一线老师就承担了这一切。
老师们憋屈久了,心灰意冷,“躺平”便不再是选择,而成为一根不得不抓住的稻草。
赖老师在录音里说“最好撤我班主任”,是一时气话,但也是长期累积的“气话”与“真话”的交织。
它不是任性,是职业倦怠的一角:一个老师不想当班主任,不是嫌累,是寒了心。
甚至有深圳老师,冒充家长举报自己,强烈要求免去班主任,换个“称职”的班主任。
压垮他们的,其实并不是一两个具体的家长。
在赖老师、徐老师,还有最近云南那个跳楼男教师身后,是一个焦虑、憋屈和无力的教师群体。
家长录音,也不能说就是故意要“整”老师(有必要调查一下双方平时的关系)。
反过来,现在有几个老师在跟家长沟通中,不下意识地点开录音键?
又有多少老教师提醒年轻老师“不要随意在群里说话”“不要点开家长发的红包”。
不为害人,只为自保。因为吃亏的次数多了、教训大了。
只是,温情脉脉的家校关系为何成了步步惊心的“谍中谍”?
触目惊心的12345举报、明知诬告也要告,告不成也要恶心你,甚至“钓鱼式”送礼举报,让人心拔凉拔凉的。
人心凉了,就想躺平了,就不耐烦了,就烦躁易怒了,就斤斤计较了。
教师是情绪性劳动者,长期心理资源枯竭,会表现为易怒、冷漠,职业成就感下降,甚至出现“去人格化”倾向。
必须承认,赖老师确实有错,这些不用辩护。
她也付出了停职检查、致歉和是的考核不合格的代价。
但如果一个社会的教育出了问题,只让一线老师去承担代价,背后这座山就永远搬不走。
赖老师只是教师群体中的普通一员,她身上凝聚的,是这个时代教育的悲情。
他们站在一片正被掏空的阵地里,手里没有盾牌,脚下没有后路,面前却是一片期待“服务”的目光。
教一个站着的学生,靠不了失控的赖老师,但需要千千万万个站着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