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家的家具史。
我家现在最老的家具是一个黑柜子,就是上面的图片,上头是两个柜门,下面是两个抽屉。看着很旧了,大概有136年。
这个黑柜是我的八十太太结婚三年从娘家陪送过来的,一起送来了这么大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黑柜,还有一个长方形炕柜,另一个黑柜现在五爷家,长方形炕柜在四爷家。
天水农村称呼是这样的,爷爷的父亲母亲,我叫太爷太太,爷爷的爷爷和婆,我就叫八十太爷和八十太太。八十太爷是1870年人,结婚是1887年的样子,当时我们家还不在现在的村里,是另外一个靠近川区的村,婚后三年,大概是1890年,八十太太的娘家分家具,就给女儿几套家具。那个时候是很罕见的,给出门的女儿分家具。
八十太爷和八十太太的娘家,都是普通农民家庭。除了陪送的家具,八十太爷本身也有家具,几个黑桌子,几个柜子,还有老式躺椅。
过了二十年,晚清最后一两年,八十太爷就把老宅子卖了,跑到我们现在的村里买地盖新宅院,住了几年,觉得往北有一块地盘更好,又是卖旧宅买新地建新院,也就是现在我家住的群落。这个黑柜子就一路跟着来了。八十太爷两个儿子,都分了家具。我太爷是老大,他是五个儿子,我爷爷是老大,就这么一路分下来,把黑柜子给了我爷爷,再给我父亲,一直用到现在。
这么一算,黑柜子至少136年。之所以说“至少”,只是说它到我们李家136年,如果是八十太太娘家的老柜子而不是新做的,那又得往上延长一些时间。
你看,晚清我们家是普通农民,仍然有家具新添。
然后就说民国,我们家仍有新添的家具,桌子、板凳和柜子。现在我家有一个黑桌子,就是民国时期做的,黑的桌面,黑的桌腿,一身黑,只不过是没抽屉,类似于现在饭店的饭桌,就是更高一点。那个时候没什么螺帽,或是螺帽少,桌面底下用老式麻钱当螺帽。这桌子现在压在粮房里,上面码着粮食袋子。
民国时期,我家除了正常新添家具,还新添马刀、长茅、连结棍都防身家当,现在这些家当分散在我的五个爷爷家。
民国时期,我的太爷和爷爷仍是普通农民家庭,后来划成分是“贫农”。
然后,我家的家具新添断档30年,正好是“前30年”,一件家具没新添,哪怕是能放一个大楷本的小炕桌都没有添。1960年代初,太爷将爷爷、二爷、三爷、四爷五爷依次分家,分的家具都是晚清和民国新添的。反正是“前30年”,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家都是没添一样新家具,都是“吃老本”,用民国和清朝的老家具。
为什么连续30年不添一个家具?顾不上,生活紧,吃都是大问题,没一点“余力”,哪敢考虑什么家具。老人可能还有一些顾虑,原来自家的驴马和犁地的农具,都变成生产队的,现在即便有“余力”添家具,会不会也变成别人的?
“前30年”,我家就一个黑柜子,一个黑桌子,连板凳都没有,来了人,要么坐炕边上,要么坐门槛上,就厨房里有一个七八寸高的木头圆墩子,直径大概四五寸,坐着烧锅。没有炕桌,吃饭的碗直接放炕上,家里就有一个木头长形饭盘,还是清末民初做的,传下来的。
太穷,太穷。
不止我家,李家群落九家人,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连续30年家具空白期。
一直到改革开放的80年代初,我家才有了另一个新家具——杏木桌子,是我二爸帮着做的,一直使用到现在。也就是那几年,本家人,村里人,才开始叮咣叮咣做家具,有了新的柜子、桌子、板凳、炕桌。有的人家没做,花钱买的桌子,记得四爸家的一个桌子是38元,从县城买来的。就是这时候,桌上摆上了收音机、闹钟。
我家1990年有炕桌,父亲花12元从县城买的,随后两年有了新式柜子、椅子。新世纪后,我家有了沙发,有了组合柜,屋里才是家具满满当当。
有的人家有了新家具,就把老家具烧柴了,可是,我家把旧家具一直留着,用到现在。
我现在想问的是:我家的家具史是不是某个大历史的缩影?某个特定时期连续30年新添家具断档又是不是历史的缩影?
(作者:李成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