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3日傍晚,舟山以南的桃花岛码头灯火全灭,海风裹着潮湿的腥味吹在岩壁上,61师官兵借月色把一百多条木帆船悄悄推向水面。这支部队一个月里连续跨海夺下六横、虾峙、桃花等岛,疲惫难掩,但登步岛只隔着一条不到两公里的狭水道,兵团电令已下——必须在11月初拿下要冲,否则后续夺取舟山本岛的计划全得停摆。
船刚划出几十米,潮流突然逆转。水手大喊一句“退水啦”,船队被迫靠岸又拖延了近两小时,原定20点的起渡硬是拖到22点。胡炜在沙滩上急得直跺脚,却只能挥手让先头三个营先走。22点30分,第一批突击队趁夜色冲到登步岛南岸,一阵爆破后撕开了鹿砦和铁丝网,连夜占住流水岩制高点。到4日拂晓,全岛四分之三的高地已经插上了红旗。
登步岛的动静瞬间惊动沈家门港。石觉早就料到这一幕,他反复叮嘱守军:“共军一旦登岛,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他们赶下海,要么让自己没路可退。”4日清晨,他调67军两个团、75师一个团连夜登船增援,并令空军第二大队几乎倾巢而出,一天内飞了70多架次。炮弹雨点似的砸在岛上,岩石被炸得滚落海面,守岛的221师士气陡增,靠着熟悉的地形把突击队压在山坳里寸步难行。
石觉追着战报,一边擦汗一边放话:“黄昏前若不能肃清匪军,各级长官自请军法!”几个参谋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岛上局势却没照他设想的发展。流水岩阵地只剩下不到七十名解放军官兵,子弹快打光,仍死死抱住机枪巢,两次刺刀肉搏逼退国军突击梯队。“要活就得往上冲!”三营教导员吼得嗓子嘶哑,这一句后来被俘的国军士兵回忆时仍心惊。
当天夜里,胡炜率侦察连、炮连和增援营再渡小海峡。黑暗里海浪压着船舷哗哗作响,士兵把枪高举在胸前,生怕潮水把火帽浸湿。登岸后,三路兵分进击鸡冠礁,企图抢下码头切断敌援。然而岛上国军已经增至六个团,凭借海空火力把码头周边变成焦土,双方在山谷反复争夺,尸体叠了三层。到5日中午,解放军子弹见底,岛上再无补给,胡炜只能下决心组织撤离,用两个营佯攻拖住敌人,其余部队分批退到桃花岛。6日凌晨2时,最后一船才摇进夜色,回望登步岛炮火仍闪个不停。
国民党方面把这场战斗包装成“登步大捷”。青天白日勋章、热闹的庆功宴,都提前在定海备好了。6日黄昏,当石觉踏进灯火通明的会场,掌声雷动,军乐高奏,他却只抿了口酒,眉头皱得更紧。桌上战损对照表显示:国军阵亡2967人,伤128人;缴获的解放军遗体,搜遍全岛却没找到一具。石觉低声嘟囔:“打死这么多人,还没能把对方留下,这仗算什么胜?”一旁军官强笑劝他,他摆手:“别高兴太早,共军夜战、近战都比我们快狠,登步能守,舟山未必守得住。”
他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舟山群岛外围的屏障已被掏空:梅山、六横、虾峙到桃花一线落入解放军手里,金塘岛上还架着对岸火炮,随时能覆盖沈家门港。更麻烦的是,对面宁波前线正在快速集结7兵团、9兵团共六个军,船只也从山东、江苏调来两千多条,几乎可以一次把十万人送过海峡。石觉算过粮弹油料,一旦大规模战斗展开,仅舟山十几万人口每天就要消耗十几吨食盐,运输线却横跨东海,没有制空权根本保不住。
1950年3月,苏联援华空军接管上海机场,喷气式战斗机飞抵杭州湾上空后,国民党飞机更难接近宁波。海面上,解放军炮艇与民船改装的武装渔轮开始活动,海峡里暗流汹涌,补给船常被截断。石觉向台北连发急电:“若无源源补给,舟山迟早变孤岛。”蒋介石最初坚持“有岛即有门”,数年苦心经营的战略支点说什么也不愿放弃,直到海南岛失守、华中内河航道被完全切断,他才意识到外线防御正在崩塌。
5月9日,台北密会敲定“美援及日本赔偿物资运输计划”,其真实内容是“舟山大撤退”。为保密,石觉未向部队宣布真相,只说要把一批“战略物资”运往台湾。13日起,舟山港连日大雾,夜里潮平,正是出航的好时机。舰艇调度、登船顺序、火炮封存、伤病员转运,全在迷雾里悄无声息进行。17日拂晓,最后一批兵员登船,石觉站在甲板上望着定海方向,沉默良久,才对副官叹了一句:“这地方守不住了,走是对的。”
几乎同一时间,宁波前线的炮火点亮海岸。21军、22军、23军乘着新涨潮冲向舟山本岛,却发现码头空空;5月16日清晨,解放军沿着空置的阵地一路推进,上午八点进驻定海城,舟山群岛回到大陆怀抱。三野高级将领赶到时,看到码头留下的大量汽油桶和被拆掉瞄准具的大炮,谁都明白对手弃岛撤退的决心之大。
登步岛虽以失利收场,却让华东前线迅速意识到:没有海空掩护,孤师渡海是一场豪赌;要拔掉舟山,必须一次性投送数倍兵力,夺取制空制海优势,并且要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以免让对手有增援或撤退的缝隙。这些教训直接写进后来制定的《1950年舟山战役联合作战方案》,也为更大的目标——台湾方向的海峡作战提供了范例。
石觉的那句“舟山守不住”最终应验。庆功宴的掌声散去不久,他随部队撤到台湾,回首东海,只剩烟波浩渺。有人替他惋惜,他摇头说:“兵家胜败原无常,关键是看得准、走得快。”这话传到对岸,宁波前线的一位师首长听后笑言:“那就对了,看得准,走得快,这仗我们迟早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