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全国两会上,2025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里,关于未成年人犯罪预防治理,专门提到了一句话——“对杀害女同学的某14岁学生,依法顶格判处无期徒刑”。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惨痛的案件。一年前,4月的深圳,一个14岁的女孩,在自家楼下被杀害。施害者是她的同班男同学。三年里,他们每天一起坐车上下学。
这个案件,因案情的残酷程度,以及施害人与受害人的同学、邻居关系,让社会尤为震动。我们想知道,孩子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去到了深圳,和受害者家属,这个班级的同学、老师,以及熟悉未成年人案件的律师交谈。
逐渐接近这个世界,我们感受到的并不是视野逐渐清晰,而是眼前始终有一团迷雾。案发时,英剧《混沌少年时》刚刚播出,这个案子里有太多元素,会让人不断想到这个剧集,同样是沉默的少年、成人不可见的网络世界、各执一词的“校园霸凌”,以及最后爆发出的剧烈和不顾后果的恶。
人们习惯为恶意寻找理由,但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单一地归因。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他“因无端猜忌而预谋行凶……蓄意杀害无辜被害人”,这是呈现出来的客观事实。考虑到他的罪犯事实、性质以及危害程度,他被判处无期徒刑。
但判决并不是结束。人的内心世界,可以如此隐秘幽深,未成年人也一样;人跟人之间难以达成理解,父母和孩子之间也一样。女孩的母亲在女儿去世之后写到,她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安静的孩子,会生出那么大的恶意,而社会,应该更重视未成年人的心理教育和犯罪预防,“我想对所有家长说,好好抱抱你的孩子,多跟他们聊聊心事;对所有孩子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用伤害别人的方式解决,因为每一次冲动,都可能毁掉两个家庭。”
看见孩子,保护孩子,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责任和义务。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仔细探究这个案件的原因。
这一次,代价是一个14岁女孩的生命。她的老师写下这样的文字纪念她:“永远的痛,为那个花一样美丽,风一样温柔的女孩,也为爱她的父母和亲人。多希望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文 |林松果
编辑 |姚璐
五分钟
把一个孩子养大很难,但失去她,可以那样容易。
2025年4月8日,晚上7点,天已经黑了。深圳市龙华区,这个建于2002年的小区,已经略显老旧。入了夜,灯渐渐亮起来。通过敞开式的阳台,听得到家家户户炒菜的声音,闻得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在一栋楼的四层,一位母亲刚刚下班回家。这一天,她收到了网购的空气炸锅。前两天,她14岁的女儿去同学家吃饭,吃了一道炸排骨,觉得好吃。女儿挑食,也瘦,不容易遇到喜欢的菜,她马上下单了空气炸锅,准备给女儿复刻一次。
突然,楼下一阵嘈杂,她听到一楼邻居在喊,声音着急,“四楼的,快下来”。又模模糊糊听见,楼下有人晕倒了。
7点,刚好是女儿到家的时间。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低血糖犯了,她之前也因为低血糖晕倒过。丈夫跑到阳台看情况,她急了,让他赶紧下楼,她留在家里找到糖再下去。找到一盒未拆封的巧克力,人一紧张,连塑封也撕不开。不管了,她拿着巧克力、穿着拖鞋就冲下楼。
楼下的画面,是世上所有父母不可承受之重——女儿躺着,没有声息,上半身浸在一大滩血里。
有人受伤的消息很快在小区群传开,邻居里,有人在医院上班,有人是消防工作者,都下来抢救,救护车也到得很快。但这都没有用。女孩不是低血糖,她身上是很重的刀伤。很快,救护车把她送到了2公里外的龙华区中心医院。
这本来只是潘予优生命中平凡的一天——她是深圳市观澜二中的初三学生,今年14岁,眼前就是中考。她经历了第一次模拟考,也定好了目标高中;也和父母约好,中考后,他们一家要去新疆旅行。
从小到大,她生活在一个很有安全感的熟人社会里。20多年前,这个小区建成,她的父母在这里买了婚房,她出生便住在这里。邻居们也相熟。她和小区里的另一个女孩妞妞同龄,幼儿园就认识。像很多大城市里的家庭一样,父母们边上班边育儿,发展出了互助的模式,轮流接送孩子。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优优和妞妞的父亲轮班,一人早上送,一人晚上接。小区里还有一位男生叫钟尧,是优优的同班同学,家里无人接送,两家帮忙,从初一开始,也带着他一起坐车上下学。
这天回家的车上,没什么异样。两个女孩坐在后排,聊了聊当天的全年级物理小测,彼此宽慰了几句。男生坐在副驾驶,一如既往不说话,下车时,跟开车的妞妞父亲说了一声“叔叔再见”。妞妞的父亲把他们放在了小区门口,他还要回公司加班。
孩子们下车,5分钟后,意外发生。没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有一楼的邻居告诉优优的母亲,她听到了人呼救的声音,听到人倒在地上“咚”的一声,之后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在黑暗中跑走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晚上7点25分,钟尧的母亲在小区群里发消息,“刚我儿子救那小孩怎么样了?我儿子两手腱割断了,那人跑了”。邻居问,发生了什么事情?9分钟后她回复,“刚才有人拿刀杀人,我娃去帮忙,受伤了”“天比较黑,没有看到受害的女孩是谁”。这位母亲并不知晓真相,之后,她还在群里说,自己不在小区,不知具体情况,并问道,“警察来了没有?”
一小时后,在龙华区中心医院,优优被宣布抢救无效死亡,警察也在这里找到了来给手腕止血的钟尧。现场的监控已经揭示了一切——他就是凶手。
当晚,钟尧一家,搬离了这个小区。
▲案发的地方在优优家楼下。图 /林松果
破碎
2026年初,我到了深圳,见到了潘予优的父母和同学。我们已经没有机会问她,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但从外部凝视这个家庭,毫无疑问,你会感受到那种明亮的幸福。
潘予优的父母都是70后,30多岁生下她,在同代人中算晚育。他们是在深圳制造业时代成长起来的典型市民——两人都没有上过大学,在同一家工厂打工时相识。20多年了,曾燕华还在同一家工厂上班。而潘予优出生后,为了照顾她,父亲潘理宏辞职出来单干,做模具加工。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但也够一家人生活。
他们位于四楼的这套步梯房,房龄已超过20年。一走进去,能明显感觉到房子的衰老,房顶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当年装修时的吊顶,皮质沙发因为使用太久,有了许多裂口。
这对父母,过着朴素的生活。曾燕华很漂亮,鼻梁高高的,眼睛大大的,但她没买过贵衣服、名牌包,经常用的手包,56块钱。丈夫潘理宏每天往返于家和他的小作坊,人就更朴素了。
女儿优优,是这个家庭绝对的重心。她有一台三万块的钢琴,学了好些年,放在客厅阳光最好的角落。家里四处挂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有一只小猫叫静静,是她考完钢琴九级之后,妈妈给她买的。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在上补习班。到初三时,每周末补课的时间长达一天半。一对一网课,每小时300元,每个月,她的补课费在8000元上下。
▲优优家的客厅摆着她的钢琴。图 /林松果
在朋友们中间,优优是少见的独生子女,朋友们家里都有两到三个孩子。广东省是生育意愿较强的地区,再加上她读小学时,二胎政策放开,周围很多家庭都生了二胎、三胎。
但对曾燕华和潘理宏来说,优优是个珍贵的孩子。他们恋爱11年后才有了她。在她之前,曾燕华还经历过一次凶险的宫外孕,备孕、生产的过程,也经历了波折与苦痛。有了她,他们觉得满足,不想再生,给她取名叫潘予优,意思是“上天赐予的美好礼物”。
对这个孩子,他们的珍视与付出,超过了世上许多父母。
优优上小学之后,潘理宏从工厂辞职,开始负责她的日常起居,每天接送、做饭、辅导功课——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在工厂是技术岗,待遇不错。辞职后的前几年,生意不好做,什么活儿都接。女儿休息了,他再去加班,但钱收不回来的经历也是有的。
曾燕华拍下的照片和视频,记录了父女间的亲密。父亲从小陪女儿一起做题,遇到难题,优优会说,“这题好奇怪哦,潘理宏”。他们的关系平等,她会直呼其名,在微信里给父亲的备注是“好大儿”。长到十几岁,每天洗完头,还是父亲给她吹头发。
对母亲曾燕华来说,拥有女儿,更是人生彻底的改变。
该怎么形容这种改变呢?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上班的工厂里,有只母猫生了窝小猫,有人把小猫拎走,母猫就会死死跟着。她说,优优出生之后,她就像那只母猫,“家里人把她抱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优优是恒星,她是不知疲惫的行星。
这种爱里,甚至有自苦和牺牲的成分。她说,工厂原来效益好,组织大家出国旅游,只有她不去。周末或者假期,优优要上补习班,她家永远是三个人一起去,而且她还要坐在后面旁听,跟着一起学——她只有中专学历,怕万一女儿听不懂,她学会了,才能帮上忙。
养育一个孩子,也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陪伴与照料。潘予优上了初中,她也做了一个对她来说很难的决定——竞选家委。这事儿不好做,累,繁琐,机械,还有数不清的情绪劳动,而她一直是个有点自卑和社恐的人。但她的动力在于,她观察了优优在小学阶段的同学,那些家长活跃善谈的,孩子也往往自信开朗。所以她想做个榜样,希望她的改变,可以影响到女儿。
她熟悉女儿的朋友,能一口气念出七八个女孩的名字。因为优优是独生子女,平时没人一起玩,他们出门旅游,总会带上优优的朋友,给她们买票、订房、安排行程……事情发生前,刚好是清明节假期,他们夫妻,还带着优优和她的朋友们,去了深圳海岸城。孩子们在前面玩,夫妻俩就在后面远远看。
就在这样的目光,长久温柔的注视下,她长到了14岁。
家里有一个角落,鲜明地展现了这种注视——在夫妻俩的卧室,一面墙上,有深深浅浅的画线,记录了优优从小到大的身高:最早是一岁半,79厘米;小学时,个子长得慢;到了初一开始猛长,甚至十天就长了2厘米;事发之前8天,她还量了身高,已经有165厘米。她的身高旁边,还标记了父母的身高,母亲161厘米,父亲171厘米。三道横线,就像三个人站在一起。
▲墙壁上记录着优优的身高。图 /林松果
潘予优的一位朋友说,她有个外号叫“幼稚鬼”,因为她已经读初三了,最爱看的还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她有一床用了很久的薄被子,因为洗了太多次,已经破了,这是她的“阿贝贝”,朋友来的时候,她会问,“我有阿贝贝,你有吗”。
但曾燕华对这种幼稚是很自豪的。她觉得,正因为女儿在爱里长大,才能保有这种天真。
至于钟尧,我们很难给他一个清晰的画像。
这两个家庭的相遇是在2022年秋季。当时,孩子们进入观澜二中读初一,曾燕华也通过竞选,成为班里两个家委之一。统计学生信息时她发现,有个男生叫钟尧,跟他们住同一个小区。她和钟尧的妈妈,就这么认识了。
很快钟尧的父母找过来,提出请求:能不能请他们顺便接送钟尧上下学?
因为优优和妞妞的父亲是轮流接送,钟尧的父母,分别拜访了两家,拎着牛奶和水果,讲了家里的困难——钟尧的父亲在上海工作,母亲虽然在深圳,也有驾照,但不太会开车。钟尧还有个姐姐,在观澜二中上初三,也拜托他们一起送。两位母亲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妞妞妈妈说,“这有啥,反正都要接送”。两个女孩倒是对这件事表达过不高兴,但家长之间的协议已经达成,无法更改。
妞妞告诉我,开始拼车之后,路上不再像原来那样愉快。四个孩子坐在车里,钟尧不和女生说话,也不和姐姐说话。姐姐一上车,就开始背书,车上总是很沉默。后来钟尧的姐姐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了深圳排名前五的高中,车上就剩他们三人。
每天,只有上下车时,钟尧会和开车的父亲们打个招呼。有时候放学,明明车已经到了,女孩们都上了车,他站在路边还是不动,需要大家去喊他。
那种令人困惑的沉默,是钟尧给很多同学和老师的印象。
他的成绩,常年维持在全班倒数20%,常常坐在后排。一位曾在这个班级任教的老师告诉我,钟尧长得很高大,到初三时,已经长到1.75米左右。他比较孤僻,平时既不打闹,也不说话。他既没有外向强势到可以霸凌别人,但也没有弱小到会被人霸凌,“他只是不好亲近”,老师告诉我,“用最准确的词来形容,是阴郁,对,阴冷、抑郁”。她当时对钟尧很好,找到机会就会表扬他,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孩子更需要关怀。
我还见到了钟尧曾经的同桌杨常宁。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无论座位怎么调整,他们一直都坐得很近。常宁是个温柔的女孩,她告诉我,在班上,有好吃的,她都会分享给周围的人,但每次给钟尧,他都不要。他不说话,甚至老师让大家朗读课文、让大家小组讨论,他也不张嘴。
这种“生人勿近”的气质,让他逐渐成为一个沉默、孤僻和没有朋友的人——有个细节是,班里从初一就有了微信群,全班50个同学,45人都在群里。但钟尧不在,没人把他拉进去。
他的家庭,也给人不易亲近的感觉。他父亲不在深圳,物理上就是“消失的”。他母亲平时也不太和小区里的妈妈们打交道,但曾燕华做了家委,因此才和钟尧母亲有了接触。
她们的聊天记录,常常是钟尧母亲错过了班级群的待办事项,曾燕华去催她:2月,有个关于脊柱侧弯的调查,她没有填;3月,要给孩子预缴500元餐费,她没有交;3月23号,要完成中考报名的缴费,她是全班最后几个没完成的;3月底,曾燕华催她,完成群里那个“关于校园欺凌情况”的问卷。两人最后一次聊天,是事发当天,晚上8点12分,她问曾燕华:“你女儿怎么样?”我们并不清楚,她当时是否已经知道真相。
▲曾燕华和钟尧妈妈的聊天记录。图 /林松果
我们没能联系上钟尧的父母,所以很难知道这个家庭内部的状况。但根据律师的说法,首先,钟尧没有遭受过打骂。其次,他父亲的证言有一句,“钟尧的学习由他母亲负责。钟尧的精神状态正常,没有料到会发生本案”。
钟尧的同桌常宁,讲过一个细节——钟尧不爱说话,所以她从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但有一次开家长会,钟尧的家长主动告诉常宁的爸爸,他还有个姐姐,考上了深圳很好的高中。这或许意味着,虽然儿子的成绩常年倒数,但女儿是他们的安慰,是可以分享的骄傲。
案发前的那个春天,中考就在眼前,人的命运也要走向分野。很多同学都记得,那段时间,钟尧身上出现了一些反常事件。他变得很敏感。
3月,在历史课上,有个男生用喷雾瓶喷水,不小心喷到了钟尧,他非常生气,觉得对方针对他,趁老师转头板书时,用力掐了那个男生的脖子,男生因为受到惊吓,那天没怎么吃饭;还有一次,作业发到钟尧时没有了,他觉得前面的同学整他,把对方的桌子和书包都翻了个遍,把书包扔在地上踩。他还说,中考之后,要杀了一位姓蔡的男同学。这话说过不止一次。因此那段时间,大家都回避他。
以上都来自同学们在法庭上的证词。事件的全貌,以及钟尧在其中的感受,已经不得而知。
但可以明确两点。首先,没有一份证词可以证明钟尧和潘予优之间有矛盾——他们在班里从不说话,座位也离得很远,潘予优总是坐前排,钟尧一直坐后排。其次,中考前他的暴力行为,至少有一部分被报告给过老师,但没有得到重视。
即将来临的中考太重要,遮蔽了视野。没人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内心已似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图 /《混沌少年时》
深渊
如果说案发时,人们更多是惊愕。那么之后逐渐清晰的信息,则让人感受到了更深的黑暗。
律师臧梵清,曾代理过著名的“昆山龙哥反杀案”(这个案件是电影《第二十条》的故事原形),也参与过许多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比如“邯郸案”。他也是潘予优父母的代理律师。臧梵清告诉我,在曾燕华的坚持下,他们向检察院提出,要查钟尧的网络搜索记录。
根据公开报道,检方调查发现,在案发前的一个多月里,钟尧做了许多事情——
搜索哪种毒药无色无味、可溶于水;联系店家并试图购买他搜索到的毒药;被店家要求出示大学研究生的学生证后,他试图做一张深圳大学的假证,但没有成功;搜索14岁杀人,该负什么责任;搜索邯郸案的当事人被判了多少年;搜索少管所的环境;购买刀具……做完这一切后,他清空了所有搜索记录。
案发时,他是突袭了潘予优,在她倒地之后,他本已经逃走,但听到潘予优在呼救,他又回去补刀。现场有个摄像头,拍下了这一切。
他的校服沾了血,他一度把衣服扔在了小区一间空房子里,但转念一想,没带衣服回家,妈妈会觉得奇怪,于是又把带血的衣服穿回了家。他跟家人说,自己是见义勇为,受了伤,但没看清受伤的女孩是谁。
以上这些情节,让法官认为,他做了详细的策划和准备,有极深的主观恶意,手段残忍,最后还试图编造谎言、逃避责任。所以,他受到了法律针对未成年人犯罪最顶格的处罚。
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如此详细筹谋,却无法给出他与潘予优之间“深仇大恨”的证据。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他是因为“无端猜疑”,对潘予优心生不满。而潘予优“从小品学兼优,对案件发生不存在任何过错。她的死亡,给亲属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和创伤”。
根据钟尧在庭上的说法,班里有很多人看不起他、排挤他、攻击他,他最初的报复目标有很多人。但全班超过一半的学生提供了证言,学生们说,他们并没有看不起他,是钟尧始终对同学们有敌意。班主任也提供了证言,她没有收到过报告,证明有人欺凌钟尧。班级的监控也被检查过,也没有发现欺凌的存在。最后,法官认定,“不能证明他(钟尧)遭受过欺凌排挤”。
他还觉得(或者说误以为)潘予优也看不起他,比如,他奶奶是从农村来的,衣着比较朴素。但曾燕华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理由,首先,他们两家平常没有交集,她认为,潘予优并不认识钟尧的奶奶。其次,潘予优的爷爷奶奶至今生活在农村,还在种地,她不会看不起他们。
但钟尧的陈述至少暴露了一些信息:他是自卑的,他觉得不幸福,也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如别人。
那位曾在这个班级任教的老师告诉我们,她从教多年,还算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但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至今依然感到困惑、心碎和痛苦。但如果一定要试图理解,她觉得,他们之间或许并没有矛盾,只是嫉妒。“少年的嫉妒是很可怕的。当它超越了理性,会有非常可怕的结局。”
经历过青春期的人都知道,那段时间会有敏感与痛苦,很多事情,也难以分清黑白。或许钟尧确实觉得,其他人看不起他;而其他人也确实认为,并没有看不起他。但那种主观的情绪,会在滋长中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掉很多东西。
案件发生后,对这个班级来说,也是巨大的创伤。
3月,他们提前拍了毕业照,那时一切都没发生。现场的一段视频显示,潘予优在第一排,蹲着,安静地微笑,身边是她的朋友们。钟尧站在最后一排,有一位男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大家都在配合镜头微笑,但他表情严肃,并没有笑。最后发给全班的毕业照,潘予优还在,钟尧被P掉了。
案发时,距离中考只剩下两个多月。这些稚嫩的心灵,受到了太大的冲击。有人之后不愿意再回学校,很多人,是在哭泣中度过了最后的冲刺。全班也接受了一次集体心理咨询。这次中考,全班成绩最好的孩子们,都没考上本能考上的高中。
▲图 /《混沌少年时》
法律
案件一审开庭时,律师引述了潘予优父母的请求,希望判钟尧死刑。听到这里,钟尧当场下跪,他说,在看守所的日子很辛苦,想回学校上课。钟尧的父亲也下跪,律师说,“他趴在地上,哐哐哐,磕了几十个头,非常响”,希望获得原谅。
一位经常接触未成年人案件的深圳律师告诉我们,未成年人犯罪是“隐秘的角落”——无论是侵害别人,还是被侵害,都很难被发现。受害的孩子,怕说出来被报复,怕父母不相信、不理解,这比受害本身更令他们害怕。
很多时候,孩子看似“人畜无害”,或许一直在隐忍。从外面来看,那是一个很平静的湖面,但下面的水很深很深。“他一直隐忍到,有个东西触到了爆发点,就爆发出来了,所有负能量都冲出来了。”人们看到的是一个点,但背后有一片面积很大的阴影。只是那个阴影,大人们不明白。
这些年,这位律师经手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比例最高的其实是盗窃。孩子们偷东西(比如偷路边电瓶车的电池),并非家里多缺钱,而是他们想像大人那样“潇洒”地消费,如果是父母不允许的消费,在同伴的怂恿下,他们就会想办法偷;还有的孩子来自二胎家庭,父母的注意力被小孩子转移,大孩子情绪失落,偷东西,是他们引起父母注意的方式。
几年前,这位律师接触过一个深圳帮助“困境儿童”的项目,当时第一反应是,深圳的孩子还有困境吗?其实是有的——困境,指的不仅仅是经济,还有精神困扰、监护缺失,以及朋辈关系等等。
面对那些盗窃、寻衅滋事或伤害他人的孩子,TA常常问一些问题:你父母是否离异?你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吗?你们关系怎样?你跟同学关系怎样?你的学习成绩怎样?得到的回答也往往相似——跟父母关系好的,很少;跟同辈关系紧张的,很多。“这两方面的社会支持,他们都没有……而且现在的孩子,一旦和外界有了冲突和痛苦,会更难化解。所以才会在迷茫中,通过一种极端的方式去突破自己。”
我们也联系上了一位与钟尧一家有过接触的人士。TA说,案发后,钟尧他讲述的问题也不过是那些:跟同学关系紧张、孩子之间没有信任感、网络的影响、跟父母之间关系的割裂……
而钟尧的父母,在事发后,也像其他涉罪孩子的父母一样,从惊愕到不知所措,再到心痛。第一反应是“这是我的孩子吗,我对他那么好,我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情”,之后变成“他确实做了,我该怎么办”,最后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父母与孩子之间,常常隔绝。“其实有多少父母,真正能理解孩子在做什么,知道孩子在做什么呢?”
▲图 /《混沌少年时》
潘予优父母的代理律师臧梵清,同样代理过许多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最知名的就是2024年3月的邯郸13岁初中生杀人案。除此之外,这两年,他在甘肃、山西、黑龙江等地,都代理了未成年人杀人案。这些案件中的施害者与被害者,都不超过18岁。
臧梵清说,这些案件里,尤其是施害者的家庭,大多没有稳定、有爱的环境。邯郸案里,施害者和受害者的家庭,父母都离异;他办理的一起甘肃未成年人杀人案,男生杀害了邻居家的女生,也是父母离异;陕西一起未成年女孩自杀案,女孩来自重组家庭;钟尧的父亲,也常年不在家……犯罪与家庭财富无关,但与陪伴和管教有关。
近两年受到最多关注的“邯郸案”,因为案情的残酷程度而为人所知。根据新华社的报道,这起案件中的四人,都只有13岁。恶意萌生于一个荒诞的理由:一个男孩了解到,被害人张某手机里有几百元零钱,就向另外两位男同学提议,杀死张某后,平分这笔钱。他们提前去塑料大棚挖了坑,最后把张某骗到大棚,实施了杀害。
这个案件发生前,法律已做出了改变。《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从2021年开始实施。此前,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不承担刑事责任。这份修正案规定,12到14周岁的未成年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情节恶劣,经最高检核准,应当负刑事责任。“邯郸案”,也是激活了这个条款的第一批案件之一。
钟尧的案件同样如此。它被写入了2025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坚持宽严相济、惩教结合,对杀害女同学的某14岁学生依法顶格判处无期徒刑”。
这些犯下重罪的未成年人,我们该如何对待?尤其在近年的案件中,很多孩子都是先查过了法律,再去犯案,钟尧也是如此,他查过“14周岁杀人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在庭上他也承认,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判死刑。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同立场和光谱的人,抱持完全不同的观点。
1991年,中国加入了联合国的《儿童权利公约》,这个公约的根本原则就是“儿童利益最大化”,其中第37条也明确规定了,“对不满十八周岁的人所犯罪行,不得判以死刑或无释放可能的终身监禁。”无期徒刑,已是顶格。
上述那位深圳的律师提醒我,TA做了这么多年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在TA看来,不能因为孩子作案前查了法条,就得出简单的结论,“明知故犯,也不会罪加一等”。“他查法律,是因为他们对法律有恐惧,这是正常的逻辑。做一件事之前,他想知道后果。”真正的问题在于,“后面有更强的力量推动他,他知道了,也还是要去做。这个力量到底是什么?”而这件事,偏偏是司法实践中最被人忽略的部分。
但对受害人及其家属来说,哀伤和愤怒,又是那样真实。钟尧被判无期徒刑之后,在明知法律已无突破空间的情况下,曾燕华仍然选择抗诉——她知道刑法是怎么规定的。但她还是想通过她的行动,来表明她的意志。希望修改法律,希望不要再出现下一个潘予优。
抗诉书是这样写的:正义的核心本质就是“赏罚相称”。潘予优的生命被无情剥夺,26刀的虐杀使其承受了极致痛苦,当被害人已无法“修复”,严厉惩罚是恢复正义平衡的唯一途径。
▲图 /《混沌少年时》
余生
案件发生至今已整整一周年。一年时间,足够走完司法程序,足够让讨论平息,足够让人们淡忘。但远远不足以抚平一位母亲的哀恸。
曾燕华是一位极其温和克制的人。一年了,两家人住得这样近,还有联系方式,但她从未联系过钟尧的父母,钟尧的父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她。
对钟尧的父母来说,或许,他们也是永远失去了一个孩子。一审判决后,他们没有上诉。判决书记录了他们的立场:“因未能管教好钟尧,导致自己和他人家庭的不幸,愿意让钟尧接受应有的惩罚和教育,接受法院的判决,并向被害人亲属道歉。”
潘予优去世后的最初几个月,曾燕华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没有心情关心任何事情。她从工作了26年的工厂辞职。之前,她负责两个部门,每年经手几千万的营业额,但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她再没有动力工作下去。臧梵清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很难克制住眼泪。
之前,她体重在120斤左右,一双大眼睛温柔灵动,和女儿一起搞怪自拍。见到女儿去世时的身体,她没办法再吃肉,夜夜失眠,白发一根根爬出来,体重掉到了90斤,眼眶凹陷下去。
现在每天,她都去深圳的一家寺庙,诵经,做义工,把白天的时间打发掉。她念《地藏经》,这是亲人逝去后人们会颂的经文。全文17000多字,她一天念上两三遍。她的丈夫潘理宏,是个同样温和、沉默的人,他选择的是另一个方式,把自己完全抛进工作里,每天一早就出门。
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20多年来,维持了罕见的亲密。但现在,他们不敢聊天——因为他们聊得最多的、他们生命的重心,那个孩子,已经消逝。
一年来,这个家的一切都维持原状。潘予优的房间里,还放着她所有的书和照片。当天她的保温杯和课本,沾了血,现在还放在她的桌上。她的妈妈,每晚睡在她的房间里,抱着她的“阿贝贝”,因为她想闻到女儿残存的味道,希望她到梦里来。
▲优优的房间还维持着原状。图 /林松果
她去世之后,接着是很多节日。父亲节、母亲节、六一儿童节。每个过去愉快的日子,都变得难以面对。曾燕华也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生活在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她,无处不是她。回来我也怕,不回来我也怕。回来我怕看不到她,不回来,我也怕看不到她”。正因为这样,他们不会搬家。这种哀恸,以及陪伴一个孩子长大的14年,会伴随他们的余生。
最后,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潘予优吧,让她的样子更清晰一些。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呢,她的老师在朋友圈里写,她是“那个花一样美丽,风一样温柔的女孩”。潘予优同学,她的作业永远工整,从来不会欠交。她是全班最好看的女孩,照片和视频,都无法展现她的灵动。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美,更不会恃美而骄,相反,她还有一点害羞和自卑。上课的时候,她明明知道答案,但举手时,还会犹犹豫豫。
她不是成绩最拔尖的孩子,但初一到初三,一直在进步。中考前,她的成绩大概在全年级前20%左右。如果平稳发挥,她可以考得上她的目标学校,广东实验中学深圳学校。
她也是个朴素的女孩。妈妈拍的照片里,她要么穿校服,要么穿着很简单的T恤。她的B站、抖音和视频号,记录了她最真实的兴趣和人生。她浏览了很多《喜洋洋和灰太狼》的剧集,点赞了很多搞笑视频,收藏了“脱水背书法”和吉他乐谱。她很喜欢动漫《葬送的芙丽莲》,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生命和死亡的故事。
她本该有一个属于她的夏天。
她的爸爸妈妈已经计划好了,全家都腾出时间,去新疆一起好好玩一趟,还准备了充足的预算,5万元;他们的这间老房子,也早就想重新装修一次。爸妈已经找好了装修公司,也画好了图纸,但考虑到她要中考,延宕了下来,准备夏天再开始;初中三年,她每年都和几个好朋友一起过生日。因为中考,生日也没有过,打算暑假再补过。但这一切,都是永恒的未完成了。
在短暂的一生里,她品尝过被爱和被珍视的滋味,被友谊环绕过,有过一只可爱的小猫。她的手中流淌过水一样美的钢琴曲,在游戏里获得过乐趣,简单的海苔片和动画片,就能让她感到满足。
她走之后,很多人想她、纪念她。当我们联系上她的老师,并对她愿意接受访谈表示感谢时,老师说,“我很愿意做。我很想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所在的那个班级,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黑板报,主题就是告别。负责画画的女生想到,要用某种方式来纪念她——画上了一只很大的、粉色的喜羊羊。纪念那个14岁了,依然最喜欢《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幼稚女孩。
▲图 /林松果
(文中钟尧、常宁、妞妞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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