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西南,有一座破落书院。书院旁住着一名书生,姓沈名砚,家境清寒,却性情温厚,自幼苦读,三年一赴科考。
这一年秋末,连日阴雨,夜色如墨。
沈砚挑灯读书,忽听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柴门。
他放下书卷,披衣出去,只见柴堆旁蜷着一团黄影,细看竟是一只黄鼠狼,后腿被铁夹夹住,血水混着泥浆,早已凝住。
那黄鼠狼抬头望他,眼睛幽亮,竟不像寻常野物那般浑浊。
沈砚一愣,心中不忍,低声道:“也是条命。”
他取来钳子,小心撬开铁夹。黄鼠狼疼得浑身发抖,却并不咬人,只是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声。
铁夹落地,黄鼠狼拖着伤腿,竟朝沈砚作了个极不自然的点头,随后一瘸一拐地钻入夜雨之中。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黄影消失,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怪异,却很快摇头失笑。
“读书读糊涂了。”
转眼到了科考前夜。
这一夜无风,却冷得异常。沈砚早早歇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外有人影晃动。
忽然,“咚、咚、咚”。
敲门声极轻,却清晰得刺耳。
沈砚猛地坐起,心中一紧:“谁?”
门外无人应声,只听到细碎的抓挠声。
他提灯走到门前,灯影摇晃间,门板上映出一个矮小的人影,轮廓却极不规整。
沈砚喉头一紧,手心微汗。
“深夜造访,不知何人?”
门外这才响起一个细而沙哑的声音:“恩公……开门。”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砚背脊发凉。
门开了一条缝。
灯光下,门外站着一名披着旧黄皮袄的老者,身形佝偻,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惊人。最怪的是,他的脚尖微微内扣,站姿僵硬,像是并不习惯做人。
沈砚心跳如鼓:“你……认错人了吧?”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细碎的牙:“三日前,雨夜柴堆,铁夹,血……恩公忘了?”
沈砚只觉头皮发麻,后退半步:“你是……那只黄鼠狼?”
老者点头,声音低低:“正是。”
屋内灯火“啪”地一跳,沈砚心中百念翻涌,既惊且惧,却强作镇定:“我只是顺手救你,并非求报。”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叹息:“可我欠了因果。”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灰白色的小骨片,放在桌上。
“明日入贡院,你只管安心作答。若有人使绊,骨片自会提醒。”
沈砚皱眉:“你要我作弊?”
老者连连摆手,神色竟有几分惶恐:“不敢,不敢。人间功名,岂敢强求?只是……防小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冷风,灯火剧烈晃动。
老者忽然面色一变,急声道:“记住,考场若闻异香,切勿回头!”
说完,他的身影竟在灯影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道黄影,从门缝钻出,消失无踪。
屋内只剩那枚骨片,静静躺在桌上。
次日清晨,贡院人声鼎沸。
沈砚排队入场,心中仍半信半疑。待入座后,忽闻一股淡淡的腥香飘来,像是皮毛被火燎过的味道。
他心头猛跳,手指不自觉摸向袖中。
骨片微微发热。
身后忽有人低声道:“沈兄,借墨一用?”
声音贴得极近。
沈砚猛然想起那句叮嘱,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只低声应道:“墨已干。”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后那股异香骤然消散。
三日后放榜。
沈砚高中。
而那位与他同乡、平日最爱钻营的书生,却被查出夹带,逐出考场。
当夜,沈砚独坐灯下,取出那枚骨片。
骨片已裂成两半,轻轻一碰,便化作细灰。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什么在低低叹息。
沈砚长揖一礼,低声道:“因果已了,各走各路吧。”
夜色深沉,再无回应。
此后清河县再无人见过那只黄鼠狼,只是书院旁的柴堆下,常有人说,雨夜里会看到一抹黄影,静静伏着,像是在守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