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如水,残月半掩。
崇祯末年,关中多乱,盗匪横行。商贾周谨,为躲兵灾,自西安返乡,独行夜路。
他本想赶在天黑前投宿驿站,不料山道塌方,误了时辰。等翻过青石岭,天色已黑透,只剩荒村一处,几间破屋歪斜在野草间,窗棂残缺,瓦片斑驳。
“今夜……怕是走不出去了。”
周谨勒住驴子,心中发紧。荒村夜宿,本就是行路人最忌之事。可前无客栈,后无灯火,只能硬着头皮进村。
他选了间尚有屋顶的旧宅,铺草生火,靠着墙歇息。夜风穿堂而过,火焰摇曳,映得墙上影子忽长忽短,像有人在暗处走动。
周谨强压心慌,自言自语道:“行商十余年,什么没见过?不过一夜罢了。”
可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不急不缓,像是赤足踩在地上。
周谨心中一紧,手已按在随身短刀上,低声喝道:“谁?”
无人应答。
片刻后,门外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夜深露重,公子……可否借宿一宿?”
这声音柔软却空荡,像隔着一层雾。周谨喉头发干,透过门缝望去,只见院中立着一名红衣女子,衣袂垂地,在月色下红得刺眼。
她低着头,乌发披肩,看不清面容。
周谨心跳如鼓。民间早有传言:荒村夜遇红衣,多半非人。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沉声道:“此处荒废已久,我也是借住。姑娘还是另寻去处吧。”
红衣女子缓缓抬头。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不似活人,唇色却艳得诡异,眼睛漆黑如深井。
“公子不必怕,”她轻轻一笑,“我只是迷路的弱女子。”
周谨心中一阵寒意,却勉强稳住声音:“荒山野岭,姑娘怎会独行至此?”
女子不答,只向前一步。
那一步,竟无脚步声。
周谨背后冷汗直冒,脑中忽然闪过师父临终时的嘱咐——
“夜行遇异,不可直视,不可回头,不可应声,随身铜钱可保一命。”
他不动声色,将手伸入袖中,摸到那串旧铜钱。
红衣女子已站在门槛外,轻声唤他:“公子……让我进去吧。”
那声音贴近耳畔,像有人在他心里说话。
周谨咬紧牙关,忽然笑道:“夜寒,我给姑娘些盘缠,您早些赶路吧。”
他说话间,手腕一抖,一把铜钱悄然撒在身后火堆旁,却没有发出清脆声响,只是沉闷地落地。
红衣女子的目光,瞬间移向那堆铜钱。
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温柔的笑意凝住,眼神中露出一丝贪婪与急切。
“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谨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赌对了。
“行走在外,留点路费而已。”他说得镇定,脚却慢慢向门外挪。
女子忽然抬头,声音变得尖利:“你看见我了,还想走?”
话音未落,院中火焰猛地一暗,四周温度骤降。
周谨再不犹豫,转身就走。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一瞬间,身后传来铜钱被疯狂抓起的声响,像无数指甲在地上刮擦。
红衣女子发出低低的笑声,却夹杂着怨毒——
“原来是个懂行的……”
周谨不敢回头,只听风声骤起,像有人在他身后追逐,却始终隔着几步之遥。
他拼命奔出荒村,直到远远望见山下灯火,才敢停下。
回头再看,荒村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剩荒草随风。
第二日清晨,周谨在镇上茶肆歇脚。说起夜宿荒村之事,老茶博士脸色大变。
“你遇见的,怕是**‘守财煞’**。”
周谨一惊:“守财煞?”
老者压低声音:“那荒村,早年遭劫,一户富商满门被杀,女主人穿红衣自缢。后来常有人夜见红衣女子拦路,凡贪财应声者,无一生还。”
周谨默然,摸了摸空空的钱袋。
他忽然明白,那些铜钱,并非买路钱,而是替死钱。
从那以后,周谨再不夜行荒路。行商途中,常将铜钱分与乞者。
有人问他为何。
他只淡淡答一句——
“世道再穷,人心不能荒。”
而那荒村,再无人敢近。传说月圆之夜,仍能听见女子低声叹息,似悔、似怨,随风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