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社会如果把最有活力的一代人都吸纳进高度同质化的岗位,未尝不是另一种资源错配。
撰文丨青柳
前不久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教育局发布消息,里面几句话很是引人关注:小学教师停止招聘,清退编外聘用教师110名,试点高中银龄教师返聘。
短短几个字,就意味着多少年轻人的考编梦(或者说“编制梦”)碎了。默默从自己全国巡考的地图上划掉这个地方。
当然,也不能简单把这当作考不进教师队伍了,比如上述消息还是明说要继续招聘初中、高中老师。
但有一个趋势谁也没法否认——在眼前的人口形势下,编制有没有可能跟得上蜂拥而来的年轻人?
大多数人的“梦碎”,恐怕是注定了。

01
像武进这样的措施不是个例。
前不久有媒体发现,南京市发布2026年教师招聘公告,小学主科教师仅招聘2人,占比不足千分之二。哪怕有些区依然有小学教师招聘需求,岗位多以体育、心理、音乐、美术等科目为主。
一座省会城市,一年的小学教师招聘居然是个位数。相信原因,人们大概也能猜到一二:人口形势变了。可资参考的是,2024年江苏常住人口首次出现零增长。
而另一个“重灾区”则是幼儿园教师。
去年底有媒体梳理《中国统计年鉴2025》数据就发现,2024年我国幼儿园专任教师减少24.18万人。同时,学前教育阶段专任教师已连续两年减少,从2022年的324.42万下降到2024年的283.19万,两年减少了41.23万人。三年来,幼儿园数量更是减少了41569所。
现在似乎问题还只局限在小学或是幼儿园,但从常识就知道,初中高中迟早也是一样的,只是还需要等这一代金贵而稀少的年轻人长大罢了。
别说中小学,大学也逃不过。
曾经有研究显示,到2040年,我国普通高校专任教师的需求量,相较于峰值时期将减少约83.75万人,并指出,这“可能导致部分高校因生源不足而减少教师招聘甚至进行裁员”。
没有学生了,老师去哪儿?时间问题,该来的终究会来。
但教师说是考编的主阵地都不为过。据媒体报道,从各地发布的招聘计划来看,教师尤其是针对中小学的教师编,占各地招聘人数的25%—35%不等。
不管是不是喜欢孩子、热心教育,只要这里有编,那就冲吧。
就是要冲快一点了,这道门已经吱吱作响,正慢慢在关上了。

02
公务员,也没好到哪儿去。
去年,贵阳和湖南永州相继有公务员因为旷工被开除,一时引发了不小的关注。这种小事居然成为新闻本身才显得有点讽刺,旷工被开除不是常识吗?怎么到公务员这就成新闻了?
这一方面可以视作纪律要求严格了,但从更更大的范围看,其实是因为“铁饭碗”没这么铁了,体制内也不养(养不起)闲人了。
可以想像,近些年那么多年轻人都开始涌向考公,但“行政管理工作”又不直接创造GDP,那么必然会遇到一个供养上限。
曾有研究显示,近些年来,我国财政供养人员的总体规模仍呈上升趋势,2020年已达6846万人。与此同时,2004年,我国的财政供养率为4.01%,2020年这一数字上升至4.85%,其中在职供养人员占就业人数的比重上升到了5.54%。
那么接下来是什么?
当然就是缩编,一张一弛,概莫能外。
2026年,国考计划招录人数同比减少1602人,是近7年来首次下调。
2024年4月9日,河南省发改委网站发布了“2023年度河南省经济体制改革十大案例名单”,其中就提到了缩减编制的案例:省直层面,除学校、医院外,事业单位精简60.7%,撤销科级和事业编制16名以下事业单位以及“空壳单位”137个,事业编制精简46.9%,厅级领导职数精简9.3%、处级领导职数精简25.5%。
2025年9月时澎湃新闻也报道,湖南郴州市委编办发文介绍,该市开发区管理机构由15个精简到11个,精简了27%,编制数由815名精简到680名,减少处级领导职数3名、科级领导职数45名。
个别地方甚至都开始发文称将“锁死编制总量”,这么果断的措辞,背后的焦虑都透出纸面了。
年轻人的考编,怕是迎来全方位的夹击了。

03
这两天有一个蛮好笑的帖子,说是近来网络上冒出不少另类的“考公攻略”,比如“体制内躺平岗位排名”“最清闲神仙单位指南”之类的内容。
首先要强调,真去里面干干就知道了,现在哪儿还有几个“躺平”岗位?哪个部门不是重重任务、一串考核?说是“躺平”,可以先问问公务员朋友同不同意。
更关键的是,这种思维很有一种“落伍感”。真要有一个清闲的地方,在机构精简的风口,能剩下多大的生存概率?
对于这一代没有经历过完整周期的年轻人来说,目前还可能无法想象“下岗”“精简”到底是什么意思。即便不去设想最坏的结局,至少一种可能性非常之高:这些地方,可能早就对年轻人关门了。
所谓编制梦碎,可能会是一代人终将面临的成人礼。一开始把考研视作上岸,后来考编才是上岸,再后来二战三战都成了常态。但到最后可能才发现,自己努力了多少年,结果只是一场幻梦。
教师缩招、公务员缩编,眼下看几乎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上岸的可能性就是在一路走低。一想到这是和人口形势等相关联的现象,“螳臂当车”在这一刻也具象化了。
在社交平台上刷一圈,现在不少备考的年轻人可谓魔怔十足。言辞中的热血、急切、渴望、失落、挫败,透着屏幕都让人感到一种压抑。但对大多数人来说,结局似乎早已写就——哪怕不缩编,上岸终究是少数。
希望他们不要留下创伤。

04
可能真正要想的,都不是“门为什么关”,毕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要想想,当门缓缓合上时,年轻人还能去哪里。
过去十多年里,“进体制”被不断神话,稳定、体面、抗风险,几乎成了标准答案。但当人口结构发生变化、财政空间慢慢收紧、治理逻辑转向精简高效,体制本身也不得不回到理性边界,它不可能无限扩张,更不可能承载所有人的安全焦虑。
考编梦碎,某种意义上,是时代结构变化带来的必然结果。与其把它理解为个人失败,不如把它看作一次不得不面临的转向提醒——编制正在从“增量扩张”走向“存量博弈”,年轻人必须做好面向不可知风险的准备。
编制越来越不可能是所有人的兜底选项,年轻人也得更早地面对市场,更真实地评估自身的能力,更清醒地理解什么才是真正负责任的“人生规划”。
这未必是坏事。
一个社会如果把最有活力的一代人都吸纳进高度同质化的岗位,未尝不是另一种资源错配。真正值得焦虑的,不是考不上编,而是除了“考编”之外,我们是否为年轻人准备了足够多、足够有尊严、足够有成长性的通道。
“铁饭碗”终究会回归与社会状况相匹配的比例,但也正是重新思考就业结构、产业结构与个人选择的时候。这个问题,也许短时间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得清醒:梦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只剩下一种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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