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生姓陆,单名一个青字,祖上三代走镖,他却偏学了几手拳脚,在乡里靠给人押运、护院为生。那年深秋,他押完一趟货,从西岭翻山回家,天色将晚,山风猎猎,枯叶卷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窃语。

陆青紧了紧腰间的短刀,脚步却没慢。他行走江湖多年,最不怕的就是夜路。

忽然,前方松林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哀鸣。

“呜——”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带着股说不出的凄楚。陆青心头一动,拨开林枝走近,只见乱石旁蜷着一只白狐。狐身雪白,却沾了血,后腿似被铁夹咬断,气息奄奄。

陆青眯起眼,心里飞快地算计起来。

白狐皮,在市面上是好价钱,若是成色完整,能抵他半年辛苦。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低声自语,蹲下身,伸手去摸刀柄。

白狐似乎听懂了什么,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哀鸣。

陆青心头一震,却很快压下那点不忍:“山中精怪,多半通灵,若放你走,日后反来害我怎么办?”

他说着,拔刀半寸,寒光映在狐眼里。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

陆青猛然回头,只见林边站着个瞎眼婆婆。她头发雪白,双眼蒙着灰翳,身披旧布衣,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树。

“后生。”婆婆开口,声音沙哑却稳,“这狐,你动不得。”

陆青皱眉:“婆婆,这山深路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婆婆微微一笑:“我在这山里走了几十年,哪里算险,哪里算劫,我心里有数。”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得见地形一般,径直停在白狐旁边。

陆青冷声道:“它是畜生,我取皮卖钱,与你何干?”

婆婆摇头:“它不是畜生,是替你挡劫的。”

“胡说!”陆青心头一跳,却立刻反驳,“我好端端走路,哪来的劫?”

婆婆抬起空洞的眼睛,对着他:“你今夜若剥它皮,三日之内,必有血光。”

山风忽然大作,松枝摇晃,仿佛在附和这句话。

陆青心里一紧,却仍咬牙道:“江湖骗术,我见得多了。”

他举刀,正要落下,白狐忽然挣扎着抬头,嘴唇微动,竟吐出人言。

“陆……陆青……饶我一命……”

这一声,惊得陆青手腕一抖,刀“当啷”落地。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脸色发白。

白狐喘息着道:“三年前,西岭山口,山石塌方,你被埋在乱石下,是我引你偏行,才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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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脑中“嗡”的一声。

那一夜,他确实鬼使神差改了路,事后听说原路塌山,死了十几人。

婆婆叹了口气:“你命里有一死劫,它替你挡了一次,如今又被猎户设夹,算是替你还债。”

陆青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白狐,心里翻江倒海:若真如此,自己这一刀下去,岂不是恩将仇报?

“可、可它若是妖……”陆青声音低了。

白狐苦笑:“妖也怕死,何况我未害过人。”

沉默良久,陆青忽然弯腰,把铁夹撬开。白狐痛得浑身一颤,却没再叫。

陆青撕下衣角,替它包扎,动作笨拙,却小心。

“走吧。”他说,“我当没见过你。”

白狐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伏地一拜,身形一晃,化作一阵白影,没入林中。

陆青再抬头,瞎眼婆婆已转身欲走。

“婆婆!”他追上去,“你究竟是谁?”

婆婆停下脚步,淡淡道:“我不过是个欠了狐命的人。”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我儿贪心剥皮,剥的也是一只白狐。”她声音低沉,“那一夜,我就瞎了。”

陆青心中一寒。

婆婆继续道:“因果轮回,总要有人停手。”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三日后,陆青押货路过西岭,忽遇山洪暴发。他正要后退,一道白影忽从林中窜出,引他转向高处。

洪水咆哮而过,原路尽毁。

陆青站在山岩上,冷汗湿背,忽然想起那晚的白狐、那位瞎眼婆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拳朝林中一拜。

“多谢。”

山风拂过,林叶沙沙,像一声低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