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连下三日阴雨。青石官道被雨水洗得发亮,田埂尽是泥泞。书生许文清挑着旧伞,从县城归乡。那年他二十五岁,屡试不第,囊中羞涩,却性子温和,心肠极软。
行至乱葬岗旁的小桥时,雨势忽然更急,风卷着雨丝斜斜砸下。桥洞下,传来细微的“嘶嘶”声。许文清停住脚步,低头一看,只见桥下积水中盘着一条青蛇。蛇身被乱石压住,尾部血迹被雨水冲得发淡,显然是被人踩伤,动弹不得。
许文清心中一紧。
“也是条性命……”他低声自语。
同行的脚夫远远喊道:“许秀才!莫要多事,那是蛇,阴物!”
许文清却已蹲下身,将伞插在地上,小心挪开石块。青蛇猛地抬头,吐信,目光幽冷。
许文清手一顿,却没有退。
“别怕,我不害你。”
他撕下衣角,简单包住蛇尾,又将它放入路旁草丛。
临走前,青蛇忽然昂起头,静静看着他。雨水顺着蛇鳞滑落,竟像一双含泪的眼。
许文清心里莫名一颤,转身离去。
三年后。
许文清已娶妻,在镇上教书为生。虽仍清贫,却日子安稳。
这年七月,夜雨突至。许文清从私塾归来,挑灯踏入巷口,却在自家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槛前,盘着一条碗口粗的青蛇。
蛇身湿亮,鳞光幽幽,正正堵在门前。
许文清心头一炸,冷汗顺背而下。
“谁家放蛇在此!”他喝了一声。
青蛇缓缓抬头,竟开口说话,声音清冷而柔。
“许郎,你不认得我了?”
许文清手中灯笼“啪”地落地。
“你……你是妖?”
青蛇吐信,语气平静:“三年前,桥下雨中,你救过我。”
记忆如雷劈般击中许文清。他脸色发白,退了一步。
“那、那是你?”
“是我。”
屋内传来妻子惊慌的声音:“相公?门外是谁?”
青蛇忽然收紧身躯,尾巴横扫门槛。
“今夜,你不能进门。”
许文清急了:“你要报恩,还是报仇?我与你无怨!”
青蛇低低一笑,却透着寒意。
“正因无怨,才要拦你。”
雨声更密,灯火摇晃。许文清心中翻涌不定。
“你说明白!”
青蛇沉默片刻,道:“你若进门,三日内必死。”
许文清心头一震,强作镇定:“荒唐!”
青蛇忽然逼近一步,蛇目幽深。
“你书桌下,藏着县令私盐账册。你以为无人知?”
许文清脸色瞬间惨白。那账册是友人托付,牵涉贪官,他本想明日交出。
青蛇低声道:“今夜,有人已埋伏屋中。”
屋内忽传轻微脚步声。
许文清浑身冰凉。
“你为何要帮我?”他声音发哑。
青蛇语气放缓:“当年你不问我是蛇是妖,只救我一命。我今日,也只还这一命。”
雨水顺着蛇身流下,像是叹息。
许文清咬牙,对屋内喊道:“娘子,今夜我宿私塾!”
妻子惊疑,却不敢多问。
许文清退到巷口,雨夜深沉。片刻后,他看见自家窗内火光一闪,随即传来闷哼与兵刃落地声。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再抬头时,门前已空无一物。
只有一行湿漉漉的蛇痕,延向夜色深处。
三日后,县令下狱,私盐案大白。
许文清站在桥边,望着当年救蛇之处,轻声道:
“多谢。”
风过水面,无声无息。
自此,镇上流传一句话:
善念一动,因果三年;救命之恩,不一定是温柔相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