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钢集团石钢公司厂区，地面上下一体，布局着两张精密的“路网”。一张在地表铺展，车流与人行交织其上，井然有序；一张在地下延伸，纵横的管道串联起一座座车间，工业用水在其中静静流淌，为偌大的厂区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水源自哪里？流向何方？正月初八，春节假期结束后复工的第一天，《中国冶金报》记者来到河北石家庄，在石钢公司厂区内追寻一滴水的最终归宿。
走进石钢轧钢厂小棒线，站在安全区域望去，通红的钢坯正穿行于轧机之间。钢坯过处，冷却水从喷淋系统洒下，刹那间化作升腾的白色蒸汽，漫开在轧机周围。
14时38秒，一滴水从喷淋冷却系统上滴落。一场奇幻循环漂流，就此开启。
图为生产现场
第一站，是废水调节池。
“咱们所在的石家庄市井陉矿区，有两座城市污水处理厂，处理后的水排入环城水系。自石钢新区建设之初，我们就确立了产城共融的理念，对水系统彻底重构。”石钢水处理中心三级专家刘丽荣向《中国冶金报》记者介绍，“现在，将井陉矿区居民生活中水处理后引到我们这里。废水调节池，就是产线回收的工业废水与外来城市中水汇合的地方。”
她所说的水处理中心位于厂区西南角，掩映在众多厂房之间，乍一看似乎并不起眼。但正是通过它，石钢在国内钢铁行业率先实现了废水100%循环利用，以“零排放的姿态”真正融入了城市生态。
来自轧线的这一滴水，在调节池里与外来水均质均量混合后，便顺着管道流向MBBR（移动床生物膜）池。与此同时，记者也跟随刘丽荣拾级而上，来到二楼的生物净化区域。这里，4个MBBR池一字排开，池中翻涌着无数空心环形的生物填料，其大小如一元硬币，中间布满蜂窝般的孔洞。“这是一种高分子材料填料，用于降解有机物。”还没等《中国冶金报》记者提问，刘丽荣便指着眼前的池子率先打开了话匣子，“你看，这种材料拥有丰富的接触面，我们在上面培养微生物，利用微生物的新陈代谢降解有机污染物。”
图为MBBR池
“你再到这来看。”刘丽荣快步走向二楼平台的左后区域——高效澄清池和V型滤池。到这里，那滴水已经跟着循环用水队伍，浩浩荡荡地流到了净化、软化环节。“刚才那个阶段，我们不需要加任何药剂，靠微生物和阳光就能完成一轮净化。”刘丽荣回过头解释，“这两个滤池就完全不一样了。生物净化后的水，水质偏硬，洁净度不够，所以到了这一步，我们通过投加药剂，再用石英砂过滤，让水变得更清澈，同时起到初步软化的作用。”
图为采访现场
《中国冶金报》记者顺着她的话音望去，只见眼前的滤池里果真清澈见底。水滴与药剂经过一系列混合反应，再穿过近两米厚的石英砂滤层，大颗粒物、胶体残留、悬浮物，再到细小的杂质，一层层被拦截下来。等这套流程走完，那滴水就初步完成了“变身”，可以为厂区与周边城区的绿地灌溉、道路清洗等服务了。
可这，并不是终点。
刘丽荣走下楼梯来到深度处理车间。在这里，那滴水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一次蜕变——从“干净的水”变成可回用于生产的“纯水”。
“刚才那些水虽然已经很清澈了，但含盐量偏高，离生产回用还差一步。”刘丽荣指着眼前成排的机组向《中国冶金报》记者介绍，“我们采用先进的双膜法处理工艺。你看，这边是超滤机组，属于精细化过滤。每个膜柱里面有上万根中空纤维膜丝，孔径小于0.1微米。水流经过的时候，细菌、大分子物质、胶体蛋白质这些东西就被拦截下来了。”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指向另一侧的设备：“但这还不够。超滤之后还有一道反渗透。反渗透膜比超滤还要精细，属于纳米级。工作原理同饮用水净水机，但咱们处理的是工业废水，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水进入反渗透，在高压驱动下水分子‘挤’过膜，水中的离子、杂质统统截留下来。挤过去的，就是可以回用到生产线上的纯水了。”
“膜这东西，效果好，但也娇贵。”她不禁向《中国冶金报》记者感慨，“我们从投运到现在，膜还都是原装的，没换过。系统全自动运行，进行每小时、每天、每周、每月的冲洗及维护性保养。每季度根据污染物分析复配针对性的药剂进行恢复性清洗。只要维护到位，膜的寿命就能拉得很长。这套系统投运至今，没出过什么问题。”她的语气里透着自豪。
一滴水的蜕变，走到这里似乎终于接近终点。但刘丽荣却指出了另一条路：“其实到了这一步，废水也还没实现100%回收。我们这套系统只能回收75%的水，剩下的25%，是浓盐水。”原来，水处理过程中盐分会不断浓缩。如何处理浓盐水，正是行业实现污水零外排的关键难点。过去，即便把水分全部提取干净，剩下的混盐也是国家认定的杂盐危废，无害化处置费用高得惊人。而在石钢，这道难题被彻底打破了。“我们创新了低成本分质盐结晶技术，把混盐进一步分离成硫酸钠和氯化钠。”刘丽荣说，硫酸钠卖给化工企业做原料，氯化钠留作厂区冬季融雪剂自用。浓盐水不仅没有外排，反而变成了两种有用资源。
“这才是真正的‘零外排’！”她顿了顿，言语中透露出些许激动，“在国内钢铁行业，我们真是头一个做到的！”
采访尾声，《中国冶金报》记者漫步石钢厂区，在一处水池边停下了脚步。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鲜艳的锦鲤正悠闲游弋，偶尔浮上水面，轻轻吐出一个水泡。水池旁的标语牌上写着一行字：池中锦鲤的生活用水，来自石钢自处理的循环水。从轧机喷淋系统滴落的那一瞬，到锦鲤在水中吐出的这一个水泡，一滴工业废水在石钢完成了它的奇幻漂流，也化出了万千种面貌。它可以是消防备用水，是绿地灌溉水，是道路清洗水，是融雪剂，也是可以重新回到生产线上的纯水。它再也不是“废水”，而是一滴被反复善待、反复利用的宝贵资源。
图为锦鲤饲养池
据介绍，自这套水循环系统随石钢迁建落地新区，便帮助其将吨钢水耗稳稳控制在平均1.6立方米，每年可节约新水350万立方米，相当于3.5万个家庭一整年的用水量。不仅如此，近年来，石钢坚持绿色低碳发展，将环保理念融入全流程生产，发挥短流程工艺优势，推动节能降碳。较老厂区，石钢新区吨钢综合能耗降低62%以上，碳排放下降75%，相继获评国家级绿色工厂、环保绩效A级企业及“清洁生产环境友好企业”等荣誉。
这一滴水，浓缩的是一整套系统的精妙运转，更是一个行业转型的缩影。为了留住这一滴水，我国钢铁企业付出的努力贯穿于每一道关卡，每一个看似微小的数字背后。每一次循环往复的旅程，都是对“绿色”二字的重新定义。
站在丙午马年新春的起点，我们从这一滴水看见了一座绿色钢城的拔节生长，也得以窥见中国钢铁通往绿色未来的坦途。
来源 | 中国冶金报社 记者：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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